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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嗅觉 卡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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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葬礼。
你站在司仪身后,身上是来不及换下的法奥斯制服。你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在三天前的实战演练中,和你对练的学生由于一直落在下风,占不到好处,被打出了脾气,在你准备点到为止、就此收手的时候,突然扑上来划破了你的脖子。
所幸你反应迅速,避开了要害。伤口不深,既不影响呼吸,也不影响说话,所以现在你可以用正常的声音对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人说出“谢谢”二字,哪怕这一过程已经重复了几十遍,你也丝毫没有产生嗓子哑的感觉。
两个小时前,你正在法奥斯的教室里进行意识链接训练,几名老师和教官风风火火地推开教室门,不由分说就把你带到了这场葬礼的现场。
一直到司仪开始说悼词,听到那两个名字,你才知道这场葬礼的被祭拜者是谁:你的父亲和母亲同为空中花园的军人,在一场作战中,他们被派往地球,然后双双战死沙场。
事实上,你上次和父亲、母亲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记忆太过遥远,你实在记不清,你唯一记得的就是自从进入法奥斯学习,你就再也没见过他们,或者听过他们的音讯。但尽管如此,尽管这场葬礼简陋到连衣冠冢都没有,尽管在场祭拜的人没有一个熟面孔,你也还是安静地站在司仪身后,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流程。
这是你参加的第一场葬礼,悼词上是你几乎陌生的父亲和母亲。
……
葬礼。
你站在几名同龄的年轻人之间,身上依旧是法奥斯的制服,其他人穿的也是法奥斯的制服。
严格意义上讲,这其实不能算是一场葬礼,因为这里既没有专业的司仪,也没有压抑的哭声,就连悼词都是你们几个临时写出来的——那东西比起悼词,更像是回忆录。
这是一场由A班学生自发组织、参与的葬礼,因为就在十分钟前,你们接到消息,A班的两名教官在与感染体的作战中,丧命于一场爆炸。
“我听说,是教官觉得防线撑不住,为了不让感染体冲进来,他直接引爆了防线。”A班班长说。他应该是想缓解气氛,但他语气中的哭腔实在是太明显了,这就导致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僵硬,“自爆……不愧是教官,只有他才能想出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
另一名学生慢慢抬起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班长没有说话。你这个内定的首席也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你参加的第二场葬礼,悼词上是还没有上阵杀敌就死于自爆的教官。
……
葬礼。
你站在人群的最后,身上是空中花园指挥官的制服,脸上、脖子上和衣服下面都是缠着绷带的伤口,麻醉过后的疼痛让你几乎站不稳身子。
这不是一场严格意义上的葬礼,因为每个人出席在这里的原因都不同:有人是为了听热闹,有人是为了嚼舌根,当然,还有人是为了表示怀念。
以上三种原因都与你无关。事实上,就连你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灰鸦小队刚完成任务返回空中花园,露西亚他们在基地待命,你在医务室换药。然后你就听到隔壁床的两名指挥官窃窃私语说,尼科拉司令现在正在主会议室主持朱雀小队指挥官的葬礼。
朱雀小队的指挥官。你记得这个人,B班的,曾经和A班的两名学生发生口角,后来口角升级成肢体冲突,三个人一起进医务室了。可提法事件都过去多久了,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办葬礼?而且每天阵亡的人类和构造体不计其数,尼科拉贵为司令,怎么会亲自下场主持葬礼?
于是等你回过神的时候,你已经来到了主会议室,并且站到了人群的最后面。
尼科拉站在讲台,一只手撑在讲桌上。他立刻就看到了你,视线在人群中飞速、准确地锁定了你,仿佛毒蛇进入捕猎状态;而你也看到了尼科拉,尽管你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上司露出不敬,但你还是面不改色地看了回去。
“……人类指挥官和构造体的配合是经过无数次试探、无数次磨难后才确定的。在与帕弥什的战斗中,这样的组合能将你们彼此的能力发挥至最大,”尼科拉说,“但这同时产生了新的问题。在意识链接的过程中,指挥官和构造体必定会产生思维、想法,甚至情绪上的互通,进而演变成情感的交流。”
“而这种交流,”尼科拉对所有人说,眼睛却紧紧盯着你,“是多余的,不应该、也不允许存在。”
你沉默地站在原地,好像脚底生长出枝节,在地上扎根一样。一滴冷汗流进额角的伤口,你疼得闭上了眼睛。
这是你参加的第三次葬礼,悼词上是被杀死了无数次、尸首都被挂在旗帜上的朱雀小队指挥官。
……
1.
