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臣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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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中原内战，海内虚耗，戎狄趁机南下，腥膻神州。无论夏夷，天下分为大小十国。经过五十年的战争兼并，中原终为五国，其中最大的两个国家为南朝楚国和北朝燕国。
华夏故地，天下十三州，北燕占北方四州，南朝独占九州。南朝楚国独占七州，西蜀占益州，南越占交州。
百官觐见，山呼万岁。
南楚新任的皇帝赵承昳，岁末践祚，改元“景平”。赵承昳前两年做皇太子之时，不仅需要如百官一般上朝，日日听政，在先帝外出巡游之时，还曾监国数次，对于这种阵仗早已熟稔。
望了望底下她该出现的位置，却无人站立，心中稍稍烦闷，只道：“众卿平身。”
“陛下，臣有本奏。”
“江南巡盐御史徐绍绩，贪赃枉法……”
“一个个都是大士族大豪族出身，天天不是酒池肉林，就是宫室女乐，京城之中，人人竟豪奢，富贵糜烂。三试考上来的庶族子弟，若不与你们亲近些，还会被排挤。这个徐绍绩，朕知道他。元亨十三年进士，多好的苗子啊……”
“高薪养廉”的重要性啊！
龙座上的少年天子语速颇快，望了望底下人，百官交头接耳，不置可否，只有几个敢抬头看看这位少年的脸色，可惜这位主儿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
赵承昳只叹道：“唉……先帝刚走，你们就撺掇着把他给告了。罢了罢了。”
徐绍绩乃是先帝宠臣，曾经力主平南越，屡次被贬，还是先帝厚恩仍给了他巡盐御史这项肥差。
“微臣惶恐。”百官附和道。
仍旧是方才的提议的左谏议大夫王文彦，道：“陛下，江南巡盐御史徐绍绩，此案牵涉颇多，之前因着大行皇帝晏驾，方才延误了……”
赵承昳道：“自有三司会审，这点事情，还需要来劳烦朕吗？”
简而言之，是先帝的宠臣，不是朕的宠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王文彦，道：“陛下，江南巡盐御史徐绍绩，今晨在狱中自尽了！”
赵承昳道：“一个五品大员，就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他们尚书省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事情都要你们门下省来掺和？”
“微臣惶恐。”
左谏议大夫王文彦，忙跪拜，群臣亦高呼“惶恐”。
底下人互看唯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陛下刚上任，就给门下省脸色看，提醒他们手爪子别伸得太长了，恐怕这门下省诸位宰相，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咯。
南楚实行三省六部制度，尚书省直接负责六部，主行政，称为‘南省’；门下省与中书省为决策权力机构，门下省为“左”，中书省为“右”，直接对皇帝负责，其中特以门下省为主，中书省为辅。虽然门下省与中书省内斗多年，总体还是门下省权力、决策一把抓。
“陛下，臣有本奏。”中书侍郎韩准道，“鄱阳一战，南越败绩，南越王递交请藩文书，愿为楚藩，去帝号，称亲王，纳岁币。”
“让他的太子入朝为质。”少年天子，翻着呈上来的奏疏，眼皮都没眨一下，似乎很不以为意，丝毫不觉得他提的要求有些过分，“朕便应了他的请降。”①
汉武帝时候，汉武帝不仅要求南越王太子入长安为宿卫，还让南越王太子娶了汉朝豪族女为王后，汉王后还在南越弄权干政。所以中原大国，要求四夷藩国的太子，入朝为质，有先例可援引，乃是对大国臣服的象征。但是对于天下十三州，仅有七州的南楚，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陛下，此事需得从长计议。”门下侍郎薛谨道，“如今新帝登基，诸事不宜……”
“薛爱卿以为楚越一战，乃是先帝之功，如今朕少年登基，怕是不堪一击，为天下笑？”
“微臣惶恐，只是这入朝为质……”门下侍郎薛谨仍想剖白。
却是中书令即“右相”赵骞说道：“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此番也是南越趁先帝病重，偷袭挑衅在先，幸而征南将军裴肇所领征南军，所向披靡，夺其二十城池。若非兵革之利，以南越狡诈，首鼠两端，又岂会俯首称臣？神州分裂五十载，也是时候‘海晏河清’了。”
群臣互看唯唯，这中书令赵骞这不仅是将了门下省一军，而且还在探皇帝陛下的口风啊！咱们陛下是坚定的主战派？还是温和的主战派？还是只是想以战收权？群臣倒也有些期待答案了。
却是少年天子微微一笑，道：“战，自然是要战。不过咱们这后勤补给可还利落？”
通常在这种朝议上，尚书省是插不上话的，毕竟只是个混行政的，根本就没有话语权。
尚书令诸葛珣道：“陛下放心，纵使是南下平蜀的军械辎粮亦是足够稳妥。”
