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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咂摸了一 ...

  •   他咂摸了一会儿,“战地记者”这个陌生的名词才从他的思绪中跳了出来。

      周时下意识将自己握着的手腕抓紧了些,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匆忙放松了手上的力度。

      小巷幽深而僻静,路不算狭窄也不开阔,两侧一墙之隔的人们该多是一夜好梦酣眠。深夜的天蓝得发黑,偶有几片洁白的浮云徐徐在头顶飘过,像是在与那一弯月儿争夺天空这片广阔的领地。

      可是地面上的行人各自陷于自己的杂乱心事,自然无瑕顾及那辽远天际的归属问题。

      一路无言,他们倒像是心照不宣地不忍打破这夜的静谧。待到了巷口,才终于豁然开朗了起来,这儿大概就是裴疏所说的大路了,虽没有到敞亮的程度,但至少地面上已能映上两道长长浅影。

      走过两家店面,裴疏带着周时停在了一个地下楼梯口,回身时裴疏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带着笑意看了眼周时。

      周时这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坦然松了手,抬眼问道:“到了?”

      楼梯两边的墙面上有一些杂乱的墙绘,却也并非无章,楼下隐隐传来了些不清晰的音乐声,这会儿是恰到好处的乐感,不让人觉着沉闷孤寂也不至于引人亢奋躁动。

      裴疏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走。到了楼梯的尽头,推开玻璃门,便见引路的灯盏打亮了墙面的壁画,再转个弯就来到了场内。

      头顶的挂灯四散着暗红的微光,吧台后的空白墙面上亮起了用花体写的英文,大概是这酒馆的名字,蓝色的光在这以暗红色为主调的环境内很是打眼,两侧酒架上的玻璃瓶们在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吧台内身着白衣的调酒师们有的拿着个罐子大力摇晃,有的静静地搅着玻璃杯内的冰块,有的摁着榨汁机等待新鲜的果汁。裴疏停在了一处,越过吧台前的高脚凳敲了敲台面,里面唯一一个穿着黑衣无所事事玩着手机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哟,裴疏?稀客啊。”

      裴疏朝他点了头,“好久不见,老袁你这生意很好啊。”

      老袁耸耸肩道:“也还好吧,不过你那男朋友居然肯放你来这儿?”

      裴疏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刚还在打量着这酒馆的周时便敏感地转过身来,抬手搭到裴疏身上,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老袁道:“这么多人,还有位么老板?”

      老袁噤了声,自知说错了话,摸摸鼻子朝周时道:“生面孔呀,欢迎你来。”他停了一下,指指角落的楼梯:“二楼还有位,你们要点什么,我待会给你们送上去。”

      周时松开裴疏后朝他勾了抹笑,甚至对着他做了个wink。

      裴疏眉毛一挑,没去搭理周时,只是将台面的单子推到了他面前,“想点什么就写下来。”

      酒馆里的男男女女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清醒还是沉醉一眼便知。满室的喧嚣之中,驻唱的男歌手嘶哑着调子唱着不知名的粤语情歌。

      选了二楼靠墙的一个位置,隔着身旁的栏杆往下就能将一层尽数收入眼中。眼见着小舞台换了只乐队上来,一把鼓被敲得噼里啪啦响,鼓手一边激情摇晃着,那一头烫过的发随之疯狂颤动。

      周时瞥了一眼楼下人的表情,明了这大概就是到了夜场的高潮。他没滋没味地收回视线,脑袋倚着撑在桌台上的手,一双幽深的眼眸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眼尾微微上挑。

      老袁动作挺快,没多久就托了个盘子把酒端上来,周时转头勾起唇角朝他道了谢,这会儿老袁倒是极有眼力见,应了声客气就捞着盘子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周时看一眼裴疏面前的玻璃杯,酒杯上端浮起了一层松散的白色泡沫,下面的便是极深的橘色了,杯面被墙上的壁灯一照便浮上了片亮光。

      他嗅了嗅,熟悉的酒气蔓延至鼻腔,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

      裴疏身上带了太多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了,这桌前摆的是烈酒,连这个看着气质极柔和毫无锋芒的模样好像也仅是他窥见的一角。

      周时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夹着辛辣的酒气与一股浅淡的果香滑入喉中。放下杯子时,他看向裴疏:“为什么会做战地记者呢?”

