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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视觉 ...


  •   0.

      三天后,地球,某处坍塌的废墟中。

      你躺在破碎的瓦砾间,鲜血模糊了视线,耳鸣使你的眼前布满金星,将你的大脑拽入眩晕,更令你的双耳陷入短暂的失聪。你望着被横生的钢筋拦在空中,这才没有落下来砸在你身上的瓦砾,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瓦砾的后面是什么?被瓦砾遮住的是什么?是天空,还是更多的瓦砾?即将把你压碎的是永无阳光的天空,还是肮脏凝固的泥土?

      你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这条手臂在刚才下落的冲击中撞上了钢筋,小臂骨折、外翻,和大臂弯曲成诡异的弧度。

      现在你终于不用担心触觉失灵这件事会暴露了。现在这具身体哪里还谈得上触觉?你感觉自己还活着、这具身体还能正常运转,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次的任务,坦白说,很失败。如果在空中花园所有小队经手过的所有任务中做一个排名,你这次任务大概能荣获最糟糕的任务排行首位。飞行器不仅还没着陆就遭到炮轰,还一头扎进了感染体堆里。你一边指挥作战,一边寻找掩体,然后一个不留神,就被地面下的炸弹连同建筑物一起炸到了地下。

      果然应该听里的建议,暂时推迟任务,你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尼科拉每天都会被各种大事小事气得更年期复发,多一件事也没什么。现在这样子,如果回空中花园、直接被送进医务室,里的那张脸怕是能黑成锅底。

      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你突然接到了技术部的通讯,说是乱数的机体检测数据出了些纰漏,需要立刻回去重新检修。但问题是异火的机体在上次的出战中受到损伤,目前尚未完成修复,如果乱数的机体再回去检修,那么你的队伍里就会空缺一名队员,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也会打水漂。

      谁能想到这次任务会这么凶险,谁能想到这次任务会这么……倒霉。

      你说不清自己的伤势具体如何,你只知道尽管这具身体的触觉已经极为迟钝,但仍有源源不断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传入神经。你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猛地用右臂和肩膀撑住地面,将自己的身体翻了过来,慢慢蹭着地面站了起来。

      被钢筋拦住的瓦砾在空中摇摇欲坠。终于,在那些瓦砾彻底坠落之前,你拖着破碎的身体躲开了危险区域。

      “哈啊……!”你将右半边身子靠在墙壁上,堪堪稳住重心,能够让你在这没有旁人的地方保留尊严,不至于跌倒,“视觉正常,听觉正在恢复,触觉……去**的触觉。”

      疼痛、无助、愤怒、疲惫。越是冷静,就越是能感到痛苦;而越是痛苦,大脑就越是能趋于冷静。

      你在肩膀的衣服上蹭掉脸上的鲜血,回过头去冷漠地注视着那些摔碎在地上的瓦砾。那些东西几秒钟前还在空中,被钢筋挡着,却只是危如累卵;而现在你的生命和躯体就仿佛几秒钟前的瓦砾,钢筋——最后的一根稻草,是对帕弥什病毒的仇恨。

      良久,你将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破损的、无法再使用的耳机,但低下头时才发现,沾满血污的手中空无一物,既没有耳机,也没有耳机的碎片。你下意识地扬起手在耳边摸了摸,但什么也没有摸到:摸不到耳机,就连自己的耳朵都摸不到。

      不。不是“摸不到”,而是“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耳机是否还挂在耳朵上,感觉不到耳朵是否还长在头上,如果还在,却又感觉不到是否在流血、是否有损伤。

      没想到触觉的丧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看来再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失去触觉。幸好还有视觉,你想。只要还有视觉,还能看到地面、看到敌人、看到武器,你就有把握活到搜救部队前来支援的那一刻。

      “哎呀,哎呀,好久不见,你怎么像只猴子一样四处乱抓?”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随即响起的是靴子踏在碎石上的声音。

      你立刻判断出来人的身份,但军刀和枪械在刚才的下落中都已经遗失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手无寸铁,但你不会选择束手就擒。你永远都不会选择束手就擒。而就在你转身准备做出防御姿态的时候,从你的两条腿和腰上传来了阻力。

      但这点感觉不足以支持你判断出阻力的来源是什么。你低下头,视线中是几条灰色、蓝色的腿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柔软却十分坚韧,缠在你的腿上和腰上,几乎锁死了你的所有行动。

      你回忆着在曾经的战斗和生活中是否见过这样的东西,然后你想到了答案,抿了抿嘴说道:“我记得你,你叫拉弥亚。”

      “我也记得你,你是灰鸦的指挥官。你叫什么来着?……算了,一个脆弱的人类罢了。”

