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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听觉 ...


  •   0.

      构造体对死别的认知很淡薄。

      严格意义上,构造体不会死,他们身上不存在“死”的概念。所谓的重启,通俗一点可以解释为恢复出厂设置,从3.0版本退回到1.0版本。只要保留了初始版本,也就是备份了最初始的意识,构造体就能达成永生,不老、不死、不灭。

      针对这个话题,法奥斯的学生们曾在私底下组织过一场辩论:在一人类指挥官、一构造体的配置中,倘若构造体不断战损,不断被重启回1.0版本,人类指挥官则带着从1.0到3.0时期的所有记忆,不断重复和构造体的“初次见面”,这种诅咒般的轮回到底对哪一边来说更残酷?

      学生们几乎是立刻分成两个阵营,一说人类指挥官太惨,一说构造体太惨。双方各执一词,却又迫于话题的敏感性,不敢找老师和教官来评价。于是当某个学生把那名据说生性孤僻的首席拉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将期待的视线投了过去。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那名首席没有认同任何一方。他给出了第三种答案:这对双方来说同样残酷。

      不愧是首席啊,有人说,这话说得真好,够圆滑,哪边都不得罪。

      性格孤僻的首席不予解释,因为解释不等于会得到理解——法奥斯教给他知识,教给他作战技巧,却唯独没有教给他应当如何说谎。

      构造体和人类,一方拥有永恒却虚假的生命,一方拥有短暂却真实的记忆,让这两种存在相处,并产生情感联系,本就是一件如同诅咒般残酷的事。

      1.

      两天前,空中花园。

      灰鸦小队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每逢有队员需要去技术部做机体检修,不管有多忙、多抽不开身,作为指挥官的你都会放下手里的公务,亲自将队员送到技术部,这一举动还曾被阿西莫夫嘲笑为像是送孩子去幼儿园并在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的年轻家长。

      露西亚是这样,丽芙也是这样,唯独缺了一次的就是自己,独自一人走在从灰鸦基地通往技术部的路上的里如是想着。

      对,没错。露西亚的三个机体和丽芙的三个机体都是由你亲自送去再接回来的,就连之前异火的机体也是。唯独乱数的机体,临时检修偏偏赶上要出任务的关头。你作为任务的第一指挥权,肯定不可能晾着露西亚和神威他们不管,也不可能宁可推迟任务也要亲自送他,但是……

      ……但是?

      里的思路到这里突然中断了。

      但是?但是什么?他在期待什么?

      他的指挥官是空中花园出了名的工作狂,就算他、库洛姆和渡边同时出面劝说,你也会在卧室开着床头灯继续办公。所以如果你真的放着任务不管,非要亲自送他去技术部,里反倒会觉得这样的做法欠缺妥当。

      里轻轻叹了一声。不过好消息是,乱数机体的检修预计要花费两天时间,而任务的预计花费时间是一天。也就是说,等他重新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要走出技术部,就能看到站在走廊上笑吟吟正等着他的你。

      进入技术部之前,里本想向库洛姆发送一条消息,嘱咐他照顾好你,毕竟在这之前,灰鸦小队一名指挥官和三名构造体在执行任务时从未分开过。但转念一想,以库洛姆严谨到有些一板一眼的性格,这种信息怕是会引发其他的效果,而且万一库洛姆将这件事告诉你……

      里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你出任务回来之后一边带着诡异的笑容,一边说“哦哟想不到里哥这么关心我”的样子,果断地关掉了通讯界面。

      反正库洛姆一定会照顾好你的,更何况还有露西亚和丽芙在。神威那家伙虽说大部分时间都不靠谱,但在涉及到你的问题上,他还是分得清主次的。安心接受检修吧,反正一天后你就回来了,两天后就能见到你了。里一边推开技术部的门,一边这样想道。

      不用担心。应该……完全不用担心。

      2.

      “■■■■■在医务室,已经醒了,你去找他吧。”

      每次结束机体检修后都有一种宛若重启的错觉。里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像从漫长沉睡中苏醒之后听到了造物主的低语,他下意识地被这个声音牵引着思维。

      ■■■■■……啊,是他的指挥官的名字。在医务室?又受伤了吗,真是的,每次出任务都要挂点彩才回来,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阿西莫夫拿着文件和咖啡站在不远处,见到里从维修舱中走出来,他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说道:“露西亚和丽芙已经回去处理你们灰鸦堆积的公文了,库洛姆和神威应该还在医务室外面,他们没进去,因为■■■■■说想见你,不过你……咳,■■■■■还需要休息,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是什么意思?

