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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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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娴想不明白盛怀宣扑朔迷离的身世,想不明白他突然疏远的冷漠,更想不明白他的人生规划。索性不想了。
“特讯!特讯!残暴日军在我国旅顺口开展屠杀运动,无辜百姓该何去何从……”
徐思娴走在街上,就看见一个报童拿着今日头条报纸,一遍伸手挥舞一遍大喊。这则新闻迅速引爆了街上正祥和的人群。一群人拥着挤着去抢买这份报纸。
“二小姐,您瞧。”真没想到福叔一把年纪了,倒是挤进人群最先抢买到报纸。
徐思娴接过,其实不用如何去细读里边的文字,光是黑白的几张尸横遍野的照片就无言诉说了一切。
作为大清的子民,徐思娴很难做到置之度外。但是现在看来,除了和这个国家一起深陷泥潭,她也是张大了嘴,却喊不出任何一点求救的声音。
走在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拿着报纸在激烈讨论,也有孩童牵着奶妈摇着拨浪鼓;千里之外,有妇孺在战火中声声泣下,也有商女隔江依旧欢唱。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矛盾,兵荒马乱中难道真的能藏得住岁月静好吗徐思娴不信,那些冷漠的面庞,忘记的神色,难道有家无国,这小家还能在大时代下安宁吗
徐思娴正想着,慢慢熟悉着上海的街。 “谢侬让让…”几个十六七岁的学童从徐思娴周围莽撞穿过。
“二小姐,没事吧。”福叔及时凑上前。
徐思娴却只听见那几个孩童边跑边慌忙地说:“快点,左先生的评书一早就挤满人了。”说着,他们跑进前面的一家店铺。
徐思娴倒是好奇,这位左先生又是谁,她也跟上前去。走到后发现这是家茶馆。
“德意茶馆。”
“这名字妙。” 徐思娴低头跨过门槛,就往里面走。
确实如那几位少年所说,茶馆里已经坐下了大半的人。徐思娴进去后在角落找着一空位,后面又陆陆续续跑进来许多人,大多是年轻人,身份倒是各异。
“小二,这里上一壶茶。”待徐思娴坐好,福叔招呼道。
“这位客官,您来些什么”
福叔看向徐思娴。“福叔你看着吧。”徐思娴缓缓道,此刻她只关心台上这人。
“来一壶毛尖吧。”
“对不起客官,咱家没有。”
“碧螺春。”
“咱家没有。”
“龙井总有了吧”
“没有呢客官。”
几番下来,周围的人开始狐疑地打量新来的这两人,而福叔此刻也有些恼火。
徐思娴别过头,道:“你们这茶馆有什么”
“这位客官,咱茶馆只有清茶和混茶两种。”
“都上吧。”
这小二的神情变化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去下单了。
结束了这个小插曲,很快茶馆渐渐安静下来。台上的人扶尺一下,便开讲了。
“上回咱讲到这天王洪金杀了东王,从此太平军走上了败势。太平军内部已有了分裂局势,但洪金的兄弟洪仁很快又推出新法变革。一本名为《资政新篇》的提纲问世,但当时的百姓认为此法无用,加之徐闵山总督的军队训练有素,几战过后,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就此,完结。”
“好!好!讲得真好!”台下掌声雷动。徐思娴是知道太平天国的事迹的,在国外的周刊中,可以翻阅当时的大清响动的一系列运动。
“故事讲完了,但我还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此人故作高深,继续吊着听众的胃口。徐思娴看着这位戴着面具的男子,想必就是左先生了吧。她很是好奇面具之下又是怎样的一张脸。
众人屏息凝气,侧耳前倾。
“大伙以为,这太平天国又是如何泯灭的”
这句话把大家的热情都点燃了,场下议论纷纷,你说我说。徐思娴笑了笑,心中早有了答案。此时小二把黑白两色的两只茶壶端了上来。她举着白色那只倒出清澈透明的茶水于杯中,举起杯继续聚焦地听。
一大汉率先站起来,中气十足地说:“在我看来,这太平军败,不就是因为徐总督的军队训练有素,大伙说对吗”
“是啊是啊,确实如此。”大伙的肯定使这名男子满意地坐下了。