      拉弥亚在你身边显露身形,她用手指戳了戳你额头的伤口,指尖掀开皮肤、戳刺血肉。她本以为能看到你痛到龇牙咧嘴,或者嘴唇紧闭、不肯发出声音,可你却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眼睛发亮、呼吸均匀,还活着,但对疼痛没有感觉。

      “真奇怪。是痛觉迟钝,还是意志顽强?不,不可能是意志顽强。”拉弥亚说着,伸手在你的脸颊和脖子上轻轻拂过,最终停留在你的胸口——心脏的正上方,“人类只要产生痛觉,不管掩饰得多好,身体都会出现反应。可是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平静?”

      “还不明白吗,拉弥亚?”

      靴子踩踏碎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且逐步逼近。你抬起头,正好对上罗兰金红异色的双眼,那双眼中满是嘲讽、戏谑,以及隔岸观火的洋洋得意。罗兰已经走到了你的面前,你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他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用那把他常用的武器捅穿你的胸口。

      “这位灰鸦的指挥官,大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罗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用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你肩膀的衣服和皮肤。血液流出的同时,罗兰饶有兴致地盯着你的脸,而你也面无表情地盯了回去。

      或许是你的眼神太具有攻击性,惹怒了罗兰,罗兰丢开石头,伸手握住了你的肩膀,然后在伤口的位置逐渐加大力道,再加大力道。直到看到你脸上终于出现表情——你的触觉目前尚未完全失去,当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你可以感受到——罗兰才放开手,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才对。α曾经向露娜小姐建议过将你抓起来,但露娜小姐认为区区人类,不值一提。你确实给升格者惹了不少麻烦,现在你落到我手里,按理说,我应该立刻杀了你。”罗兰说着,慢慢摇了摇头,“这可不行。生活太无趣了,难得找到一个乐子,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去。”

      “那可真是荣幸。”你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表情,“升格者竟能将我一个人类视为乐子,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个得此殊荣的人类吧?”

      “没错,你确实可以感到荣幸。”罗兰说,“真希望留给我们的时间能多一些。你那些小宝贝呢?指挥官失踪,队员一定很着急吧?真想看看那些家伙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处乱撞的样子。”

      “这话可有点掉价。你曾被我的队员追着砍了半个地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直到最后也没能从他手上拿到半点好处。”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罗兰,“自那之后,我就重新对神威的能力进行了评估。”

      “你认为神威可以打败我?可你别忘了,在那个水上乐园,是由于你这位指挥官的疏忽,才让我钻了空子。”罗兰缓缓伸出手掐住你的脖子,可他并没有用力,他想要的不是将你逼至窒息,而是享受将你脆弱的脖子掌握在手中的愉悦感,“目睹队员在面前倒下去,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但你也没能在卡穆手里拿到好处。”你面不改色地盯着罗兰,被血污染脏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露着和往日无异的冷静与衅意,“你永远都不可能战胜我的队员,升格者罗兰。”

      罗兰眼中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是吗。”

      铮!

      噗嗤——

      “呜……!”

      白色的刀光,紧接着就是黑暗。

      拉弥亚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对你的束缚,你感觉自己跌坐在地,视觉被剥离,看不见罗兰、看不见拉弥亚,也看不见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五感只剩听觉以及零星的触觉,听觉的感官被无限制地放大,你听到自己的喘息声,还听到某种液体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近,好像就发生在你的耳朵周围。你正想去追寻这声音的来源,却忽然又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痛感,好像是细小的昆虫或者带着绒毛的碎玻璃片爬在、扎在皮肉和伤口的表面,除了疼痛以外,还感觉到了些许令人心生恐惧的痒。

      是的,心生恐惧。

      恐惧的来源正是那种痒所处在的位置——它产生于你的两只眼睛上。

      你听到身边响起碎石子被摩擦的声音,随后拉弥亚的声音在你的前方响起:“罗兰……这样会不会太早了?露娜小姐不是说,现在还不是和空中花园撕破脸的时候吗?”

      “早晚都要撕破脸,不如推进一下进度。”罗兰说。

      “那我们难道不应该杀了他吗?为什么只是划瞎他的眼睛?”

      “当然是为了给那些构造体一个惊喜。”罗兰的声音忽然逼近,他大概是俯身凑到了你的面前,你能想象到他此时应该正一脸戏谑地打量着你眼睛上的刀伤。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感受不到痛觉了。之前看你在耳朵周围乱抓,难道是触觉也出问题了吗?唉,要是让你的小宝贝们看到你这么可怜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急疯吧?”

