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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详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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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殊是好茶之人,非珍茗不品,非名茶不尝,口味刁钻,见解独到。
回到房间里,他忽然觉得口中发干,随手倒了些壶里的水到杯里一饮而尽。
许是没太在意,他错把冲泡的白水当作沏好的茶,不疑有他地喝了下去。
绵软的液体冲刷着喉咙,没有味道,只有温热的感觉在口腔里搅动,惨淡得无法形容。
白水的味道。
应该没人会喜欢,或是说在意这样寡淡到极致的味道。
可很快他又将自己否定了,想起挂在女孩嘴角晶莹的水珠……
说不定还真有人喜欢。
“咚!咚!”
深夜,此起彼伏的剧烈撞击声让原本睡得深沉的黎悠骤然惊醒。
她回过神来,便听院子里传来频繁而怪异的撞击声,伴随着鸟类尖锐的呜咽,声声凄厉,仿佛被折断了脖子。
诡异的交响,把黎悠尚存的倦怠扫得干干净净,背脊爬上一股凉意。
她不敢妄动,摸到枕边的匕首,条件反射地贴紧了墙壁,细细听着未曾停下来的异响。
外面依然噼里啪啦,须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又停下。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这!这是什么!”
随即便喧闹了起来,人声渐起,黎悠知道这是夜巡的卫队来了,才放下提着的一口气,披上衣服推开了门。
灯火微弱,几簇暖光摇曳着堪堪照亮了这方庭院,此刻议论纷纷,惊惶恐惧的论调此起彼伏,可黎悠望着眼前的景象,顿觉耳鸣阵阵,什么也听不到。
鲜红的血液喷溅洒落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大大小小不下百具乌鸦的尸体浸泡在自己身体流淌出的血泊中,无不目眦欲裂地看着同类死亡的最后一瞬,猩红和暗黑交错着,躺在昏黄的光下,诡异而妖冶。
香烛的馥郁和血液的腥臭混合起来钻进黎悠的鼻子,呛得她咳嗽几声。
耶律殊比她出来得早些,微卷的发丝簇拥在耳鬓和后颈,如苍竹一般立在廊檐下,眉峰蹙起,面露疑虑。
巡夜的卫兵长越过遍地的乌鸦尸骸,跪在耶律殊面前:“太子殿下,您没有大碍吧。”
他的声音略带颤抖,显然也没见过这副景象,有些惊慌失措。
耶律殊整个人却淡定多了,抱胸偏头平静答道:“无碍,本殿也是听了异动才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瘫坐在地上的侍从:“把那人带来。”
那侍从瞪大了眼睛,依然惊魂未定,被左右两个卫兵拖着到了耶律殊跟前,那人低着头呼吸急促,不敢同耶律殊对视,身子不住地往后挪。
“你是第一个到的?”耶律殊问。
那人依旧头也不抬,哆哆嗦嗦应了一声:“是。”
“那你便说说,你赶到的时候都看到了些什么?”
“奴…奴才,奴才本是在那边巡夜的,”他指了指院外,“就在刚才,奴才看到您院子的上面黑压压一片,以为出了什么事,便匆匆赶来。”
他呜咽一声:“奴才刚到院门口,就看到……看到铺天盖地的老鸹撞死在地上。”
“奴才吓破了胆,将灯摔在地上,然后巡夜的大人们便来了。”
耶律殊依然皱着眉,目光扫荡着一地的尸体和血迹,垂眸沉思着什么。
迟钊在下面检查了一圈,冷着脸回到耶律殊身边,回禀道:“太子殿下,臣盘问过,今夜在那人之前,确无人再来过您的院子。”
耶律殊点点头,忽然看到了在房门口观望的黎悠。
“过来。”
面对着眼前的视觉冲击,黎悠脑子一团浆糊似的,被耶律殊淡定温润的嗓音一唤,没太反应过来地“啊?”了一声。
耶律殊的眼睛里如同灌了一汪潭水,装得尽是疏离凉薄,此刻更是没有温度,教人揣测不出情绪。
黎悠到底还是屈服于阶级差距,不大乐意地挪了过去,眼睛还不时瞟着地上斑驳的狼藉。
这就像怕鬼的人爱看恐怖片一样,又菜又爱玩。
黎悠裹紧了外衣,草草问了句安。
耶律殊走近她,居高临下地问:“你一直在房间里不曾出来过?”
