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成芒》雷景

3、第 3 章 三

　　三

　　陈　　阵

　　陈阵和柳勇一起吃饭，下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她，她的爱人来接她，用粗壮的胳膊揽着她的肩膀。还是她喜欢的无袖装，有一点胖了。陈阵自若，仿佛不认识她。电梯里，四人安静。电梯下降的时间，仿佛失重，陈阵心里没有任何声音。柳勇问他，你不是认识客服的王铮吗，刚才在电梯里怎么不打招呼？陈阵一笑，不答。柳勇便不再问下去。陈阵和柳勇步行去碟社，店主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快四十岁，开朗健谈，一直未婚。那里安静如休，夏夜的酷暑正在褪去，店主见他们进门，只安静从容地笑笑示意，并不划破店里的安宁。店里只有一个白衣女子闲散地坐在椅子上，挑着一些卡通片，有一双修长骨节的手，仿佛每一根都很坚硬，不能弯折。女子仿佛久不见阳光，衣白白，脸白白，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发。柳勇低声说，我喜欢哟，够别致。陈阵原来喜欢艳情的女人，象王铮，就象一种浓装重彩，华丽的漪妮，姿意绽放的姿态，他想女子就应该这样。可是，眼前的女子，净白天真的一张脸，没有任何戒备，只是太苍白。两个浅浅的酒窝，象春天兀自的迎春，在料峭的寒意里，独自烂漫。在那一刻，陈阵突然明白，原来他要的是盛大的舞剧，那落幕是必然的，不落幕的戏子，如何与你长厢厮守。她怎忍心脂粉都落，与你相对。她必然是先跑掉的。那，是否她离开他，心中也盛满悲伤？
　　女子并不抬眼看店里新进的人，专心地看碟片，也许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介绍，会调皮地自己有笑容。女子起身结帐，从陈阵身边走过时，几乎齐到陈阵的眉毛。柳勇问老板，怎么从来没见过她？老板笑说，难不成每个美女，都得第一时间过你手？然后说，最早她是和一个男子一起来，第二次开始，就只有她自己，是个沉默的女子。喜欢卡通片、欧洲电影。
　　陈阵依然是现实的，他从不怀疑有钱的爱情才会走得更长久。可是他不再要一个金钱的女子。柳勇说，你太天真了，现在的女孩子会直接折算，你的工资可以买几件衣服。陈阵说，我就要一个纯真的女子。柳勇说，纯真的女人不会性感。陈阵笑，你错了，纯真的女人才真正性感。可是，天真，是这个世间的女子最易流逝的品质，甚至现在的女子不屑于天真。
　　陈阵给父母买了套房子，整个的装修都是自己设计的，甚至每一个角落，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擦出来。父母不去住，说是要留给他结婚，陈阵偶尔在那住一晚，风会在每间屋子穿行，白色的窗帘象个寂寞的舞者不停歇。陈阵带王铮来过，曾经在这里拥住她，就象拥住美好的未来。
　　陈阵有时不能认同柳勇的活法，可是他也知道，柳勇比他潇洒。陈阵是天下可以大乱，命运却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事与物不能乱。可是，再密不透风的男子，爱上一个女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呢？她，就是他命运之外的天空。
　　于是不停歇的电话，不停的会议，不停的邮件组成了陈阵的日常生活，这样生活的时候，陈阵专注勤奋，因为这样生活的时候，陈阵没有时间思考；真正停下来的时候，陈阵会一片空白，所有的工作仿佛都不存在，他生活在巨大的失重中，双脚不停地奔跑，却无法踩到一块坚实的土地。
　　每天的工作都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棋，陈阵渴望去看看蓝天，白云，在海边被风鼓动，让海风穿透身体。不再满眼是化过状的女子，说着言不由衷话语的男子，他只是渴望独自呆着，在阳光与轻风中舒适地睡一觉。
　　他还会再爱上什么人吗？陈阵想，他不会了。他已跑出此生，全部的热爱，都蒸发了。