      罗兰在损人的时候语气一贯如此,这本没什么奇怪的,但或许是由于视觉的损失导致心理变得多疑,你似乎在罗兰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

      “既然是送礼,当然要有服务态度。不过我可不会亲自把你送到他们手上,送货上门是另外的服务。灰鸦的指挥官,你虽然瞎了,但耳朵和腿脚还能用。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和你家小宝贝们的默契了。”

      “把到手的敌人放掉,你们升格者还真是宅心仁厚。”

      “哪里哪里。不过在‘仁慈’这一点上,我做得确实很够意思,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你闻言微微皱眉,“……罗兰,你有必要说两次吗?”

      “哎呀,我都忘了你现在是个瞎子,看不到我在做什么。刚才那句话可不是对你说的。”罗兰的声音再次逼近,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你的耳边,你能感觉到某种坚硬的质地正压在你的皮肤上。

      你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尽管目不能视,但你还是下意识地开始了挣扎,而你很快就感觉到了阻力——或许是拉弥亚,又或许是罗兰控制住了你的两只手。

      “罗兰,你……!”

      “好了,别说我了。”罗兰一边笑着,一边将耳机凑近你的耳朵,同时将音量调大,“一段时间不见,你们一定很想念彼此吧?”

      你努力克制住对罗兰的怒意,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耳边。现在你全身上下唯一完好无损的就是听觉,所以你准确、清晰地听到了从耳机中传来的滋滋电流声,以及一个被电流声掩盖住的、正在微微发抖的声音。

      “指挥官,这里是库洛姆。您……”

      库洛姆没有继续说下去,你也没有接话。你们就这样隔着耳机、隔着几米深的地面,彼此陷入了沉默。

      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谁也不知道开口应该说什么。

      1.

      你不知道罗兰和拉弥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在离开时没有发出声音,而你的关注点也确实不在他们身上。

      你花了好大的精力才站起来。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判断自己是否处于站立的状态十分困难,因此你不得不将全身都紧紧地贴在墙壁上,以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能感觉到来自墙壁的淡淡的阻力。

      你将耳机牢牢地攥在手里,确认任何声音都传不到对面之后,你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要将双眼被划瞎、永远失去视觉的悲痛和绝望全部吐出去。情绪平复之后,你迅速松开手,将耳机放到了大概是嘴边的位置。

      “库洛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地下会不会信号不太好?”你语气轻快地问道。

      “……”

      听到耳机对面一阵沉默,你心说完了,看库洛姆这反应,很大概率是把从罗兰出场到划瞎你眼睛的所有事情都听到了。

      你曾向阿西莫夫问过,如果构造体看到自己的指挥官在自己眼前被伤害,或者被杀死,他们是否会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情绪,比如愤怒、憎恨或者更加失控的想法及行为。当时阿西莫夫忙于实验报告,头也不抬地回了你一句:

      “你不是亲眼见过朱雀小队的提法吗?”

      思及此处,你下意识地开口,小声嘀咕了出来:“不要变成提法啊库洛姆。”

      “……?指挥官,您刚刚说什么?”

      “嗯?不……不,没什么。”你迅速晃了晃脑袋,将那些古怪的想法清除,语气也迅速恢复严肃和冷静,“汇报你们的情况。找到感染体的指挥者了吗?大家有没有受伤?神威怎么样,他又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吗?”

      “……是。”或许是被你的语气感染,库洛姆的情绪也迅速冷静了下来,你们之间的对话仿佛发生了一个寻常的午后,而不是一个惨烈的战场,“感染体已经被尽数歼灭,全员没有受到损伤,神威也一直听从指挥。指挥官,罗兰给您的耳机似乎被动过手脚,我无法将频道共享给其他人,您……”

      “没事就好。辛苦你了,库洛姆,你做得很好。将第二指挥权交给你,果然是正确的决定。”你打断了库洛姆的话。你的语速比往常稍快,显然是有意不想将对话的主动权和提问权交给库洛姆,“你能看到我的位置吗?这耳机应该有定位功能,我能听到嘀嘀的声音,你试着扫描地面五米以下的范围。”

      “是,我已经扫描出了您的位置。指挥官,请您在原地等候,我和其他人会迅速过去与您会合。”库洛姆说,“请您……千万不要四处移动,一定要等我们。”

      “不。”你直接否定了库洛姆的计划,“这地方走进来太麻烦,周围全是钢筋和碎石,最快的路径应该是垂直距离,但是不能让神威一路砸下来,到时候地面二次塌方,我们都要玩完。”

