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极乐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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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楼华灯如春温，穆穆金殿恣欢谑。
笙歌宛转，宫女如花，煮酒对诗，君臣融融。
休沐三日后的第一天，少年天子在蓬莱殿大宴群臣，号为“极乐之宴”，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参加，庆祝此番对四夷的胜利。
群臣笑谈，更风雅地联诗对词，虽说文人相轻，然而联诗时候，众人皆互相夸赞。宴酣之乐，无关尔虞我诈，倒多了些文人相惜之慨。
诸葛珣虽然是个文官，但是击节吟咏之时，真有几分王大将军的俊爽豪迈。
左谏议大夫王文彦本就是大儒，这回酒不醉人人自醉，兴起，作了一首七言律诗，草书写就，气概雄浑，群臣靡不啧啧。
呈上来由赵承昳品评，赵承昳亦道：“大风小雅，一字千金。太原王氏，名不虚传，风流小意处有金石声。”
其余诸臣，皆极尽露才扬己，炫技之能事，赵承昳见了心悦，便看赏，绝不手软。
晋阳长公主亦祝贺了一番，却说到了岐王等天家骨肉，不免煽情非常，更劝导陛下勿要兄弟不睦，有“淮南王之祸”。①
赵承昳听了也不免潸然，姐弟之间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只道：“今日佳酿，封了给岐王周王他们送去，便说我和晋阳姐都念着他们呢。”②
群臣皆感慕天子仁德，又大肆恭维祝贺了一番，如“帝尧敦族礼，王季友兄心”之类的云云。③
但闻空际彩鸾声，月殿仙娥，依依微步，高歌白纻舞……
忽有杀伐之乐，动地而来，一众飒爽少年，排兵布阵，灵动翾飞，剑舞急急如游电，霜刀剑气晃人眼目，使人为之振奋非常！
这便是赵承昳年少时候，为先帝贺寿，所作《入阵曲》。
从前的晋王赵承昳，只是一个父亲并不爱重的儿子，文不如武陵王④，武不如魏王，恩重不如废太子，幼子可爱不如周王。他只能努力去博得父亲的一点点怜爱，尽管如此，他得到的父爱也少得可怜。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笑到了最后，成为了帝国天子，而今的局面，也显示了他确实当得起这个帝国天子。
所以在看到年少的《入阵曲》，心中激动感慨非常。以此献媚的人，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舞毕，祝贺道：“公卿封狼居胥，燕然勒石，赢的生前身后名。吾皇四夷宾服，四海升平，万国衣冠拜冕旒。”
赵承昳笑道：“台下何人？”
“微臣谢景初，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是景初表弟啊，看座。”
谢景初乃是先帝南阳公主与澄侯谢欢的儿子，谢欢早逝，南阳公主改嫁鄄侯王宣。谢景初年幼失祜，得当时的外祖母皇太后垂怜，养在禁宫，与皇子们读书，待到了皇太后仙逝，才放归会稽谢氏。
“年轻人啊，做什么不好，非要投机取巧，没新意。”钟钦慕剥着板栗，并不认同。⑤
裴琏摇摇头，乐道：“确实，都十五六岁的人了，还一团孩气。”
斟酒的宫人却抿嘴笑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澄侯确是貌柔心壮，可是多少女子私心爱慕的英雄儿郎呢。”
“呵……前两年不是还岐王、裴郎君、钟都尉嘛，怎么现在喜欢瓷娃娃了？”钟钦慕嗤之以鼻，女人呐，就是善变。
宫人却道：“这澄侯虽然堪堪十五岁，却是诗词歌赋，文史翰墨，样样精通，便是这百步穿杨的射术和蹴鞠的马术，更是一绝，都说他的武学造诣是‘钟将军之下，裴将军之上’呢。若说这出众的品貌，他在会稽甚至京都皆被传为：美人美人美如此，倾城倾国良有以。虽然不如钟都尉，亦是春闺梦里人。”⑥
钟钦慕在建安城中的美名大概只有：“周郎一顾”和“看杀卫玠”可以试比了。
钟将军便是钟钦慕的祖父，裴将军便是裴琏的祖父。
“哈哈哈哈，你看还是钟都尉，不是裴参军、没有裴给事、没有裴郎君。”钟钦慕笑得乐不可支，“看来我还确实是我大楚千千万少女的梦啊，千金买不到的风流啊。”
裴琏冷眼嗤笑道：“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影响，陛下在盯着你呢。”
