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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名状 ...

  •   “是谁派你来的?”

      温泉水氤氲,苏合香袅袅。

      就中沐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钟钦慕,端的是“貌似桃花体似银,秋水为神玉为魂”。

      即使是左肩被戳了两个血窟窿,小半边的头发被削去,还是一样地雅人深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到底是‘千金公子’,果真名不虚传。”刺客的剑光在灯火之下,折射着幽幽绿光。

      剑上有毒!

      但钟钦慕还是好整以暇,微微笑道:“不过皇帝陛下随口一提,难得你也知道。”

      “见惯了名士风流,今日所见千金公子,方才知道‘何为真名士自风流’!”那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凛冽,“不过也是可惜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不才钟钦慕正是南楚第三任郜国公,御下极严,郜国公府中人,皆是严密挑选,加之郜国公府更是应用无数假山、植物,造就的枯山水庭院,以五行八卦部署,一只蚊子都未必飞地进来,竟会有人闯进来!①

      钟钦慕眼睛一眯,心中似是了然。

      呵,有意思。

      剑光向钟钦慕劈来,千钧一发之机,她拿起发簪,向前方紫檀木桌上的一个古朴茶盅掷去,吉光片羽,一枚稀世孤品便被砸碎,她也由此掉落池中。温泉池上只有荡漾的毂纹,微微鲜红色一圈圈晕散开。

      “机关?”刺客气极,便向水中劈下凛冽的一剑,便同样钻入幽深的池水中。

      只听得几声闷哼,氤氲温泉池水之上便汩汩涌出鲜红色,如泼天而来的朝霞晕染,钟钦慕站在水中,大口喘着粗气,或长或短的湿发垂耷腻结,明明是莹白胜雪,美如好女,却似化身旱魃般可怖。

      府中护卫已然闯了进来,见她周身如十丈寒冰绕匝,似是她无碍,皆拜服在地,直呼“死罪”。

      只有为首的护卫眼神中幽幽郁结着一丝狠厉,启口道:“主公可是无碍?此人如何处置?”

      此人便是郜国公府大总管,亦是钟钦慕祖孙三代极其信任之人,姜黜。

      钟钦慕言辞颇厉:“仔细查验一下……拖去喂狗。”

      众人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查验阖府上下,钟钦慕自行转入了后堂,将一枚赤金色的丹药吞下,拿起尖刀,就将左肩的伤肉剜去,冷汗涔涔。

      虽然只接口了一句话,然而姜黜自是会意,赶紧连夜将薛神医请了过来。

      钟钦慕的唇色发白,两颊晕红,确实中毒匪浅。

      薛神医为钟钦慕诊脉,眉头紧锁,拧成川字,继而舒展开来,拿出一枚金丹,便要钟钦慕吞下,又道:“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幸好小公爷伶俐,将此獠一举扑杀,若是再多用几分心力,恐怕是毒气攻心,谅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

      这些年,钟钦慕年纪轻轻,就为了郜国公府,为了楚国,殚精竭虑,不仅没睡过几个踏实觉,还随时有生命危险,如今就连家中也不那么安全了。

      钟钦慕淡淡道:“此番多谢薛神医了。”

      薛神医拿出尖刀,要为她剜去肩上染毒的血肉。

      钟钦慕皱眉,脱下外衣。即使已经清淤了,但余毒尚在,伤口化脓有黑血渗出。

      说时迟那时快,薛神医拿起尖刀就往心口上扎去!

      幸好钟钦慕对他早有防备,右手捏着他的脉门,尖刀便顺势掉落,左脚猛地一踹,直踢心窝。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钟钦慕凛然道,“理由。”

      姜黜立马将薛神医制服,结结实实地踩着后背,薛神医以头抢地,嘴中还骂骂咧咧,横竖不过是钟钦慕祖父,曾经将薛神医的父亲以军法处斩!

      “我不能手刃老贼,那便要你们钟家,所有杂碎,都给他偿命!老贼死在了战场上,你爹也死在了战场上,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但是没关系,你们钟家二房那是个不能人道的!你们钟家三房更是个疯子!都是我干的!”

      薛神医骤然笑了,幽森可怖,仿佛这五十年来,他不过是披着人皮的一尾孤鬼而已:“倒是你,其实你一个女娃娃也不用去死,错就错在你太过出色,你们郜国公府就该在这个世上消失!”

      钟钦慕直直地看着他道:“我们钟家满门忠烈,而你父亲死有余辜,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奸贼,处斩对他来说过于仁慈了!若我是祖父,必定要他片成鱼鳞那么薄,一片一片粘满晋阳城的城墙,这才对得起晋阳城的百姓,这才对得起忠魂将魂。”

      “你这五十年,又何必认贼作父,做你自己不好吗?神医盖世,悬壶济世,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好人,是神仙,是菩萨,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救了多少人?”钟钦慕语气转为幽深,“可是你救的人及得上你父亲害死的人吗?”

