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成芒》雷景

4、第 4 章 四

　　四

　　陈阵

　　白天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白衬衫，会议，邮件，报告，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后，陈阵会拎着手提电脑，隐没在城市的霓虹中。夜色中的霓虹，仿佛戏子落泪后花掉的胭脂，一条条，一缕缕，浮在夜雾的空气里。陈阵会深吸夜色中的气息，那是沉迷的味道。无论白天再怎样忙碌，夜幕降临，仿佛所有的隐痛都被粉饰太平，所有的伤疤都轻描淡写地忽略。陈阵突然想起，她曾唱过王菲的一支歌，等到风景都看透。
　　当年她是爱疯爱玩的女子，唱歌跳舞打牌样样精通，又喜欢声色俱香的夜晚，那时陈阵一直陪着她玩，现在想来，那时并不觉得是迁就，其实是一直不喜欢的，只是想要和她呆在一起而已。他那时迷恋她在夜色里的笑容，和他相拥时温暖的香气，她看他的神情，她冲她妩媚而笑时的销魂。他的内心是如此喜欢女子，可是，他只能将无处安放的热爱，空自消耗，就象不曾绽放的烟火，看着他们被雨淋湿腐烂。真如别人讲的，她不适合他吗？可是，他们曾怎样共渡光阴，在爱中？
　　陈阵自问，我已经老去了吗？还不曾全然开到灿烂，就化为灰烬吗？还可以再次全然绽放吗？回到家里，爸爸早已经睡去，妈妈会给他热饭，无声地看着他慢慢吃完。陈阵会问问爸爸今天的情况如何？会挑一两件白天的工作和妈妈说说。洗过碗，陈阵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坐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清薄地笼着桌上的照片，那是和她在最相爱时的纪念。她是恃无忌惮的女子，笑得如海上朵朵翻卷的浪花。曾经就是这笑声，打湿他满心满怀。曾经只要她笑，他可以妥协一切原则。只是当她轻描淡写不着一词地离开，他再不能回头。他怕在往事中，论证人生的过往。他一次次摔碎相框，一次次去买新的。他想，总有一天，他可以这张照片轻松放入垃圾框中。
　　夜里他会蹲在卫生间刷衬衫，曾经她报怨他，工作永远第一位，白衬衫穿得让人起腻。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工作第一挂在脸上，所有的工作日永远是纯白衬衫，他终于回复自我，不能深究的自我。其实，他只是想努力工作，给她一个更有保障的未来。这个机会，她也没有给他。
　　快十点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让那个新招的黑棱，带一些其他的作品来。却听到她电话那端背景嘈杂。他不喜欢锦衣夜行的女子，象居无定所的鱼，无法掌握。黑棱是他新招进来的美术总监，所有浅淡的好印象，都蒙上灰色的夜雾。那边安静听他讲完话，只说，好，明天见。便挂掉电话。这女子的声音，象可以穿透夜色的曙光，隐隐的，稀薄的，光芒万丈。
　　看过黑棱的一部分作品，陈阵有着喜悦与隐隐的担忧，这是一个有才情女子，却有着太多浪迹天涯，颠沛流离的气息在画里。这让人不安定的因子，象一匹烈马，纵情弛骋，却难以驯服。

　　柳　　勇

　　每一次相爱，柳勇总是很用力，可也总是疲惫。柳勇便想自己只是沦陷在一块小小的沼泽，懒得现在起来而已。对漂亮女人的追求，是男人本性的一部分，是男人热血的象征。从不需要解释，也无须负责。倒是陈阵点破他，你只用了力，没用心。
　　整个公司放眼过去，能称得上绝色美女的也就是小越。只可惜小越早早嫁作商人妇，每逢假期，人家老公就带着美女做列国周游。据说，美女每天的衣饰搭配，都是老公亲自操刀。柳勇心中暗骂，贱人。可是每天他都会电眼小越，两个人在线上你侬我语，甜甜蜜蜜。柳勇很满足，自己不需要养着美女，美女自己打扮得山清水秀，8小时以内贡献美色。
　　柳勇每天同时启动两个QQ、两个MSN，分门别类编号排列，所有可能的美女，都只是长长名单中的一个小头像而已。自己从不缺少美女，柳勇终于可以聊以自慰。只是，满目美女，自己怀中无抱。
　　所有耐克在中国限量发售的篮球鞋，柳勇款款不落。他的生活由排行榜指引，电影、影碟、音乐、手机、电子产品、衣饰，都来源于时尚杂志的权威排行。用他的话说，就是要消费社会最主流的东西。不是主流，看一眼，都是浪费人生。
　　柳勇是公司里最普通的职员，却是公司里真正的新贵一族。所有的东西，他拥有最好的牌子。有好奇人士东问西看，柳勇还要压抑着不耐烦，轻描淡写地说，还行，不算太贵。他喜欢自己拿得起放得下的姿态。临水照花，矜持着却恨不得扎进水里，才对得起水中美色，人人都是在自卑中骄傲着吧？
　　自从离开斯抒，柳勇恋爱无数，颗粒无收。柳勇会和陈阵说，妈的，就是上趟公共厕所，也得我买单，还想怎么样。总以为自己是天使，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身娇肉贵，一色儿往纯情野性上装，真他妈的对社会不负责任。陈阵会嘿嘿乐两声，不应一句。
　　下班柳勇会象北京时间一样，毫秒不差。站在电梯里，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海藻一样浓密卷曲的长发，不动声色地上了电梯。这女子很洁净，可是柳勇还是在她身上闻到了放逐的气息，柳勇认定这是他的同类。柳勇认出了她，她就是自己和陈阵去仲夏音像淘碟时遇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想必她也看到了他，柳勇却无法在她的眼神中读到任何含意。柳勇突然快乐起来，他喜欢她谁与不摆的死样子，征服这样的女子，才有趣味。他在电梯里短信陈阵，哥哥，大厦里来了个拽的，一身素白，面无表情。
　　等知道黑棱的名字后，柳勇绅士般微低下头笑笑地问她，怎么取这个名字。黑棱甚至没停下手中的笔，轻声说，你有意见？柳勇，开怀大笑说，好，有个性，咱单位的女同志就缺少你样拽的。