      “还有别的办法。我正在计算第二条线路,指挥官,请您再等一下,我一定……我们一定会救您。”库洛姆的语气也急促起来,甚至隐隐就要失去往日的那般镇定。

      而你显然不打算妥协。库洛姆有他的计划,而你也有自己的计划,“我能听到水声,还能感觉到有风吹进来。这地方有出口,库洛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出口在哪里,再将我引向出口,然后我们在出口会合,不见不散,好吗?就像以前约图书馆一样。”

      “不!”库洛姆语气强烈,你能想象到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此时一定盛满了各种莫名的情绪——你突然庆幸自己现在已经目不能视,因为倘若你看到库洛姆的眼睛,看到他眼中的种种情绪,一定会瞬间陷入自责与愧疚无法自拔。

      “指挥官,这和以前不一样。唯有这次……无论是我还是我们,都无法承担第二次失去您的风险。”

      库洛姆的语气似曾相识。你在战术的制定上向来崇尚高风险、高收入,而这种赌命一般的做法在合作的初期几乎是次次都遭到库洛姆的反对。每次你和库洛姆讨论战术,露西亚三人都会自动退出基地,他们以为你会和库洛姆发生争吵,但实际上你们只是心平气和地讨论。

      是的,心平气和,只不过每次到最后都是彼此谁都无法说服谁。

      而今天这次,现在正在发生的这次,是自从你和库洛姆相识以来,第一场在说话的语气上几乎等同于“争吵”。

      你缓缓叹了一口气,“好吧。”

      库洛姆的语气也随之一松,“那么,请您在原地等待,我……”

      “那我换个说法。”你再次打断了库洛姆的话,语气生硬得仿佛你们真的是在争吵,“库洛姆,我现在是在以第一指挥权的身份下达指令。全员寻找掩体,原地待命,你来为我引路。等我快要到达出口的时候,让神威过来接我。”

      库洛姆语气一滞,“指挥官,您……”

      “这是命令,库洛姆。”你第三次打断了库洛姆的话,语气冷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是命令。别让我说第三遍。”

      2.

      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库洛姆没有说过半句和指路无关的话。

      库洛姆的指示也精准得仿佛旧时的语音导航,再加上他有意放慢语速,配合你失去视觉,只能摸索着小心翼翼地走的状态,这段全程沉浸在黑暗之中的导航并没有受到太多障碍。

      你一边贴着墙壁向前走,一边在脑袋里飞快地思考一会儿见了面,应该如何向库洛姆道歉。

      由于兰斯顿时期的种种经历,库洛姆对这种冷冰冰的、具有强迫性的命令应该最为反感。兰斯顿或许不知何为反抗,但名为库洛姆的个体已经拥有了独立的、反抗的意识,你很清楚自己刚才的做法无异于揭库洛姆的伤疤,强迫他回忆起兰斯顿时期的晦暗。

      而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必须让库洛姆没有机会问起你的伤势。

      假设库洛姆听到罗兰和你的全部对话,那么库洛姆就知道你已经被划瞎了双眼,并且在今天之前就逐渐失去了对触觉的感知。三天前和神威打游戏时,你已经显露出了触觉失灵的征兆,而如果神威将这件事告诉了库洛姆,库洛姆结合今天的事就势必会产生联想,那样的话,你正在失去五感的事就会彻底暴露。

      ……

      说实话,你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何抗拒这件事。又或者说,你是在恐惧,恐惧自己正在失去五感的这件事被人发现。

      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了,会产生什么后果?

      你将无法再担任灰鸦小队的指挥官,从一个人类指挥官沦落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到那个时候,死亡对你来说就成为了一种解脱,可你不想死,你还不能死——你还没有看到帕弥什被消灭,那些夺走你父母、老师、同学生命的感染体和升格者还没有全部被剿灭,你怎么敢先一步合上眼睛?

      “……再往前五米,您可以摸到一架梯子。只要顺着梯子向上爬,就可以回到地面。”库洛姆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片刻,“我已经让神威过去等您了……如您所愿。”

      “梯子?”你闻言心说糟糕,凭你现在的触觉,爬梯子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是。一架梯子,全长约四米。”

      “……”你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靠自己爬上去的想法,“你还能联系上神威吗?让神威下来接我吧,我一个人爬不上去。”

      “……”库洛姆沉默了两三秒,“指挥官,您的触觉果然……也出了问题吗?”

      “‘也’?”