      裴疏很轻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

      “其实我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战地记者吧。只是当时刚好调到那个国家驻扎,但后来它不幸发生了战乱,而我选择了留下来罢了。”

      裴疏难得穿了次短袖,刚刚浓重的夜色中没能看清什么,借着灯光,这会儿周时的视线落于裴疏手臂上时便发现了几道蜿蜒而上不知怎么造成的伤疤,莫名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他犹疑了片刻,才道:“选择驻外记者的人很多,发生了战争应该也能选择撤离的吧,但是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战场?其实很危险,不是么?”

      “你看,军人们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子弹击中,飞行员可能碰上什么无法返航的糟糕情况,医生们面对医闹时难以全身而退,这么说来的话这些职业都有它的危险之处。”

      裴疏笑了笑,看了周时一眼,又接着道:“但这个职业既然存在自然需要有人去做。战乱爆发的时候有很多来自各个国家的记者,其中甚至还有很多年轻女记者。而我本来就是驻扎当地的记者,我有这个能力去深入访谈、报道,那为什么别人能去冲去牺牲,而我就要缩在后方?”

      裴疏说完顿了一下,突然有些懊恼,“其实我后面的话说得有些重了,也许算是我骨子里的英雄主义作祟吧,反正在战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周时望着他的眼睛,听得十分认真的样子,莫名引起了裴疏想继续倾吐的欲望。

      “最初的时候我也并没有觉得我非要留在战地不可,但眼睁睁看着那些斑驳血迹、废墟残骸,看着这么多家庭的破碎与绝望,那是一种很窒息的无奈,要知道,那里曾经也有过繁华灯火,有过物阜民安。”

      裴疏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去碰面前的酒杯,对面的周时却将手伸过来,覆上去,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裴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周时的手背,示意他自己没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被覆住的手抽了出来。

      周时收回手,并不在意裴疏的疏离,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炮火绵延,烟尘满天,斑斑血迹,未寒尸骨,都离他,离这片和平的土地太过遥远。但这世上却的的确确有那么多的人经受着此般苦难。

      记者深入战地,自然会遭遇虽不算同等但也依旧艰难的处境,看裴疏的样子显然是在那儿停留了很久。他到底是浅薄的,未曾经历过无私奉献,未曾经历过大义牺牲,他甚至都无法开口问这是否是裴疏的理想,是否是他的坚持。

      但裴疏却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我没有那么崇高,也能力微薄,这些东西都是我没有办法逆转的,我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担这一份责任,只能去记录、去按快门,让更多人看到这些真实。”

      世界和平这样的理想被太多人挂在嘴边,但好像更多的却只是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而这些记者们却是真正的在努力去打动别人,努力反战,努力以零星的力量去推动世界和平。

      裴疏其实有些讶异于今天自己居然忍不住说了这么多,大概是于颠簸梦境中惊醒的虚无感,让人在这酒香袭人的暗夜里太容易袒露脆弱,“抱歉,让你听了这么多负面的东西。”

      周时摇摇头,自嘲地笑:“还是我眼界太窄了,唉我词汇太匮乏了,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裴疏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很了不起的,我拿着高薪,占着社会的高地位,只是做着一份稍微特殊的职业而已。”

      身后是红色砖瓦砌成的墙,墙面有些发白斑驳。边角有黑色的一团墨迹,上面落了几道极深的指痕。不知是不是哪个醉酒的人在昏昏沉沉中写下了哪个故事的主角名字,也许恍然于梦境中惊醒后才匆匆将墨迹刮去,将这不为人知的故事尽数吞回腹中。

      稍长的沉默过后,裴疏举起面前那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手敲了敲桌子唤回周时:“怎么不说话了?”

      周时无奈地耸了耸肩:“没有,还是觉得你太优秀了,未免相形见绌,这追你的压力倍增啊。”

      裴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被压了下去,昏黄的灯光之下衬得他的眼睛愈发明亮,连笑得开怀之时也带着熟悉的温柔笑意

      “怎么会,周老师太谦虚了。”裴疏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决定用周时的说法:“不过你要是不追我的话,我们大概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周时挑了一下眉,大言不惭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好朋友了么?”他提起半边唇角,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要是我追你的话,我们不就能成为很好的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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