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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 ...

  •   五

      柳  勇

      柳勇会在午休时间泡在陈阵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黑棱空空的座位。午休时间,她总是不在。柳勇说,大热个天,瞎跑什么,不知道色狼现在白天也不闲着。陈阵不语,他想,这个黑棱是在顶楼吸烟,她身上有淡淡的丁花香,可是那烟却仍然无处不在。一次夜归,看到黑棱从一家餐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点烟,那烟在她已经是一种救赎,象夜色里继续前行的动力,否则她会冻僵在路上无法前行。夜色浓重,她独自拖沓着脚步,如入无人之境,陈阵皱了眉头,这是一个自我放逐的女子,一个沉默不语却绝不妥协的女子。
      黑棱会提前五分钟回来。柳勇便走过去与她聊天,或者说走到黑棱面前自说自话。黑棱不离不拒,冷淡却不失分寸。柳勇要她的QQ,黑棱只说,有事写邮件吧。柳勇要她的电话,黑棱抬眼望她,说,有什么事吗?柳勇说,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吗?黑棱淡淡说,是的。
      柳勇问陈阵,你的下属和你也这么拽吗?陈阵嘿嘿一笑,也有你搞不定的?柳勇不屑,说,看似骄傲的,其实最弱不可击,来日方常。周末和陈阵夜里去吃宵夜,在九龙塘看见黑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吸烟,半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ZIPPO打火机,那姿态,疏离,从容,也落寞。柳勇和陈阵坐过去,黑棱便掐了烟,推开临近的窗。陈阵便说,没关系的,外面风大,关上吧。黑棱笑笑,把窗稍稍拉上一点,有细细的风吹进。柳勇提议一起去买碟,陈阵笑了,总算摸对一次黑棱的脉。
      黑棱却笑笑说,不了,我要回家了。再见。甚至连个借口也没找。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黑棱,柳勇沉默着,因为无话可说。每次黑棱都对他若有若无的微笑一下,让柳勇怀疑,在某些时刻,黑棱是一个幽灵存在。柳勇在电梯里短信她:你快乐吗?黑棱看过短信,只回复:不。从始至终在电梯里没有正视柳勇。
      所有的办公室女职员都在不停地变换套装的款式,颜色,希望在中规中矩之中,有一点自己的色彩。黑棱,从早九点到晚九点,只有白衬衫,蓝色铅笔裙,黑色皮鞋。全身没有任何精巧的装饰,只有左手不停变幻的缠缠绕绕的手镯。十个手指,没有任何一枚戒指,光秃秃的,让人心生不安。每当看到黑棱的手指,柳勇有一种冲动,想上去抚摸它,那手指一定是冰冷的,没有男子气息温存过。可是黑棱的微笑拒人千里之外,如此寂寞又如此密不透风。
      柳勇会想,这么一览无余的打扮,为什么弄这么繁复的手镯?柳勇讲给陈阵听,陈阵略略吃惊地看了一眼柳勇,没有讲话。柳勇问,吃惊什么,我说错了吗?陈阵说,我只是看到了你的结局,你却不自省。柳勇追问,这话怎么讲?陈阵笑,因为你读不懂她。
      黑棱有近一米七的个子,穿上高跟鞋,轻盈而挺拨。柳勇说,你的腿好漂亮。黑棱也会上下打量一下柳勇说,你的腿也很漂亮,虽然藏在裤子里面了。明天也穿裙子吧。柳勇问她,黑棱,你在哪里出生?黑棱停顿一下,却依然表情如常地说,你认为是哪里?我可你。再不搭言。柳勇忿恨地对陈阵说,这小妮子有点拽过了,我看不是男人惯坏的,倒是没男人造成的。陈阵听了,嘿嘿乐出了声。
      柳勇借加班的机会送她,黑棱会说,我习惯自己走。借加班的机会约她吃饭,黑棱笑笑说,小屁孩,打姐姐的主意,别浪费你光阴。柳勇说,只是交往一下嘛,何必弄得这么尴尬。
      黑棱笑,你开始尴尬了吗?