众卿互看唯唯，怎么这尚书省也来插一脚，看来这门下省是真的要凉！
少年天子道：“如此甚好。若是打北燕呢？先帝在时，这可也是重中之重，诸葛尚书，可有所准备？”
尚书令诸葛珣，仿佛看到了自己升职的希望，当即道：“陛下，臣虽不才，但先帝所托，靡日不忘，无论平南，还是平北，钱粮取用，军备征调，沿途布防，安营扎寨……臣都做了详细的奏疏，今日便可上达天听。”
少年天子粗粗翻阅奏疏，笑道：“那你岂不是连谁当先锋，都替朕想好了。”
尚书令诸葛珣见天子如此表态，心中虽是窃喜非常，嘴上却道：“微臣惶恐。”
门下侍中，即左相裴稚圭道：“望陛下三思，北燕东起渤海，西至葱岭，幅员辽阔，占了汉地四州，经济上更是以战养战。并凉二州，不仅是中原河套养马地，单说这幽冀二州，便是汉唐以来的军事重镇，更是我朝抵御北燕南下的重要屏障。使得我朝既无良马，又无屏障，故而我朝北疆布兵八十万，仍是战事吃紧。”
少年天子笑道：“这仗早打晚打，不还是要打吗？与其封印，倒不如自我而始！”
继而眸光骤冷，往往臣躬，道：“朕意已决。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众卿且思量着。”
一连数日，新上任的少年天子赵承昳都在跟百官扯皮平南与平北的军事事宜。但是，除了急于上位的尚书省根本就没有人理他，其中也包括持中立的中书省。
“既然众卿觉得，我们暂时没有办法，一举推平，那便从长计议吧……”少年天子语气颇为懒散，仿佛是初生牛犊，终于被这群老臣左右了。
众臣皆呼“陛下圣明”“百姓之福”云云。
赵承昳道：“既如此，众爱卿以为我们该作何制敌之策啊？”
中书舍人秦玖道：“臣以为，西凉人少，我朝对北朝作战，不可直面幽冀二镇，只能从西凉突破，西凉地广，战略补给线纵深，不如在西凉边境建设层层推进的坞堡，既可制敌补给，又能移民壮大。”
中书侍郎韩准道：“建造坞堡，又是一项巨大的财政开支，又要取之于民，这项计划，耗资巨大，望陛下……”
中书侍郎韩准的“望陛下三思”还没有说完，便被赵承昳拍下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你们要待怎样？商量来商量去，这都五天了，还没有个所以然？干脆你们吵出个结果了，再来通知朕，再来让朕决议。”
“退朝。”
二省的人总算学乖了，开始商议，建造坞堡的钱粮，军费等各项开支，这几日诸葛珣倒是忙得眉开眼笑的，虽然目前尚书省还是个不争气的行政机构，但是只要打仗，他就有用武之地，慢慢把权力移交过来。
钱粮，军费负担确实颇重，在商量了十几天之后，赵承昳终于勉强松口了。
“众爱卿，可还有其它制敌之策啊！”赵承昳如往常一般来早朝，却看到了他登基以来告假半月有余的钟钦慕过来早朝了。
“钟爱卿，身体可大安了？”
“微臣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大好了。”
“钟侍郎才富五车，胸中可有良策啊。”门下侍郎薛谨第一个发难。
“臣以为，人无德不立，人之根本在于修身立德。人若无操守，便不可称之为‘人’。”
“钟爱卿所言甚是，且详说。”
“孔孟之道，乃君子之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无德何以能称之为人。背弃家国，何以能称之为‘德’。孔子云：入夷则夷，入夏则夏。北朝胡虏之国，何曾立过汉家之法，几曾修过孔孟之道？而北朝的读书人，个个不是怕金错刀，便是甘为五斗米折腰。实在愧对‘冢中枯骨’，实在愧对‘族徽姓氏’，我朝修史，必然要修得明明白白，为后世正身——此皆‘贰臣’！”
“贰臣？”众卿皆是一惊。
“自是‘贰臣’，就应该钉在历史长河的耻辱柱上，他们既已誓死效忠胡虏，挥剑向着自己的母国，又怎配为人？若是所有人都如他们这般，我泱泱华夏将何以立足于九州天地之间？”
众卿交头接耳，人声鼎沸。
结论出来了——“确乃‘贰臣’。”
但是敌国与敌国之间，从未有过做得这么绝的，釜底抽薪，把脸皮都给撕烂了，实在有些不堪。
“大化革新，自我而始。这不是我们楚国一直奉行的吗？前朝古代，确实没有——那是因为前朝，古代都不似我朝这般，连汉家江山十三州都守不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咄咄逼人。
众臣又商议了好一阵子，大约觉得在口舌上挫挫北朝那群贰臣的锐气也令人振奋，二则便是已经拂了新帝两次决议了，若是再拂逆他的意思，恐怕新帝觉得众臣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赵承昳十分心悦，只道：“那便依卿所奏，修《贰臣录》，再同修《忠魂录》，此事尚书省可要仔细着。”
赵承昳似乎对于这个他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决议，非常重视，又道：“修史完成之日，朕要大赦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臣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