钟钦慕循声看去，倒是没有看到赵承昳在看她，倒是这个“会稽美人”谢景初淡笑地看着她，星眸如夜澄澄，艳光如雨，实在令人心折。
钟钦慕喝了杯清茶，润润嗓子道：“我觉得他可能好‘南风’。”
裴琏懒倦道：“要不要出去吹吹凉风？”
笙歌散后人微倦，惆怅人间酒醒时。
“烟霭沉沉天如水……风来夜又清……春风吹我襟抱……年少无限伤心事，闲想闲思到月明。”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你这唱得什么呀。”
钟钦慕揽上一尾小舟，风吹衣襟，胸怀壮阔，只是无限情绪乱纵横，还有些往日隐秘不觉的哀伤。
钟钦慕的脚在冰凉的水中拨动着，裴琏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水。惊动了巡逻的御林军，待看到是钟裴二人后，问了安便走远了。
钟钦慕意兴阑珊，道：“裴琏，我想骑马，‘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也想骑马，‘一朝看尽长安花’，不必‘马踏流星’，不必‘马革裹尸’。”
“我也想花前月下，儿女情长，可惜啊，北朝未灭，四夷未尽，何以家为。”
“我评轩冕，不如松云杯酒，枕流漱石。”
“敬琰哥哥，我倦了……”
她像泥鳅一样滑入水中，泛起了一点点的水花，清寒的月光之下，潋滟如珠碎。
良久，她从水中冒出头来，如小荷出清池，素丽天真态。饶是谁见了，都应纳罕一句：这是哪里的水鬼成了精？如仙似魅，月里嫦娥难比其容，洛水宓妃难喻其色。
“我曾在这里掉过一枚金钗，不想却是又回到了我手。”原来她是钻水里去捡金钗了，月光上都十分光鲜炫目，是一枚上好的鸾凤钗，却也并无甚新意。
钟钦慕将凤鸾钗插在舟楫上，舟中瞬间明亮了不少。
裴琏见天朗气清，不由吟咏起来：
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跨海斩长鲸，笑饮鬼神血。
斩鳌足。嚼龙肉。骑蛟鲨。卧鲲鹏。
裴琏，南裴第三房次子，征南将军裴肇和征北将军裴悯的族弟。跟钟钦慕一样，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是大伯教养大的。不同的是，至少钟钦慕还是郜国公，虽然境遇波折，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却需要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
跟赵承昳和裴琏比起来，钟钦慕确实算得上得天独厚，天之骄子了。
“敬琰哥哥，还记得我们的夙愿吗？”
“光复河北，还都洛阳，四夷宾服，八方来朝。”
“那便由我们来终结这个乱世吧。”那是他们结义金兰之时，歃血为盟，许下的诺言，要一生一世，死而后已。
“倦了？我看是他们是‘志狭轻轩冕，恩甚恋闺闱’⑦。”缇骑卫报告的时候，赵承昳一甩紫毫，丢进了笔洗之中。
而后又听得缇骑卫报道“光复河北，还都洛阳，四夷宾服，八方来朝”，又不由地眼神深邃，起身踱步，临轩而望，淡淡天河，疏影横斜里的月光，那么亮，却冰凉，如斯良夜，如斯落寞。
转眼太、祖皇帝的周年祭，赵承昳提出了，要亲祭皇陵，顺便祭奠陪葬皇陵的忠臣良将，并为忠魂加封虚衔美谥，昭示大楚天子的皇恩浩荡。
“松涛生远韵，青山埋忠魂。”赵承昳为此次出行做了总结陈词，群臣皆感激涕零，感沐皇恩浩荡。
赵承昳越是这样，钟钦慕便越愧疚，越愧疚，就会越努力工作。钟钦慕也腹诽赵承昳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叫作：帝王心术。但是没办法，为人臣子的，就是这么“贝戋骨头”。
这日她和裴琏在内阁的会议结束后，非常自觉地便在桌案上看起满满当当的奏报来。
赵承昳却是走了过来，拿走了她的奏报，放在一边，道：“案牍劳形，带你去西市逛逛？”
钟钦慕道：“不爱出去逛。”
赵承昳道：“陪朕去西市逛逛。”
没法，钟钦慕只得同意。
自从那次缇骑卫报告之后，赵承昳常常觉得，钟钦慕也挺招人心疼的，毕竟一个小姑娘家，却要跟着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搁谁也烧不起啊。
裴琏也想跟着去西市逛逛，登时便被赵承昳瞪了回去，留在内阁处理公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极乐之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