      陈  阵

      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的脾气越来越坏,越来越沉重的加班。部门工作会议上,他总是青着一张脸,大家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黑棱不同意他的时候,会慢慢说出来,根本不顾及会议室不流动的窒息。陈阵有时会全然否定黑棱的意见,黑棱便不再吱声。可是当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他会马上写邮件告诉黑棱,黑棱并不回邮件,总是第一时间完成,然后把结果回复他。他认可她的敬业认真,就象他不认可她的自我放逐。
      一直以为,没人跟得上他的工作节奏,听到的都是一路抱怨。可是这个黑棱不声不响轻松跟进,工作上有分歧的时候,她绝不放弃发言的机会,可是当你决定了,她从不争辩一句。三个月试用到期,阵阵找她谈话。她只说,你有裁决权。便再无话。这是一个让人如此不喜欢却无法否定的人。陈阵给了她同级别中最高的薪水。黑棱只说,谢谢。如果方便请你吃个饭表示一下谢意。这种致谢的方法,倒是新奇,老练的陈阵倒笑了。
      于是有了第一次聚餐。柳勇盛装而来,古龙水清新可人。黑棱一条牛仔裤,一件白衬衫,一双桔色小跑鞋,黑藻一样如瀑的卷发。柳勇由衷的赞叹,美女坯子。陈阵只一件白T恤,一条仔裤,一双黑色耐克跑鞋。三人在一家韩餐吃饭,柳勇和黑棱对饮清酒,两个人都有不错的酒量,黑棱笑着对陈阵说,也许偶尔尝一下,味道不错的。陈阵握着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便说,好,那我也来一杯吧。陈阵看到黑棱眼中喜悦的笑意。这女子锦衣夜行,却如水无声。清酒温暖,滑过陈阵干涩的喉咙,清洌纯正。
      吃过饭,柳勇提议去听歌,黑棱抬眼看了一眼陈阵,陈阵说,黑棱如果不介意,我们就去吧。三人去了LOGCARBIN,柳勇要和黑棱比酒,黑棱笑笑不语,直到柳勇醉意已浓,黑棱笑意依然浅淡。陈阵笑着对黑棱说,五毒不侵啊。黑棱轻轻挑动红烛,笑笑,烟酒里泡得太久而已。陈阵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方便,帮我画张画如何?黑棱笑着说,别打破你心中最美的镜像才好。陈阵心惊,原以为,自己已经武装得很好。无人可识破。这女子单刀直入,却又点到为止。
      一个月后的周一早晨,陈阵进了办公室但看见靠壁而立的画框,想必是黑棱在周日晚上送过来,或周一清早送来来,避开同事。陈阵为黑棱的细心淡然一笑。掀开蒙在画布上的白布,陈阵呆了。黑棱把自己深藏的爱意,无声中全部掀开,赤裸裸的爱,恨、不舍、背弃,一样没有落下。那画中陈阵深爱而又无法被替代的女子,无可辩驳地告诉自己,所有热爱,都不曾死去,却已凝冻,不能复苏。画框的右角,别了一张黄色的大卡片:那些热爱并不曾死去,因为那些热爱就是我们自己。
      陈阵没有对黑棱道谢。送了她一个琉璃,命题是生命密码。黑棱在线上回复他,其实无解。深爱却无法相守的人,象一枚琥珀,美丽而无生机。陈阵望着黑棱的回复,没有再接下去说话。这个话题,两个再没人提起。
      陈阵把这幅画,放在自己的小屋里,夜里不能成眠时,便看着她,这个当年拼尽所有来爱的女子,在自己心里到底留下的怎样的痕迹。