这不是废话吗?她要是在外面早就被乌鸦嘴戳成筛子了,怎么会有人问这种愚蠢问题。
腹诽之际,她猛然看向了耶律殊那张莫测的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浮现。
上次见到这种表情,还是在耶律殊问她身世背景的时候。
黎悠顿悟,是怀疑,耶律殊在怀疑她。
的确,这个院子里只有正房和耳房,也只住了他们两个,出了这种诡异的事情,她自然是第一个要被怀疑的。
这样想着,黎悠正色答道:“奴婢自回房后便未曾出门,方才是听到了动静才赶出来的。”
她真诚地抬起头,想传递给耶律殊一个信号——跟她没关系。
黎悠散乱的头发像一蓬野草盖在头顶上,眼睛湿漉漉带着方醒时的困倦,脊背却挺得笔直,坚定地说着:“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种负罪感从耶律殊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怎么病急乱投医开始怀疑起她来了,这明眼便看出是与巫蛊神鬼之事有关的东西,规模庞大,非一人之力一朝一夕所能为之,何况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次显然是怪不到她头上。
只是因着她有说谎的前科,便成了他的怀疑对象。
“嗯。”他顿了顿,“那你便退下吧。”
神经病。黎悠心里骂道,一天到晚就揪着她祸害。
她起身欲退下,突然,一直在院子上空,逃脱过箭矢围剿的乌鸦毫无征兆地冲着她的方向俯冲直下,似乎直取她天灵盖一般袭来。
与旁人的本能反应不同,黎悠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并不总是一味防御,她认为必要时还是要抓住机会,反戈一击。
于是,她双腿用力,手臂张开,挥舞着外套扑上去,想要套住那只畜牲。
诶等等,好像有点不对,那乌鸦好像不是冲着她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那乌鸦居然偏转了角度,冲着耶律殊坠去。
“诶诶快躲开!”
本着“来都来了”这一原则,黎悠身子一欠,飞扑到耶律殊身前,挡掉了那只或许会啄到耶律殊面门的乌鸦。
然后脚下一空,连人带乌鸦顺着台阶叽里咕噜滚到了院子中央。
事情只是发生在须臾之间,甚至有些人还未反应过来,黎悠便躺到了乌鸦的尸骸之中。
“嘶。”黎悠眯着眼睛,她感觉自己的手似乎被挣扎的乌鸦戳出个洞来,痛得要命,比摔下来的这一下还要痛。
她是护住了他?耶律殊片刻失神,他其实可以躲开那只乌鸦,却没想到被一个纤弱的身影打断了格挡的动作。
他见黎悠躺在地上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她又要挂伤了。
不知为什么,他很不愿意看到黎悠受伤,尤其是看到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让他觉得她好像在自虐。
耶律殊奔向仰面朝天的黎悠,明朗的脸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乌鸦血,手掌心汩汩淌着自己的血,样子凄惨狼狈。
她坐在地上,还没从摔倒的冲击中缓过来。
回过神后才意识到,她似乎阴差阳错替耶律殊挡了一灾,心道:还好,也不算白摔一场,替谁挡不是挡呢。
迟钊先反应过来,将黎悠扶起:“黎姑娘你还好吧。”
“呃……”黎悠单手扑了扑身上的灰,向迟钊笑道,“还好还好,没什么大事。”
“真没事儿么?”迟钊怀疑地看向她左手血肉模糊的洞,应是被乌鸦隔着布料啄了一口,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耶律殊的脸色阴沉,瞧着黎悠只是微微皱眉地瞧瞧自己的左手,以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没事的,包上就行。”
甚至连声痛也没叫。