　　柳 勇

　　柳勇会一个人泡酒吧，一个人听歌至午夜，然后与一同去的女子，去酒店开房。他喜欢女子，喜欢她们的身体，仿佛盛开的花束，各有各的美。虽然每每清晨醒来后，头会剧痛。柳勇想，会过去的，总有一天他会痊愈的。在他的概念里，每一个女子都如一朵花苞，这一夜为他绽放，其他的夜晚为别人绽放，所认她们终将败落。柳勇知道，那是她们必然的结局，并不痛惜，却觉得女人败落，是最污秽难堪的事情。他无法忍受一个女子日常生活里的麻痹、肮脏、任性、小气，他只要爱她们的美。
　　他约着陈阵，去吃这个城市中大大小小的美食，收获一路上的各色美女。凡是有认识异性的机会，柳勇一定会去，多半会发展出一段浅浅情缘。柳勇认为自己想明白了，天长地久是一种奇迹，虽然骨子里还隐隐相信，可是已经不能从道德上防碍他一路不寂寞。
　　他谙悉现在所有主流的娱乐，巨大的开支有父母支持，他后顾无忧。所有的消费原则是，精、贵、好。有时他会嘲笑陈阵，攒那么多钱干嘛，不是被女人贪了就是被女人占了，不如自己先享受一下。陈阵笑而不答，还是不抽烟不喝酒，白衬衫棉布裤，一副乐得自在的死样子。柳勇偶尔会羡慕陈阵，陈阵是现实中人，却对自己保持了一种简单。柳勇不行，他是恨不得天下不乱不精彩。
　　追风逐蝶，变成停不下来的惯性。有时柳勇也会为自己找工作上的理由，会议加班，避免自己在夜里游荡，可是他实在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做，更多的时候，是在下班后的白炽光下看NBA或宽带视频。办公室政治柳勇还是懂得的，当不需要你时，你就是闲的，柳勇横向比较，公司里象他这样年轻帅才的不多，其实是自己机会未来，那何必着急，着急又有何用？于是安下军心，先享受自己的日子罢。
　　这样的时候多了，内心还是羡慕陈阵的，他每天有一摊要忙的事，保持着向前和警觉的姿态。可是他想，陈阵在女人方面一定是落寞的，所以才会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三十岁的人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这是什么样的男子，唯美的怪物嘛。
　　单位里每一个女人的情况柳勇都在不动声色间掌握尽数，身高体重三围家庭背景，他并不是势利的人，可是知己知彼方行动，是自己的风格。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他知道他是讨人喜欢的，上下电梯时，会按住电梯指示键请女子先行，进入餐厅为女子拉门等候，点菜时会首先问对方爱吃什么，起风的时候，会问冷吗，衣服穿得够多吗？还要怎么样呢？一个男子外在的绅士，他做到了。这不是每一个男子在他的年龄都可以拥有的修养。
　　可是，有时，倾心于他的女子，总让他太快的厌倦，太快的两性相吸，然后是上床，然后就是麻木的分手。到底，爱情是什么呢？就是这样不停的爱恋，直到有一天可以平静地接受温婉女子和平静的婚姻吗？如果这样，我们要婚姻做什么？它是每一个疲惫灵魂的收场吗？