　　黑　　棱

　　在与世隔绝的蛰居后，黑棱终于下定决心找工作。在他离开第400天以后，黑棱用手挡住过于强烈的光线，学习平静地站在阳光下。黑棱搬家，这是今年的第六次。把所有的东西打包，装箱，搬家，然后再拆包，拆箱，放到新位置，象每一次一样，一个人把家里漆成纯白色。把所有能擦的东西，清洗一遍。就是怎么能把自己累死，就怎么折腾。明天就要上班了，太累了，却依然无法入睡。窗外，夜未央，星星有最纯洁的眼。每次从梦中惊醒，陪伴自己的都是这片星光。看了太久的星光，才发现，其实星星每夜每夜都在说话，她错过了太久。每一夜的星光都是全新的。
　　不停地搬家，不停地换电话，都只为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可是她的手机号码始终未变，她怕他在哪个夜里想起她，电话找不到她。她一次次摔碎手机，一次次买来新的。她一次次在夜里捧着碎掉的手机哭泣，那时只有满天星光陪伴。如果爱不在，黑棱要学着找回自己的尊严。可是，黑棱自己知道，她从未转身，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在告别，黑棱不断地摔跤，不停地头破血流，黑棱唯一学会的是沉默。不让求救的声音，跌落空气中。
　　九点整，黑棱见到的自己的上司，陈阵。一个沉默中不可动摇的男子。黑棱在他身上闻到征战过后，尸横遍野，死寂安静地气息。便抬头看他，看到陈阵也正在打量自己，黑棱在他眼中读到了一种不安全。工作交代的很简单，却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黑棱突然想对他说，谢谢。他很敏感地察觉到，问，想说什么？黑棱摇摇头，不。
　　黑棱的座位在紧临陈阵落地窗左侧的一个比较开阔的隔断里。见过同事，便开始研习自己前任在网络杂志上的美术设计与实现。快下班的时候，陈阵过来问她，问题在哪里？黑棱想了一下，慢慢说，他的设计缺少打破常规的风格，而您不能认可没有风格的设计。但他已经认真尽力了。陈阵表示知道地点点头，便走开了。
　　朝九晚五的生活，黑棱头重脚轻倒不过来时差。每天喝大量的咖啡来维持白天的清醒，偶尔茶歇，黑棱爬上三十七层顶楼，倚在墙角避开风口，吸一支烟。所有的零钱，都用在打车，买烟，买咖啡上。黑棱望着城市灰蒙的天，灰色的楼群，甲壳虫般的汽车，蚂蚁般的行人，黑棱怅然若失。所有的一切，都已失色。
　　回到二十三层，陈阵叫她进去，她刚站定，陈阵便抬眼看了她一下，黑棱知道，他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公司里的人告诉过她，陈阵烟酒不沾，尤其讨厌女人吸烟。黑棱只安定地与他对望，陈阵简洁地交代工作要求，黑棱也简单的回应，好。
　　几乎天天在加班，大家累的不停地开玩笑缓解压力，公司倒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像。几乎最后走的总是黑棱和陈阵，黑棱却充满了感激。她终于有理由，不必独自关在家里。终于有什么事，可以占满她全部的时间与心思。每天离开时，看见陈阵还对着电脑，黑棱想，这也是一个不快乐的灵魂。用黑夜救赎寂寞的挣扎。黑棱从不打扰他，为他留下通路照明灯，安静离去。
　　黑棱在外面便利店买点东西，在安全的路段走几分钟，然后再打车回家。偶尔妈妈来电话，会责怪她，治安这么不好，一个人也不怕在马路上遇到孤魂野鬼，黑棱笑笑不让妈妈担心。自己就是孤魂野鬼，找不到回家的路。如果有个同伴，倒是一件趣事。在离开妈妈千里之遥的地方，黑棱终于可以和妈妈有话讲。妈妈一定曾如她一样追逐过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仍要兵戈相见呢。
　　夜里睡不着，黑棱便对着窗户发呆，吸烟，洗澡，找出他们曾经一同出游的照片，他还是那样英俊，象夏天的阳光，让人不能睁眼直视。当他有一天离开，阳光不再，她便成盲。
　　黑棱问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爱上一直欺骗自己的他？无解，所有的沉沦，只有心碎，碎过便沉默。
　　黑棱学会了喝白水，这曾经她最难以忍受的东西，她现在喝出了淡淡的甜味。他走以后，她大量喝茶，终夜无眠。可是这一天，她喝了整整一杯白水，没有吐出来，就这样喝下去了。他离开的第41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