      不,算了,反正就像你说的那样,阿西莫夫说话总是那么摸不着边际,太过在意就输了。

      告别阿西莫夫,离开技术部,走到医务室外的走廊时,里远远地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库洛姆和神威。真是少见,他想,神威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突击鹰的那个队长竟有如此……悠闲的时候。

      ……不,不对劲。有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导致了库洛姆和神威的异常。

      思及此处,里的意识海忽然一阵慌乱,他来不及回应库洛姆和神威的打招呼,径直推开门走进了医务室。

      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医务室,不如说是一间独立病房。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白色的,不大的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床,床旁边既没有医疗设施,也没有医护人员,只有躺在床上、脖子以下都盖在被子下面、双眼绑着一圈绷带的人类。

      是的。他的指挥官,他的■■■■■,双眼绑着绷带,躺在床上,几乎要被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铺和白色的被子吞噬进去。

      里关上了门,将神威和库洛姆,以及走廊、空中花园和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存在于他意识海中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到你的身边。

      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你。正当他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你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歪了歪头,然后向他这边侧过脸,弯起嘴角说道:“让我猜猜,嗯……脚步声这么轻,应该是我们又帅又可靠的里哥。”

      “谁是你哥。”里下意识地回答。在看到你嘴角的笑意之后,里意识到自己又中了你的圈套,面色有些窘迫地轻哼一声说道:“还有精神开玩笑,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说说吧,这次任务怎么搞成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是里哥了解我呀。确实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的飞行器还没着陆就遭到了伏击,看来法奥斯的教材该更新了,谁说感染体不会使用高级武器?他们的火炮使得比卡列尼娜还要顺手。”你语气轻快地说道,“所以我们一头扎进感染体堆里了。你说如果有一天空中花园坠落到地面上,会不会也是这种场面?”

      “嚯,这话可真该让你的上司们听听。”里像往常一样回应着你的打趣,但他这次显然心情不佳,他话锋一转,盯着你眼睛上的绷带问道:“你没说实话,指挥官,这次任务是不是还有其他变数?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在走廊外面见到了神威和库洛姆,他们的脸色一个塞着一个难看。”

      你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而无害,“神威脸色难看?这可真难以想象,好想听你形容一下神威的表情啊,可以吗里哥?”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里垂下视线,缓缓攥紧了拳,“是谁干的?露西亚他们不可能把感染体放到你面前,你们还遇到了什么?”

      你短暂地沉默,随后再度扬起了笑容,“你都这么问了,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升格者。”

      “对。”

      “罗兰还是加百列?”

      “罗兰。”你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你记得水上乐园那次吗?我险些被加百列弄死。我突然好庆幸这次没遇到他,不然就没法活着回来见你了。”

      里沉默了两三秒,随后小声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他能照顾好你。”

      “什么?”

      “我以为他能照顾好你。我是说突击鹰的队长,你不是一直都很信任他吗?”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他似乎确实是在抱怨,就连音量都像是抱怨一般地增大了,“算了,以后的任务总会再遇到罗兰,到时候我会亲自为你报仇。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

      “指挥官?”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或者说,那预感就像是植物的种子,早就在他的意识海中扎根,却直到现在才发芽、生长。他低头看着你眼睛上方的绷带,随后慢慢、慢慢地抬起了手,“指挥官,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可能得花一点时间。你看,我现在虽然能听到你的脚步声,也能正常和你交流,但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嘴角保持着弧度不变的笑容,“阿西莫夫说在我的伤完全康复之前,不能使用意识链接,可我……”

      “是他说的吗?”

      “……你说什么?”

      “不能使用意识链接,是阿西莫夫说的吗?还是他的名字只是被你拿来当挡箭牌,好让我没法继续追问?”里垂下视线,慢慢伸手捏住了你身上被子的边缘,“指挥官,屋子里的温度怎么样,还合适吗?”