      直击灵魂的拷问!

      薛神医默然良久,并不作声。

      “五十年前,晋阳城被围,孤悬北方,摇摇欲坠,若是晋阳被下,鲜卑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我汉人腹地,届时便不是以黄河为界,至多也只能以长江为界,或者干脆国灭!而你父亲就是造成那个局面的罪人!整整五十万晋阳军民,浴血奋战,死伤过半,才为我南楚争取了战机。整整三十万人,你父子二人拿什么还?你偷生了五十载已然侥幸,却偏偏冥顽不灵,我祖父何辜?我钟氏子弟何辜?”

      薛神医微微抬头看了钟钦慕一眼,那是厉鬼索命才有的眼神,却只化成轻飘飘的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钟钦慕确是睨了他一眼,轻咳道:“我没有服下你给的金丹,是你觉得大功告成,大喜过望了,这才疏忽了。至于我的伤,自会有人医治。”

      姜黜踩薛神医脚劲又用力了几分,道:“主公何必与此獠废唇舌,待我将这厮五马分尸,再剁碎了喂狗!”

      “你父亲堂堂一朝副将,尚且卖主求荣,这样的心性,生出来的儿子,又岂能是淡泊名利之徒?

      你虽然侥幸偷生,却终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能隐姓埋名,连个正常的科举仕途都不能去考,所以你恨!你恨你这一生,都将背负着你父亲的污名!你看到山河破碎,铁骑燎原,你也想报效家国,可是你不能,所以你恨!

      其实你比谁都恨你的父亲,甚至比那五十万的晋阳军民还要恨他!你明明天资聪慧,可惜一腔抱负却换了《神农经》、《黄庭经》、《抱朴子》、《东家种树书》,所以你恨!②

      你看到我们钟家,你的杀父仇人,只是因为选择与你父亲相反的道路,得到了满庭荣耀,世勋家族,即使被你害得人丁凋落,也还是一样屹立不倒,万民仰拜,所以你更恨!你以为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却没想到我也能撑起郜国公府,所以你更恨当初不早些将我除掉。”

      钟钦慕喝了碗茶汤道:“若是你庸庸碌碌,也未必有那么大的仇恨。明明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人孜孜以求五十年。呵呵,笑话。”

      明明是一个将死之人,却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末日来临前,也要做足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那些蝼蚁一般的东西,不曾是轻蔑,只是觉得可怜又可悲。

      薛神医叹道:“即使你说得都对——你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让我救你罢了!你的毒,维持不了多久了,现在除了我能救你,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有此能耐。呵呵,不要妄想了。”

      一个人,若是五十年来只做一件事,即使明知那是错的,但是他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不然他会觉得他此生都是笑话,所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钟钦慕似是倦然自嘲:“那又怎样,我不过是第三个郜国公罢了,坟墓会陪葬皇陵。也许哪天我的忌日,楚帝会遥遥对着乾陵,为了洒地而祭一盏薄酒,会道一句:汝毁我万里长城。世人会向送别我祖父那样送别我,送别郜国公府这个庇佑南楚的战神家族最后的子孙。我也就不用那么累了,不用每天读书、练剑、参政、勾心斗角,不用担心给祖父丢人,不用担心给父亲丢人。”

      肩上一疼,令人倒吸一口凉气,钟钦慕只觉得临了临了,忽然觉得骤然轻松,“真不如生下来便是个男丁,那么十六年就死了,也挺好的。薛神医谢谢你当初‘重男轻女’,让我也侥幸偷生了十六年,我的一生虽短,你的一生虽长,都是明珠之光都是萤火之微。”

      薛神医只道:“便罢了。”

      良久,他道:“要我救你,也可以。你要助岐王殿下登基!一个皇位,换你一条命,不过分吧?”

      灯花因风吹落,悬璧的幽光曜熠。

      钟钦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冰冷,决然:“今日你布局进来的刺客,不是岐王殿下的人吧?”

      薛神医默然,算是默认了。

      “我本弱质女流,天下于我何加焉?”

      薛神医看着钟钦慕身上的伤道:“你若是再不医治,恐怕晚了。”

      钟钦慕道:“那么你呢?你求的是什么?为你父亲‘昭雪’?还是为你自己搏一个前程?”

      薛神医笃定道:“该有的,来日必然都会有的。”

      该来的,都会来的。

      岐王殿下,楚帝六弟,胸有沟壑,不甘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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