在场的无不瞠目结舌,看着黎悠抬着手,仿佛只是蹭破了一块皮似的对着迟钊笑笑:“谢谢啊。”
“叫大夫来。”耶律殊忽然对迟钊吩咐道。
他从长廊走下来,衣角扫在地上,血迹洇红了上面绣的烫金边儿的螭龙。
黎悠摇摇头:“啊不用了不用了,今夜太晚了,奴婢明日自己去看大夫就行。”
她本想现在就去看的,可瞧着似乎要麻烦耶律殊,便不太想去看了。
心中无名火苗亮了一簇,耶律殊不容置喙道:“你回房去等着。”
这是什么态度啊,好歹她也替他挡了一下子,怎么到他这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她摸摸鼻子,偷偷翻了个白眼。
诶?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黎悠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一缕细微的腐臭味。
她循着气味逐渐蹲下身子,果然,那气味变得浓郁了一些,她又继续俯身,顾不得满地血污,几乎将鼻子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嗅着。
确实,那股味道应是从地上传来的。
耶律殊看着黎悠忽然蹲下又忽然趴下,不明所以:“你在做什么?”
黎悠站起身来,眨眨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味道,确认是一股淡淡的腐臭。
“奴婢方才躺在这地上的时候,便觉得有股腐臭味儿,还不是乌鸦身上的味道,是从这地上传来的。”
说罢她在地面上摩挲了一把,示意让别人也来试试。
工具人迟钊十分自觉地蹲下,仔仔细细闻了闻,忽然迟疑一瞬:“似乎,确有此事。”
“是一种很淡的腐臭,在站立的高度几乎无法察觉。”
耶律殊扫了眼平坦的地面,吩咐道:“叫人将这块地挖开,挖到东西为止。”
不知何时起,这本来寂寥的夜逐渐变得嘈杂,院里院外似乎都聚集了很多人,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太子殿下,末将来迟了。”谭沐恪连软甲都未披便匆匆赶来,坚韧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担忧。
盘旋在院子上空的余孽被尽数射杀,留下墨蓝的一方天。
耶律殊听着院外嘁嘁喳喳的人声,道:“这个时候,你的确来迟了。”他的语调毫无波澜,“因为,有些人早就准备好了。”
守门的侍卫望着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汗如雨下,人们仿佛失了智,不管王法体统,胆大包天地包围了太子住的地方。
如此大的规模,教兵刃加身的军人们也无从下手。
敌人随意杀得,百姓却不能轻动。
甲胄和布衣面对面僵持,任谁也不愿退一步。
“叫他走,要么就将我们全杀了,反正他在这也迟早会害死我们!”
“煞星,这煞星才入关便冲杀了菩萨,今日他院子又有黑鸦撞地,我们长岭关要毁了。”
“咱们这一向太平,是他带来了瘟疫,才会死那么多人!让他滚出去!”
激动的话事人疯狂地叫嚣,只要有人叫喊,便会有一群人附和,他们仿佛活在臆想的世界,听不见别人的劝阻。
乱象横生,耶律殊铁腕一挥,军队出手,才堪堪镇压住暴民。
那夜,几十人用尽了力气,把院子翻了个底儿掉,直到黎明将至,终于挖到了“东西”。
谭沐恪握紧了拳头,愤恨道:“这必是前太守留下的,仵作说多数尸体不过死了五六日,这摆明了是给殿下您设的套。”
长岭关这片地宗教之风盛行,神鬼之说更是在人们的心中根深蒂固,家家户户都供奉佛像,日日焚香祭拜。
正是如此,香烛浓烈的气味才将腐臭掩盖这么久而不被发觉。
听探子说,关于耶律殊是煞星降世的说法早在长岭关陷落前几日便在街头巷尾传开,想来是早早便有人筹划这一切了。
当真是好伎俩,知道什么能控制长岭关,也知道什么能让他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