啊,好苦。这无色的茶水想来应是清茶,怎么这么涩。徐思娴皱了皱眉。
“不,我不认同这位先生的话。左先生,依我看,是这洪金疑心太重,弄得众叛亲离,兄弟不合,墙倒众人推。”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起来激烈反驳前一位大汉的发言。
众人听完又是一番“说得也是”“对啊对啊”但十七八岁的少年并不急着坐下,而是期待看向台上的先生。
明明戴着面具,可徐思娴却分明觉得台上这人有些不悦。她提起另一壶茶,倒入杯中,浓烈的黑色,想必这是混茶。
台上那人回道:“那你又是如何解释洪仁推出《资政新篇》,东王死后,太平天国的局势大不如前,但仍有洪仁等人与他一同抗击。”
这少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有些尴尬,就讪讪地坐下了。
人群中出现骚乱,大家又一次讨论起来。
徐思娴还未喝手中的浑茶,便觉得舌苔一阵清甜,加之清茶先前的苦涩对比,这清甜不腻,但却是甜到心底。这茶后调真不赖,她赶忙喝下手中这杯混茶。
“大伙静静,我看你们都没找到太平天国失败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人群中又站起来一人,吸引了一众目光。
真甜!这混茶透着一股子清香,与它浑黑的外表不同,是一入口就满脑的花香,徐思娴忍不住再倒了一杯。
众人注视的目光让他很得意,他继续讲:“那就是心太大!我大清何其威武,百年天朝上国岂是这区区刁民能推翻的。我看啊,这太平天国就是心太大,不合实情,空谈天平,实则毁我百年太平。”此人说完,茶馆内安静无声。
刚才那口茶渐渐变得有些苦涩。徐思娴听着这人说的话,好生奇怪。她又看向他颈间的刺绣纹路,顿时明了。民间百姓可能不甚知之,这刺绣纹路是皇家子弟身份的象征,还未等她细数这上面的金丝线标明的到底是几皇子。口中的苦涩味越来越浓烈,由口腔充斥到鼻腔,比清茶先前的涩意还难忍受。
“咳咳咳。”徐思娴忍不住干咳起来,希望能把刚刚那口呛到的苦意驱赶。可待她抬起头,全场人都看着她。这…如何是好。
她只得站起来。台上的左先生看向她:“这位姑娘,你以为呢”
这场合,一面是皇亲贵族一面是众人,真不好答。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我认为,太平天国的失败不在于大胆变革,不在于个人决策失误,不在于外来因素的影响。在于他们的初心。”
众人不敢言语,继续看向她。方才那位身份不明的皇亲国戚也望向她。
徐思娴继续说:“洪金本就是因为自己科举失败才反叛去建立太平天国。起初旗号打得很好,追求社会平等废除特权,大家都很欢迎。可渐渐这变成了一句空话。他们没办法做到平均土地,还是得通过收缴和赋税一样的钱财才能维持他的太平。后来得通过排外,赶走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来收拢权力。最后洪仁推出《资政新篇》,他之所以大力支持,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想法能满足多少百姓的利益,只是他为了巩固政权的自救之举。太平天国没有革新,全然是洪金一人打着天下太平的旗号,实则追求个人世界的太平。他只为私利,妄想在乱世之下独自安好。却不为众生,冷眼旁观战乱四起。”
这话说得茶馆内又是一片寂静。
“我认为,太平天国不过二十年前。而今二十年后,今人若不鉴之,那么今日茶馆内的安宁也将不复之。国,需众人合。大国下是大家兴。”
徐思娴说完这话,茶馆内掌声响起,比前两次更激烈,更响亮。趁乱中,刚刚站起的那名身份不明的男子跟随迟来的暗卫从偏门离开了,临走前看了看徐思娴,低声嘱咐着什么。徐思娴口中的苦涩劲倒消了大半。她看了看众人桌上的茶壶。有些年纪的人大多是白壶,而少年们确实小口嘬着黑壶里的茶水,再皱着眉呼气。
徐思娴坐下,台上的左先生望向她,不过几秒钟,他又收回视线,继续下面的故事。
他觉得这姑娘到有意思,桌上是清浑两茶。
今日说书毕,众人有说有笑地散去,徐思娴也和福叔走出茶馆。
没几步,刚刚那位小二跑出来,焦急地寻徐思娴。见到了便松口气,道:“姑娘,我家先生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