      “……合适。”你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微笑着说道:“怎么了?指挥官受伤期间不进行意识链接,这不是空中花园的规矩吗?”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呵,你不是最喜欢偷偷链接我的意识却不告诉我吗?”里冷笑一声。尽管你看不到里的表情,也没有保持着意识链接,但此时你却仿佛能看到里一脸严肃的样子。你听到里的声音消失了片刻,随后再度响起:

      “你在避免和我意识链接。为什么,指挥官?你在……回避什么?”

      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哦豁,你心说,完蛋,他看出来了,你队伍里最聪明最冷静的分析型在证据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看出你的不对劲了。

      你收敛了笑容,破罐子破摔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里又沉默了片刻,他今天沉默的次数似乎格外的多,“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我接触了你眼睛上的绷带,可你却没有反应。”

      “……你这是欺负瞎子。”

      “……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里再度陷入了沉默,他开口时,你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掩饰得极佳的颤抖,“我现在,正握着你的手。”

      “是吗。”你抿了抿嘴,“那就再握紧一点吧,让我看看我的触觉是全都没了,还是还剩一点。”

      “你……!”显然,你过分冷淡的态度引起了里的不满,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要问你,他想要质问你这种病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和他、和露西亚说,可话到嘴边却都被他咽了下去。里遵循了你的指令,慢慢施加力道,慢慢用力握紧了你的手。

      “这是最大程度了。再用力,你的手骨就会损伤。”里说话时注视着你们的手。人类的手和机械的手握在一起,作为人造产物的机械手灵活而充满爆发力,人类的手却像没有骨头一样,如果不抬起来握着,就会滑落回床上。

      “是吗,我知道了。”你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症状是一星期前出现的,最开始是味觉,我以为是连夜跑去遗忘者的领地,着凉导致的感冒。之后是嗅觉,就在我把你叫醒,问你仓库里还有没有鸡蛋的那天早上。然后是触觉、视觉,视觉虽然是外力作用,但就算没有罗兰那一刀,我恐怕也会在某一天突然眼前一黑吧。”

      “你……如果味觉和嗅觉都能被误认为是感冒,那么触觉呢?你就这么迟钝吗,正常人哪会突然失去触觉?你为什么不向我们求助?”里质问道。

      “我的计划是等这次任务回来,就去找阿西莫夫看病。”你说。这倒不是谎话,你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据你估计,等这次任务回来,你的触觉就会彻底失灵了。

      “……这不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里说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算了,与其说这些已经发生的事,还不如想想解决措施。阿西莫夫怎么说?”

      你毫无迟疑、语气冷静地宣布了自己的诊断:“这是不可逆的。”

      “……”

      “……?”

      “……”

      “……?”

      “……”

      没有回话声,没有脚步声。尽管按理来说,里应该还站在这里,但不知为何,你心中忽然开始感到不安:开玩笑,就算大脑知道里还站在这里又怎样?你现在看不到里的样子,握不到里的手,你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片黑色的虚无之中,你之所以还没有被逼疯,就是因为还能听到里的声音。

      然而现在,里忽然陷入了沉默,长久的沉默。你仿佛刹那间被扔进了冰窖,全身血液都冻结,你张开嘴,磕磕巴巴、嗓音发抖地说道:“里?你还在吗?我……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我是不是……”

      “不是!”

      熟悉的声音再次闯进你的耳朵,那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一些,如果刚才里是站着,那么现在或许是坐着,又或许是某些更亲近的姿势。

      “不是!指挥官,不是你的听觉出了问题,你没事,你会没事的……我还在,我就在这里,不要怕。”

      怕。是啊,害怕,你一直在害怕。你还记得和神威打游戏的那天晚上,面对一个名为Doctor的幻觉,你是怎样坐在地板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哭泣。

      “确实,我在害怕呀,里哥。我害怕自己到最后五感尽失,害怕自己看不到帕弥什被消灭的那一天……可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害怕这件事?”你轻声说道,“我憎恨帕弥什,因为它夺走我父母、老师、同学的性命,但这不足以构成‘恐惧’。我失去视觉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究竟在恐惧什么?”