你在卧室的床上醒来。漆黑的环境中,电子时钟红色的荧光就像感染体赤红的双眼一样不祥。
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和卡穆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抛去洗漱、更衣和赶路的时间,还能睡半个小时。你将被子蒙到头上,企图制造出黑暗的环境再次进入睡眠,但闭上眼,你脑海里出现的就是黑色的丧服、黑色的法奥斯制服,以及稍微加了点暖色设计的指挥官制服。
于是你一把将被子踢开,舒展四肢躺在床上,双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大脑放空。
几场糟糕的噩梦,一场糟糕的睡眠。两个又重又厚的黑眼圈,丽芙和里一软一硬的说教,希望今天不要遇到库洛姆……不,遇到库洛姆的几率很大,突击鹰今天没有外出任务。那么果然还是抽时间去食堂找两个煮鸡蛋或者拿点冰块吧,你想着,摸黑走到镜子前,然后打开了灯。
噢,镜子里这个蓬头垢面、修仙浓妆的人是谁?是灰鸦小队的指挥官,空中花园的业绩狂人。
这样子肯定是没法出门了。你用凉水洗了洗脸,然后一边思考,一边开启了意识链接,接通了某个人的频道,并且祈祷对方能比平时早一个小时结束机体休眠。
在一阵忙音过后,你的通讯申请终于接通了。你在心里说了句谢天谢地,然后问道:“卡穆,你醒了吗?”
“……什么事?”
或许是信号不好的原因,卡穆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进你耳中,听起来又低又哑。你正拍着大腿心说完了,把卡大爷吵醒了,另一边卡穆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你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塔纳托斯紫黑色危险的寒光,以及卡穆在战场上将感染体直接砸碎的凶猛姿态。你掐着大腿,硬着头皮说道:“抱歉卡穆,我知道现在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但是……”
“行了,别解释了。”卡穆直接打断了你的话,“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你大脑迅速运转,在煮鸡蛋和冰块……不,在生和死之间,你艰难地做出了选择:“卡穆,你……早餐想不想吃煮鸡蛋?”
2.
以哈桑和尼科拉的名誉发誓,你的本意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你正和卡穆一起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卡穆身边放了个袋子,里面是几瓶汽水和几袋膨化食品;你面前有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两罐咖啡,另一个里面是两枚煮鸡蛋。
卡穆拿起一袋膨化食品,干脆利落地撕开包装袋,然后十分大方地放到了你的面前,“吃,别客气。”
真大方,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几袋吃的喝的可都是记在你账上的。你看着膨化食品金灿灿的颜色,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唉。”
卡穆仰头灌下一口汽水,侧头看你一眼,“喂,你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忘不了里哥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你语气幽幽地说。
“什么话?”
“我把他从休眠舱里拉出来,问他灰鸦的库存还有没有生鸡蛋,”你说,“我在他的监督下煮好两个鸡蛋,临走的时候,他说我吃里扒外。”
“吃里扒外?”卡穆重复了一遍,“你吃他什么了?指挥官不是吃空中花园的工资吗。”
“这是两个意思。我没有吃他,我吃我的队员干什么。”你拉开一罐咖啡的拉环,准备仰头借咖啡消愁,“我吃的不是这个里,我吃的是……不对,我什么时候吃里了,我没有吃过里。”
“你脑子睡傻了?”卡穆被你这一串绕口令似的话说得晕头转向,他一转头就看到你正把咖啡往嘴里送,急忙劈手将咖啡罐从你手中夺下,“神威的队长和你那个队员不是说过你很多次了吗,不能空着肚子喝咖啡。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到底是真记不住还是压根不想记?”
“卡老师,我以为我们是战友。你能跟我翻墙出去吃爆辣宵夜,为什么不能假装看不见我空腹喝咖啡?”你朝卡穆伸出手,示意他把咖啡还回来,但显然,卡穆在这件事上不准备让步。无奈,你只好认命地拿起一枚煮鸡蛋,慢慢地开始剥壳。
煮鸡蛋,唉。你的本意是问卡穆早餐吃不吃煮鸡蛋,如果他吃,那你就把鸡蛋剥好后先在黑眼圈上揉一会儿,如果管用,黑眼圈能消散一点,那就不给卡穆吃了;要是没用,就把没剥的那枚鸡蛋给卡穆吃。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卡穆直接带你去了就近的自动售货机,汽水、零食、咖啡刷走了你账上一笔黑卡之后,事情就变成了你们两个在空中花园大部分人都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一人喝汽水吃零食,一人剥鸡蛋壳。
想到这里,你看着手中只剥了一半的鸡蛋,又是一声叹息。
卡穆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你说道:“你发什么神经?煮鸡蛋是借口吧,你叫我出来是想说什么?我先说好,你要是再敢唉声叹气,我立刻就回去。”
“唉声叹气说明我在思考。你的搭档在思考,这是好事。”你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煮鸡蛋不是借口,要尊重鸡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卡穆说着,将手放在了塔纳托斯的剑柄上。
“不至于不至于,卡老师,卡老爷,还没吃完饭就打架对肠胃不好。”你反应迅速地将手边的零食拿起来,双手捧着像是献宝一样送到卡穆面前。
“油嘴滑舌,别拿你对付灰鸦的那一套对付我。”卡穆冷哼一声,“有话快说,找我什么事?你是因为不方便找其他人才找的我吧。”
你闻言一愣。卡穆这是什么习惯?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卡穆主观上就把他自己看成是你的备胎了?你倍感惊恐地摇了摇头,一把抓住卡穆的手臂,眼神诚恳地看着卡穆说道:“不会。你是我的首选,卡穆,我们是好战友、好搭档,我是因为信任你才找的你。”
卡穆愣了片刻,他像触电一样一把甩开你的手,迅速扭过头去,声音极小地嘀咕了一句:“……油嘴滑舌。”
你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煮鸡蛋咱俩一人一个,我剥完给你。”
“少废话。快说,找我什么事。”
“你看我的黑眼圈啊。”
“怎么,你想让我给你化妆?神威女装过,你找他。”
“找神威没用,他那次的衣服都是库洛姆帮换的。我也不想找库洛姆,我不想化妆。”
“那你想干什么?”