      黑  棱

      黑棱象从海难中生还的人,努力忘记无际海岸上巨大的乌云,想重新象一个正常人开始生活。可是,越挣扎,越沉陷。黑棱不断地搬家,所有与他相关的不断地扔不断地捡,他所有喜欢过的人事物,她全然遗弃在她的生活之外。可是从他离开,黑棱便开始低烧,不停地拍片子吃药打针,毫无好转迹象。最后黑棱放弃,她知道,这是无可医治的病,只有自己慢慢挨。有一天可以放手这份爱时,她就会痊愈了。
      黑棱一个人在夜里去游泳,鱼在海洋里流泪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看到。黑棱长久地将头埋在水下,看水波折射层层。黑棱想,自己做条鱼也是没资格的,只能做暗绿的浮萍,固执又无所依。黑棱在周末会长久地在寺庙,与佛陀对坐。每当她对佛陀念及,再也不能跟随他,请你一直一直顾念他。黑棱的眼泪再也无处躲藏,那个相识的老居士,只摸摸她的头发,无声走开。
      他读佛陀,读基督,读奥修,发现无人可以为她打开生命密码,有的只是自己不停歇的谒问,内心无信仰,佛陀也只是一些并不平等的训导而已。她突然明白,那个她想要追寻的佛,其实就是自己,只有自己,能找到生命觉醒的方法,从不是别人给予。
      他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离开后再无音信。黑棱从未问过他,他也从未给黑棱一个理由。就象触礁沉没的船,来不及呼救,就葬身大海,无人问津。夜半醒来,满屋全是质问的眼睛与灵魂,黑棱陷在恐惧的黑暗中,静静流泪。每一个曾经的纪念日,她一个人到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地方,到他们曾一起吃过饭的店辅,一起照过相的小店,一起看话剧的座位,象一个亡灵悼念另一个亡灵。黑棱一个人站在街边流泪,一个人站在风中吸烟,眼泪浸湿香烟无法再燃。
      一个周末加班至凌晨,大家提议要吃烧烤,便呼呼拉拉到一家很有名的排骨串店,那里有很香的鸡脖子,陈阵提醒她,小心,有些鸡脆骨也还是会卡人的。黑棱低了头,不作声。曾经就是在这家店里,他也曾低下头温柔地对他说,小心,有些鸡脆骨也还是会卡人的。那一晚,黑棱喝了很多的酒,她不要再想起从前。陈阵送她回去,她已大醉,斜斜地靠在出租车的后排上,车里在播一首梁静如的<勇气>,陈阵从后视镜里看到,黑棱泪满面,这一天,是她的生日。黑棱曾发誓离开他,也要活得有笑容,可是她没做到。他离开,世界便再没意义。
      送她上楼,陈阵突然抓住黑棱的手,说,有些事值得坚持,有些事,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没有一个男人有资格覆灭你的世界,为什么要自暴自弃。黑棱东倒西歪地笑,你说什么?我只是恨我自己。我十六岁离家读书,二十一岁遇见他,到今天零晨,我二十八岁,一个女人有几个七年。陈阵把黑棱安放在床上,看着她沉沉睡去,这女子睡着时,很甜蜜,虽然皱着小小的眉头,可是一派天真,柔弱的象一只小猫儿,再不是白天穿着白衬衣的凌厉女子。陈阵借用黑棱的卫生间洗濑,换了一件睡袍,在小客厅的沙发里沉沉睡去。第二天清晨,黑棱睁天眼睛看到陈阵煮了小米粥,做了一两样小菜衣着整齐地端上来,下意识摸自己的领口,陈阵笑了,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就是昨天醉的样子,象头小猪,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胃口。黑棱没心没肺的笑,噢?原来你也会开玩笑的?
      黑棱洗漱,穿着家居的白连衣裙,黑藻一样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披散着,坐在桌前认真地吃粥,不讲话。陈阵说,你昨天醉的太历害,我便在你这住了一夜,我在客厅睡的,你睡的很沉,中间要了几次水,其他时间睡的还好。黑棱听完,也没有讲话,抬头说,你煮的粥很香。
      ――今天是你生日?
      ――噢,是的。
      ――我也很久没过生日了。每年过生日,就是早上一定要吃妈妈煮的白水蛋。我们一起重温一下年少时的乐趣如何?
      ――噢,不,已经很麻烦你照顾我了。我酒已经醒了,你去忙你的吧。
      ----今天是周末,不需要忙。你去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出去。
      黑棱抬眼看陈阵,无声地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同情与可怜。可是陈阵的眸子里,满是早晨清新温暖的阳光,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神中只有温暖,没有同情。黑棱便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吧,给你这个老男人一次机会,让你陪我玩。
      他们去了游乐场,买了通票,黑棱笑嘻嘻地玩遍每一样,陈阵打趣她,就是配合气氛,你也要大呼小叫一下嘛,象个正常女孩子,来,叫一下我听听。黑棱挥拳打在他的上臂上,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做木马,象个梦幻旅程,好象转一圈,一些东西就不一样了,要找最大的木马来坐,闭上眼睛,全是美丽的花瓣。中午他们去吃了杭邦菜,黑棱说,你胃口好大啊,菜一上桌,我还没看清,就没了。陈阵说,好象你比我少吃多少似的。下午,两个人去了美术馆,画院的一个老艺术家的国画展。人丁稀少,两人个悠闲的慢慢看。
      -----什么时候开展画画的?
      ----小的时候没有玩具,就用小树枝在松土上画。然后用粉笔头在墙上画,蜡笔、铅笔、圆珠笔、钢笔,再大些用水彩笔画,用毛笔画,最后画油画。
      ----画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嗯,是,是唯一,可以,表达,自己,的语言。
      ----我想有一天,你还会重新拿起画笔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去画画。
      ----嗯。也许吧。
      然后两个人去逛少数民族一条街,黑棱还买了一条大红的裙子,陈阵笑着说,象个卖地瓜的。黑棱说,卖地瓜的,都是有钱人。别睢不起人。唉,我也只想当个卖地瓜的退休版。
      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湖南菜馆,辣的两个人眼睛鼻涕一把。陈阵滴酒不沾,黑棱独饮,说,谢谢你,我从16岁离家,还没这样过过生日,真过瘾,敬你一杯。陈阵说,我也好久没这样放松了。也要谢谢你。从餐厅出来,夜色正美,两个人一路走来。跟过花店,陈阵问黑棱,想要什么花。黑棱说,马蹄莲。捧着马蹄莲,黑棱一路无语,然后说,我曾以为我再也不会与湖南相关的人或事打交道,可是今天去了湖南菜馆,吃得好辣好香。
      陈阵笑笑,送黑棱到住处,轻轻道别,消失在夜色深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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