　　黑 棱

　　黑棱脚步茫然地在一家家店辅里转来转去，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希望能象个女孩子，天经地异地生活。黑棱喜欢白色，记忆中妈妈没有为黑棱买过新衣服，总是哥哥的衣服从小穿到大，当黑棱终于可以独立生活时，她拒绝一切灰色调。曾经他是那么不喜欢她穿白色，说不吉利。黑棱问他，你需要什么吉利？黑棱爱白色，无论她多爱他，无论爱上谁，她的灵魂是白色的。她悠闲地穿行着，买东西，吃东西，看商场里如自己一样穿行不息的各色女子，看她们的神态，看她们巧然的脂粉，看她们的鞋子，看她们走路的姿态。象一个心怀企图的男子一样，漫不经心又认真地看着身边一个个女子。黑棱爱她们，爱着这活色生香的生活，她突然想起大街上流行的一句话，女人就要对自己下手狠一点，禁不住嘿嘿笑起来。旁边经过的女子被吓了一跳，和身边的男子抱怨，现在就这多变态的女人。
　　有多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所有的衣服都是认识他之前买的，仿佛在一起时，他从未送过黑棱衣服，可是他说过她，干嘛穿这么老气，你看看身边的女孩子，哪个不是拼命打扮。黑棱现在想来，原来一开始奋不顾身的就只有自己，他只是说自己奋不顾身，其实他并没有真正沦陷爱中。可是，为什么自己竟然迟钝到他全然冷漠时，才想到他可能是不爱的？
　　黑棱终于画完，这是他离开后，黑棱第一次画油画。拣了一个凉爽的黄昏，黑棱打车去送画。酒吧老板娘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她，还说，真不巧，林刚走，你们还真没缘。可是见了画，老板娘整个脸慢慢变色。黑棱和她安静地站在那幅画前，画中是黑棱自己，是现在的黑棱，穿的是她与他第一次相遇时的一件白色波西米亚风情的长袖衫，光着腿，赤脚踩在深绿色的苔藓上，散着水藻一样的黑发，深情凝望着望着。所有的爱，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告别，所有的放下，所有的决绝，都在黑棱的双眸里。黑棱知道，这幅画，身边的女子不会挂，甚至会在她背转身后就撕毁，可是，如果他会看到，他会懂。她慢慢对酒吧老板娘说，从前有两位母亲争一个孩子，县官让他们抢，孩子被拉得痛哭了，亲生母亲心一软，便放弃了……。老板娘深沉地未答腔，黑棱转身对她微笑，想来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祝福你吧，还有你的店。
　　承认自己失败才有一线生机。所以，她对酒吧老板笑了，很真诚，也很陌路。黑棱终于肯承认，自己和他已经变成平行线，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她终于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不再肯求他的情感。伤痛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她不会再牵连他。
　　黑棱经历七轮考试，以第二名的成绩入选，因第一名要求的年薪是老总的二倍，并说，以我的资历，我是值这些钱的。问到黑棱，黑棱说，我想你们应该首先介绍公司的薪酬制度。然后是我是否接受的问题。一位考官问她，你不在乎吗？黑棱说，在乎，但不是这种在乎法。黑棱被当场录取。离开林，黑棱从骨子里学会，一个女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要学会与男人一样赚钱。黑棱再也不会，省下买衣服的钱，给他的公司补贴。这曾多么可悲可笑。杯水车薪，所以最后以输掉自己告终。
　　黑棱去见直接主管，因为在外出差，所以面试时他不在。按约定的时间到达，被告之主管正在开会，要等一下。黑棱便在茶歇区坐着。前台小姐说，给你拿张报纸看吧？黑棱笑笑摇头，在她的世界，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她不需要。她到这座大厦二楼的小书店买了本童话书，回来继续坐在茶歇区看。从两点坐到五点，前台小姐说，非常报歉，让你空等了这么久，主管还在开会，请你明天来方便吧？黑棱合上快看完的童话书，浅浅一笑，不算空等，我在看童话书，还要谢谢你的茶水，很好喝。再定时间吧。
　　坐电梯下楼，正赶上员工下班，电梯里一个男子迷惑地看着她。她认出了他，在碟社遇见过他，很酷的男子，有着最时尚的打扮，却有内向害羞的笑意。黑棱眼中有没含意，自若地踏入电梯。
　　天光未尽，黑棱在街角一家面包店，买了些椰容面包做晚饭。吃一个蛋筒，慢慢往家走。有电话进来，是那个公司的主管。他显然很疲惫，说非常报歉，我听前台说让你空等了三个小时。黑棱说，你们的椅子很舒服，我看了整本的童话。很轻松的一个下午，我倒要谢谢你们。那边电话嘿嘿一笑，说，我们的前台小姐没有为难你吧？黑棱说，她泡的茶很香甜。美丽的女子才会泡出这样的茶。对方说，那明天早上九点吧，我在公司等你。黑棱说，好，明天见。
　　有些相遇就这样被错过，可是正因为错过，新的风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