      “前几天神威向我说起,卡穆对他抱怨说您最近一定是又作息不规律了,或许是感冒,导致鼻子和舌头都不灵敏。结合今天的事,我想,”库洛姆又沉默了片刻,而这短暂的沉默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来说都无异于折磨,“您的嗅觉、味觉和触觉或许都出了问题,这显然不是一句感冒可以解释的。”

      “……”你无言以对,于是选择了转移话题:“神威就位了吗?我就要到了,大概还有两米。”

      “是,神威已经就位,他正在梯子下方,也就是您面前两米的位置待命。”库洛姆说,“只不过他的发声装置受到了一点损伤,如果您与他对话,他无法做出回答。”

      “损伤?”你闻言皱起了眉,“你不是说全员没有损伤吗?而且和感染体作战是怎么伤到发声装置的?”

      “……抱歉,是我失职。”

      “……不,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喉咙突然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再和库洛姆说什么。你继续向前行走,一边估算着和梯子之间的距离,一边伸直手臂想要去触摸梯子的边缘。而就在这时,地上一块碎石硌在你的脚心,你一个踉跄,身体失去重心就要倒下去。

      ——!

      意料之内的跌倒产生的冲击感和痛感没有传来,你认真辨认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从手臂上传来的阻力。你抿了抿嘴,说道:“神威?库洛姆,我好像遇到神威了,现在我把耳机交给他,剩下的由你们来沟通。”

      你没有等库洛姆回答,而是直接摘下耳机塞进了神威手里。你和神威一个眼睛看不见,一个发声装置失效,两人的沟通纯靠肢体的接触和默契。你感觉手腕、手臂、腰上和腿上先后传来几股阻力,这种感觉像是……神威把你背起来了?

      应该没错,毕竟这是在爬梯子时带人的最好做法。你这样想着,然后凭感觉收紧了双手,抱紧神威的脖子,轻轻地将额头靠在了神威的耳边。

      或许是错觉,你忽然感觉到神威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身体僵硬这么细微的动作,凭你现在的触觉,已经根本不可能感觉到了。

      “神威,”你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等回空中花园,你修好发声装置之后,帮我把这些话转达给库洛姆。当然,如果我那时候身体条件还允许,我会亲自对库洛姆说。”

      “……”神威没有说话。

      “我很抱歉。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我不该说什么‘这是命令’……我不该命令他,我没有权利命令他。”你慢慢说道,“他猜得没错,我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出问题了。就算今天罗兰不划瞎我的眼睛,我之后的哪天也会失去视觉,然后是听觉。五感都没了,原因……不,我想,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我得先对你说声抱歉,神威。这些不好的、负面的东西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唉,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一定在触觉失灵之前,每天晚上都拉着你打游戏。”你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记得吧?我打游戏的技术还不错,那天没拿到S,纯粹是触觉迟钝的缘故。”

      “……”神威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也帮我告诉库洛姆。”你说,“我之所以装出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是因为……啊,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可能是因为人类的通性吧,一旦在外面受了委屈,突然听到亲近之人的声音,难免就会产生想哭的冲动。唉,我可是你们的指挥官啊,突然哭出来算是什么样子,太难看了。”

      “……”神威还是没有说话。

      “嗯,我想想……就这些,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你说,“最后一条好像有些丢人,要不就别告诉他了吧。听到了吗,神威?别告诉你队长我差点哭出来这件事。你答应我,答应了就敲一下梯子,我能听到声音。”

      当!

      敲击梯子的声音随即响起,清脆得仿佛你现在正身处的不是阴暗的地下,而是广袤的原野。

      “好了,那就这样吧。我有点累了,可能是失血过多。神威,我得先睡一会儿,你不要着急,我不会死的。”你说着,挣扎着抬起手,顺着神威的脖子和发尾轻轻摸了摸,语气安抚地说道:“别害怕,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死,我们还要一起拿S级的通关评价呢。”

      “……指挥官,不要睡。”

      哎呀,看来真的是失血过多了,这是幻听吗,还是听觉出现了偏移?你感觉神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就算是发声装置受损,也不可能发出这样的音色。这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让我睡一会儿吧,神威。”你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我真的……好希望能……好好地睡一觉啊……”

      “指挥官?!■■■■■,别睡!回答我,■■■■■,和我说说话!■■■■■?!”

      这声音听起来更加不像神威了,看来这次真的玩大了,你堂堂灰鸦小队的指挥官,搞不好真的要交代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破地方。你这样想着,同时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而就在你的意识彻底陷入昏沉的前一秒,你听到上方传来了嘈杂的呼唤声。

      “队长!动作快啊,支援部队的飞行器已经到了!”

      那声音好像是……神威?

      那么把你背上来的这个人就是……

      “■■■■■,”正背着你的人又开口说话了,“这些话你最好亲自和我说。回去之后,再说一遍、两遍,直到我……”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你没有听到。你的意识,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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