“我……”
做噩梦了。
话到嘴边,你却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或者说,你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卡穆。
先不说“我做噩梦了所以过来找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和妈妈撒娇的孩子,你其实并不认为做噩梦这件事需要向他人倾诉:就算倾诉,应该怎么说?你梦到了三场葬礼,一场是你的双亲,一场是你的教官,一场是你的同学?当着卡穆的面说“教官”这两个字,这无异于往卡穆的伤口上撒盐。
况且……
“怎么了?”卡穆侧头看向你的脸,而当他看到你脸上忽然浮现出的笑容时,卡穆瞬间一脸恶寒与嫌弃地向后缩了缩,“我说,你是不是该去看看脑子了?我真觉得你可能是在睡觉的时候受了什么刺激,你现在的表现就像是个智障。”
“不……我觉得和你聊天很开心,卡穆。”你实话实说,“我本来心情不是很好,但和你说了几句话,现在我心情已经好了……就算尼科拉现在立刻让我去找他报到,我也能保持这种好心情。”
卡穆毫不吝啬地给了你一个白眼。
心情好了,你手上剥鸡蛋壳的速度也变快了。伴随着最后一块壳剥落,煮鸡蛋白嫩的样子终于呈现在你眼前。你正准备把鸡蛋交给卡穆,一股力道就忽然从你的后脑勺传来,紧接着,这股力道直接压着你的脑袋,把你的脸摁到了鸡蛋上。
那触感很真实,你想。你能感觉到一枚白嫩嫩、有弹性的鸡蛋与你的鼻尖接触,先是蛋白挤烂在你的皮肤上,然后是蛋黄,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鼻尖,你不得不暂时屏住呼吸才没让蛋黄被吸入鼻腔。
“卡穆……!”你抬起头看着罪魁祸首,而后者正施施然从你的后脑勺上收回手,气定神闲地打开第二瓶汽水喝了起来。
你正要再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你的通讯频道响了起来。卡穆显然也注意到了你的动作一僵,他向你投来询问的视线,你一边清理脸上的碎鸡蛋,一边说:“尼科拉……我这嘴真是开过光。”
通讯接通,尼科拉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灰鸦的里说你不在基地,汇报你的位置。”
“我在训练室,长官。”
“狙击训练室?我刚路过那里,你不在里面。”
“普通的训练室,长官。”你说,“我和卡穆约好了今天早上进行意识链接训练。”
“卡穆?”尼科拉语气一顿,“啊,是那个授格者。■■■■■,注意你们之间的距离,他虽然是授格者,说到底也是混合了帕弥什的产物,小心不要被他感染。”
你闻言皱了皱眉,“……是,长官。”
尼科拉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指挥官■■■■■,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人类指挥官和构造体在意识链接的过程中产生情绪的流通,这是多余的,也是不应该存在的。朱雀小队的事,我不希望发生在你身上。”
“……是,长官,我明白。”
“很好。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有新任务交给你和灰鸦。”
“是。”
挂掉通讯之后,你面露歉意地看向卡穆,抬手指了指门口。卡穆倒是爽快,他站起来,拎着塔纳托斯往地上一杵,冷冰冰盯着你说了两个字:
“快滚。”
3.
你离开之后,卡穆看着地板上的煮鸡蛋碎屑,烦躁地皱着眉,又打开一瓶汽水,举到嘴边却没有喝。
那家伙,卡穆想,居然对煮鸡蛋没有反应?
作为经常一起跑出去吃宵夜的搭档,卡穆对你的饮食喜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你喜欢吃煎鸡蛋,却对煮鸡蛋恐惧至极。他曾问过你讨厌煮鸡蛋的原因,当时你给出的解释是你讨厌煮鸡蛋的味道,那种味道只要稍微闻上一点,你就会头晕、干呕,生理和心理同时产生反应。
刚才卡穆之所以突然出手,把你的脸按到鸡蛋上,就是因为他察觉到你情绪的低落,想要用煮鸡蛋的气味转移你的注意力,但事实是,你今天不仅主动提出要吃煮鸡蛋,还亲手给煮鸡蛋剥壳,甚至就连鼻尖上沾满了鸡蛋,你也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
卡穆皱眉看着地板上袋子里的另一枚煮鸡蛋,低声自言自语道:
“那家伙……鼻子出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