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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债? ...

  •   飞云化龙蛇,海水摇空碧。滚滚长江,烟波澹荡。

      玉宇高阁,楼殿参差,台城十里长堤,袅娜潋滟叠翠,早莺初语,柳叶催芽。

      “岐王之藩”,乃是君臣同愿。一则免去了祸起萧墙,骨肉相残;二则被“五王夺嫡”疲于应付和站队的群臣,都能解脱。

      赵承昳在琼台之上,为这位少弟践行,宫廷画师将今日此情此景画下,一幅为天子悬挂在宣政殿,一幅赠与岐王。多年后,世人仍赞叹起这位少年天子的雅量,全了这皇室少有的兄友弟恭,棠棣佳话。

      她道:“愿小郎此去,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行走处,有三两知音;牵引处,有车马华灯;快意处,山水有清音。”

      他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世人只知钟家小公爷与岐王私交甚笃,无人会,缠绵意。

      浩浩荡荡的车马,迢递逶迤,连绵数十里,直到消融在树影绵密的苍山云海里。

      有时候,一转身,便是一生。

      群臣早已散了,裴琏也跟着赵承昳前去内室议事,只有钟钦慕还面对着浩浩江海,若有所失。

      “情之一字,误尽苍生。”裴琏不敢戏谑,只是疏离地笑道,“难得看到你还有这么失态的一面。真是奇景奇景,崔融怎么走了,这么珍贵的时刻,就应该好好画下来才是——”

      钟钦慕却是眼波潋滟,哀婉中微微有些恼怒,道:“还有更失态的呢!”

      钟钦慕本就长身玉立,而裴琏更是身高八尺有余,钟钦慕一个歪头抢倒在裴琏的怀里。就在他胸前擤着鼻涕,然后便是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裴琏双手高举,惨道:“你哭归哭啊,你吐什么,我的金泥蹀躞带,我的四趾紫蟒袍……你……我……简直岂有此理。”

      钟钦慕醉眼酣态,泫然更潸然地看着他,道:“赔,赔给你,你把衣服脱了,脱,脱下来,我给你洗——”

      继而又道:“我堂堂郜国公,金山银山,要什么没有,还要给你洗衣服!我可是堂堂郜国公啊,什么也没有。赵承昳那个狗皇帝,说什么,‘普天之下,吾之所有,钟卿若爱,皆可取之’,结果连个男人都不赐给我。”

      “喝多了?”赵承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喝多了。”裴琏仍高举着双手,而胸前已经被眼泪鼻涕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叫苦不迭。
      钟钦慕半醉半醒,觑着眼睛,却是看到了赵承昳,顿时目若灿金,道:“陛下!”

      钟钦慕忙扑了过去,赵承昳微微侧身,饶是钟钦慕扑了个空,一个趔趄摔倒在他脚下。钟钦慕扯着赵承昳龙袍,就开始哭,哭得昏天黑地,天旋地转,然后晕了过去。

      薛神医诊断道:“之前久病,又加之大悲大痛,晕厥属于正常现象,哭出来就好了。”

      裴琏看着躺在象床之上的钟钦慕,姿容妍雅,神情端静,哪里能有半分“蛇蝎”端倪?故而忍不住笑道:“陛下,看来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千古帝王者,更要绝情断念,不可色令智昏。凡人只是失态而已,在帝王家就严重得多了。”

      赵承昳亦道:“‘张后不乐上为忙’,当初张皇后便如燕啄皇孙,搞得太宗皇帝子嗣稀薄,才有了父皇‘藩王入继’。而父皇亦是听信方嫔谗言,遣死我的母妃。就连前朝刘皇后,更是敌国奸细,才会搞得李晋江山,毁于一旦。不世之明君,尚且到如此地步,何况我辈?本来就是众人,岂能不引以为鉴。”