      “……”里安静地看着你,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会给你带来恐惧,所以他又开口说道:“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想到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你说,“如果有一天,帕弥什被消灭了,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恢复原样?但那只是对人类而言。议长退休去钓鱼、练太极,赛利卡到企业继续当社畜……那么你们呢?帕弥什出现之前,世界上可没有这么多构造体。”

      “……构造体也可以拥有正常生活吧。”里干巴巴地说,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好吧,那我把范围缩小一点。世界上有那么多构造体,我不关心他们都是什么结局,我只关心你们。我的灰鸦小队,再加上突击鹰和遗忘者,你们会怎么样?”你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始终都认为构造体是英雄,就算不是英雄,至少也是伙伴,一起并肩作战过。构造体虽然不是人类,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不该被用到你们身上。”

      “我早就告诉过你,没事少看那些黑暗成人向的小说和影视。”里低声说道。

      “行了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天生悲观,就算没看过那些小说,我也会这么想。”你笑了笑,“没想到我也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了。从法奥斯毕业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会不会有机会说这句话,如果有,是多少年后,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什么话?”

      “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

      “我死了,你们怎么办?”尽管没听到里的回话,但你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这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记忆中最大的长辈就是父母,但他们连日常沟通都很少和我说,更别提这种临终托孤一样的话了。唉,总感觉这句话是长辈临终前对小辈说的,可我还年轻啊,我甚至都还是小辈。”

      “你和我们相比,甚至还是小孩。”里飞快地接了一句。

      “想比一下心理年龄吗?我早就过完十八岁生日了,照这么说,我比你和露西亚他们都大。”

      “这有什么可比的,你是小孩子吗?”

      “我看你就是当哥哥当习惯了。”你说,“啊,对了,莫瑞,我差点忘了他。他是你弟弟,把你托付给他,我绝对可以放心。可是丽芙和露西亚怎么办……你说,莫瑞会介意多照看两个人吗?”

      “……?等等,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一直在说那句话啊,‘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不,你是怎么说到‘死’这件事的?只是失去对外界的感知而已,你不是还活着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事。里,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只能是你。”

      “什么事?”里说,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带枪了吗?”你说,“我脑袋底下应该有枕头。把枕头垫在我胸前,然后对着我的心脏开枪吧,里。”

      3.

      “把枕头垫在我的胸前,然后对着我的心脏开枪吧,里。”

      “你疯了吗?!”里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远离你的床,似乎是想通过拉开距离,来阻止和反抗“对着你的心脏开枪”这件事,“你在开玩笑吗,指挥官?这一点也不好笑。你是在要求我杀了你?这是你的命令吗,这算什么命令?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杀自己的指挥官。”

      “吓到你了吗?唉,冷静一些,里。”你语气软下来,温声细语安抚着里的情绪,“我苏醒之后一直在想应该把这个任务交给谁,可我想了一圈,能想到的人选只有你和神威。神威是不是还在外面?要不你把他叫进来?”

      “想都别想!你到底在想什么?哪有指挥官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你……”里似乎是气急了,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你这种做法,“而且,为什么是我和神威?突击鹰的队长,或者三头犬的薇拉难道不是更好的人选吗?……不,你不要想着去找他们,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他们不是合适的人选,他们只会一边把我摁在床上,一边喊阿西莫夫过来给我做心理测试。”你语气冷静地说,“其实神威也不是合适的人选,我虽然可以骗他动手——他对于死亡和离别的概念没那么强,但……我怕他问太多,然后把库洛姆招来。”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对于死亡和离别的概念很强,还是你觉得我不会问太多?”里的语气明显变得不悦起来,“为什么是我?指挥官,■■■■■,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阿西莫夫说你把库洛姆和神威赶到走廊上,就是为了见我?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因为你陪伴我的时间最久。我们有默契,你理解我,或者说,能理解我。”

      “你说……什么?”