      华灯融融,金猊绕殿传香,偶有一线春风透过窗扉溜进来,惹得珠帘轻动。

      钟钦慕揉着惺忪睡眼,悠悠醒转,见四下无人,便自己起身倒了杯清茶醒酒。

      “啪。”是奏折砸地的声音,继而是赵承昳不耐烦的几声咒骂,在宁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响彻。

      抬头却瞥见,踩着木屐走来的钟钦慕,一双眼眸清澈如水,里面的情愫如轻柔的水草演漾,涟漪繁波,浟湙潋滟,如月射寒江,如雪融春池。

      似处子娇羞,似孙寿妖态,似太真望幸,唯独不似钟卿平时。

      赵承昳:……

      赵氏子弟,个个都是谪仙人般的品貌,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而赵承昳虽然风神秀彻不如太子,温润朗儁不如魏王,容止闲冶不如岐王,却有众人之美。

      一笑,如朝霞入怀,一眄,如玉魄生光。世人皆以为:晋王妖冶。一颦一笑,移人移魂。

      就这么两两相望,仿佛隔着千山与万丘,千年更万年,她向他走来。

      在钟钦慕滚烫的玉手碰到赵承昳的时候,赵承昳咒骂了一句,一把将人掀倒在地,泼了一盅茶汤。

      “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赵承昳怒道,“传薛伺。”

      琼台送行宴的酒中混入的药物与宣政殿所燃沉水香,混合着便有催情之效。

      赵承昳冷笑:“堂堂禁宫,卧榻之地。苏得意你的差事,办得是越发好了。”

      竟然能被人做了如此缜密的手脚,管辖甚严的禁宫出现这样的纰漏,单想想也觉得渗人!所以天子一怒,伏尸甚众,当晚便抄检了一大批宫人,有的更是被杖杀,又加制了几个更严密的管控环节,由心腹担任,务必确保禁宫安全。

      幸好苏得意的拿人本事尚可,一晚上便查出来一干人等,跪伏着求天子开恩。赵承昳气也消了,又稍加安抚了一番,天已大亮,一夜就这么囫囵过去了。

      醒来后的钟钦慕发现自己正躺在宣政殿内室的象床上,颇不自在,因为谁都知道,这是裴琏的床啊!

      皇城的偏殿给三省的官员们准备了临时加班之地,尚书省则称为“南省处”,中书省和门下省则称为“北省处”,可连夜办公、就寝。有的三省官员,在这里值宿小半个月也是常有的。①

      而裴琏过来加班,则不只是睡“北省处”,他睡宣政殿内室——也就是昨晚上钟钦慕睡的地方。

      一想到裴琏与赵承昳的“客星犯帝座”之事,再想到赵承昳那张“齐景公之姣,宋子朝之美”的脸,钟钦慕就觉得周身不详,摇摇头道,“有辱斯文。”②

      赵承昳刚从内宫合璧殿走出来摆驾上朝,便见到钟钦慕那张红红白白的脸,不知怎的,气也不打一处来,只瞥了她一眼,便兀自上朝去了。

      “陛下,微臣昨日醉酒,平生第一次贪睡。望陛下海涵,请陛下赐辇,不然微臣可就迟到了,届时群臣又要攻讦微臣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恃宠而骄,罔顾法度……陛下。”钟钦慕说着便跪倒在地……当然钟钦慕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素见了皇帝都是底气十足的模样,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底气不足,微微一怔,便屈膝而拜。

      赵承昳显然也有点儿讶异,只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

      钟钦慕自是不知道自己昨日如何此番失态的,倒是她自己凑上来问裴琏道:“从龙之臣前两天不是还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四趾紫蟒袍,到处炫耀吗?怎的今日便不舍得穿了?”

      裴琏笑道:“托你的福,陛下觉得紫色还不够衬我的丰功伟绩,赏了我件赭色的。”

      黄色与朱色,那可是皇室专用的!

      钟钦慕道:“陛下的名声啊,算是栽在你头上了。”

      天子与裴琏,年少相爱,不舍昼夕,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

      用一句行话来说便是:何曾须臾相失。

      若非裴琏是个真有能耐的,不然他“幸臣”的名号,早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你脑子能不能用在正途上,为陛下分忧。”

      钟裴二人,还在顶嘴。赵承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劈头盖脸就扔下一道奏疏。

      “今日早朝,你们两个是哑巴了吗?”

      因为抄检太医院和抄检后宫的以及增设十三卫的事儿,无论中书省与门下省,满朝公卿几乎都颇为不满。然而今日早朝钟钦慕以为裴琏会替皇帝说话,裴琏以为钟钦慕会替皇帝说话,于是这两个人,都跟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听着百官对皇帝发难。

      赵承昳一个人也吵不过群臣啊,几乎就这么受了一个时辰的口水。

      钟钦慕道:“臣有罪,臣尚未酒醒。”

      赵承昳睨了钟钦慕一眼,道:“裴琏,问你话呢?”

      “臣有罪……”

      “你平日风流浪荡也就罢了,居然去教坊司喝花酒,这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苏得意,给他挑三十个美人,送到他府上去。”

      “缇骑卫”果然神通广大,百官众卿无论做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皇帝的耳目了。

      钟钦慕却是难得没有踩上一脚,却为裴琏解释道:“食色性也。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裴给事人才既美……”

      赵承昳却睨了钟钦慕一眼道:“朕跟你说话了吗?要不要朕也赏你三十个面首啊。”

      “皇帝哥哥,赏谁三十个面首啊?”

      一个娉娉袅袅的小姑娘,哼着小曲儿就奔进来了,内侍们拦也拦不住。

      头上金钗十二行,郁金裙染苏合香,金缕鞋上的银铃泠泠作响。樱唇、柳腰、远山眉;皓腕、约指、金臂钏。淡扫蛾眉,不施粉黛,以花为貌,浓桃艳李,以柳为态,弱柳扶风,国色天香如是,风采绝类九霄神妃。

      “参见韶宁公主。”

      来人便是先帝第十女,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更是钟钦慕的未婚妻。

      因为钟钦慕年少才美,先帝见了喜欢,不仅让她做了东宫的太子舍人,还将韶宁公主许配给她。

      那年,钟钦慕年十三,韶宁公主年方九岁。

      “外面的人都说:敬琰哥哥风流倜傥,妖童媛女皆爱,看来所言非虚啊。”韶宁公主调笑道。

      又向着赵承昳温声细语道:“皇帝哥哥,以后不要让钦慕跟敬琰哥哥走得太近,我怕他带坏了钦慕。”

      “哼,他们彼此彼此。”赵承昳不屑地说道。

      裴琏见皇帝转了风向,便补充道:“陛下圣明。”

      赵承昳道:“没事就出去,这里是议政的地方,下次不许乱闯,听到没有。”

      韶宁公主不依不饶:“皇帝哥哥,我听说钦慕病了,我这才急着来看看他的。钦慕,你现在可大好了?”

      钟钦慕不敢看少女灼灼挂怀的眼神,只好道:“微臣谢公主挂怀,微臣已然大好了。倒是公主,春暖时节,最易上风,公主多穿点儿为好。”

      韶宁公主打扮得颇为素丽,这件郁金裙,乃是先帝所赐,珠光溢彩,浮光跃金,单是上面的翠羽便用了三千翠鸟。女为悦己者容,便是如此了。

      韶宁公主笑道:“不碍事的。”

      还袅娜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儿。

      “阿嚏。”

      赵承昳不耐道:“韶宁,你还是先回去吧。钟卿清明祭祖的三百篇《长生经》,你便给她誊抄了吧。钟老爷子可是最喜欢‘飞白’的。”

      韶宁公主竟是赧然一笑,娇嗔道:“皇帝哥哥。”

      赵承昳道:“嗯?”

      韶宁公主看了钟钦慕一眼,待得到钟钦慕肯定的眼神后,莞尔一笑便接了任务,衣带当风地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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