      “想想吧,里,”你轻轻叹了一声,“现在你走进来,我有反应是因为我能听到你的脚步声,你和我说话,我能回答是因为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是以后呢?等我失去听觉,五感全都失去了,就会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这里。我确实还活着,但我不会对外界有任何反应,任何人对我说话、抽血做检查,或者干脆揍我一顿,我都不会产生反应。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

      “无法继续作为指挥官工作,甚至无法继续作为一个人拥有正常的生活。空中花园没有人悠闲到有工夫照顾我,构造体——你们也不应该把握刀、握枪的手拿来做照顾人这种事,我不想成为累赘,也不能成为累赘。以前的世界或许能容忍一个废人的存在,但是现在的世界,不行。”

      “……”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困难,也很残忍。构造体手刃指挥官,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分了,而下达这种指令的我就更加过分。但是我没办法了,里,”你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几秒,给你和里双方一些缓冲时间,“你会不舍得我,我也不舍得你,我不舍得你们,但是事已至此,‘继续苟延残喘’这件事是没有意义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又怎样?反正这是你的命令,我……构造体不能违背指挥官的命令,可是……”

      “没有可是。”你打断了里的话,“拜托了,里,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至少现在我还能选择死亡的时间和方式。”

      “……”

      “里?”

      “你应该已经留好遗言了吧?至少露西亚和丽芙那边……别让我去解释。”

      “……对不起,里。”

      “……■■■■■,你真是个混蛋。就连我在黑野干活的时候,都没见过比你还要混蛋的人。”

      “对不起。”

      “我看我还是直接把枪口塞进你嘴里好了。”

      “那应该会把我的脑袋打开花吧?不要啊,我想留个全尸。”

      “那就把嘴闭上。”

      枕头被从你的脑袋下面抽出来,垫在你的胸口,枪口则压在枕头上,隔着枕头直直对着你心脏的正上方。里将手指放在扳机上,按理说构造体的机体精密得宛如一台没有神智的机器,不可能出现“手抖”这种问题,但里就是感觉自己的手现在正剧烈地颤抖。

      “里?你还在吗?”

      “我在。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你扬起嘴角,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开枪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争取保留一个最好的表情。”

      “……虚伪。”

      “对了,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昏迷的时候没有时间概念,现在是晚上吗,还是又到白天了?”

      “不知道。谁知道呢,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需要他在深夜时过去帮忙分担公文了。

      “里?”

      “没什么,你怎么这么啰嗦?准备好没有,我要开枪了。”

      “啊,等等,等等,还有最后一句话。”

      “……说。”

      “晚安,莫里安。”

      “……”

      “……?里?”

      “我在。你自己倒数吧,出声倒数三秒,数到一的时候我就开枪。”

      “好。那我开始了,三……”

      里慢慢地俯下了身,他和你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灰鸦小队高冷的分析型在空荡荡的、冷冰冰的病房,和他的指挥官额头相抵。

      “二……”

      里慢慢地闭上了眼,放在扳机上的手缓缓下压,他似乎能听到子弹在枪膛里转动的声音。

      “一。”

      砰!

      在人类的嗓音和子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时候,里微微抬头,轻轻地在你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闭着眼睛,凑近你的耳朵,轻声说道:

      “晚安,指挥官。”

      4.

      据说,人会死三次。

      第一次是停止呼吸的时候,从生物学上讲,他死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二次是在下葬的时候,人们来参加葬礼,怀念他的过往和人生,然后在社会上他死了,活着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第三次是当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的时候,他才能算是真的死了,永远的死了。

      灰鸦小队的指挥官算是第几次呢?或许是第三次,因为构造体的记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永恒的,那位指挥官的名字和事迹会永远存在于那几名构造体的记忆里,只要那几名构造体不重启,不失去这些记忆,那位指挥官就永远不会真的死去。

      那么构造体呢?本身的存在就摆脱了“死亡”这个概念的构造体呢?

      ……

      法奥斯的学生曾在私底下组织过一场辩论。

      在一人类指挥官、一构造体的配置中,倘若构造体不断战损,不断被重启回1.0版本,人类指挥官则带着从1.0到3.0时期的所有记忆,不断重复和构造体的“初次见面”,这种诅咒般的轮回到底对哪一边来说更残酷?

      他们找来那位据说生性孤僻的首席,向他寻求答案,无论是正方还是反方,都渴望从他的口中得到认可。

      生性孤僻的首席说,这对两边同样残酷。

      当构造体重启的时候,人类就死了一次,他的一条命伴随着构造体由于重启而失去的记忆一同入土;当人类死的时候,构造体被强制重启,也死了一次,因为构造体截止到被重启前的记忆全部依存于那名人类的存在,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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