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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吟游诗人 “你知道希 ...

  •   1729年6月2日 诗人!诗人! 古里古怪的天气!
      即使要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待提姆,他也绝对是位富有魅力的流浪诗人。我从他身上找到了许多共鸣,我相信宴会上的所有夫人小姐都从他身上找到了共鸣,只是大概和我说的有一些偏差。他简直是18世纪威尼斯才华横溢的代名词,红褐色乱糟糟的长发和他破旧的湖蓝色衬衫以及看不出来是黑色还是红色的外套结合在一起,在我看来这是最独到的审美。大概我们能从服装搭配上找到共同话题。不过其他女人显然不一样,她们和他聊的都是什么风花雪月,总之是一通漂亮的胡话。
      ——《快穿日记》

      “天哪,你这样评判威尼斯所有的女人,”一位女艺术家几乎倚靠在提姆的怀里说,“那对布丽-克里斯特尔呢?那个传说中威尼斯最美丽的女人?我敢打赌,见到她你也不会幸免。”

      “她或许有着过人的美貌,”提姆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怀中女人的秀发,另一只手慢慢摇晃着酒杯,“但要我说她就是一本装饰华丽的书籍,看到封面人人都有想要阅读的冲动,但是翻到内页的时候就会发现,只有第一页上写了字,而且翻来覆去都是‘我喜欢你’。”

      那位女艺人大笑着起身,轻飘飘地拍着提姆的胸膛:“克里斯特尔小姐绝对会听到你对她的评价的,我希望等你见到她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想。”

      提姆没有说话,而是向她举杯告别,转而走向呼兰:“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女画家吗?”

      呼兰提着裙子行了个礼:“女裁缝,准确的说。”

      提姆忍不住笑了,向她示意手中的酒杯:“不喝一杯吗?佛瑞德也就在这种宴会上才舍得拿出他珍藏的葡萄酒。”

      呼兰顺从地也取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发现这味道确实香醇可口,还有一些酒酿的酸涩:“不算太坏。”于是她说。

      “我们的风景油画太多了,前有哥瑞莫尼的《高莫山河》,后有泰勒的《圣母大教堂》。你的笔触虽然独一无二,但是不得不说光凭这个可不能在威尼斯占据一席之地。”提姆说的时候就站在呼兰的风景油画前,他的评价很中肯,听上去也真心实意。

      呼兰并不在意,而是说:“而且克里斯特尔小姐这本书翻开也是华丽精彩的篇章。她唱的《湖边小调》你听过了吗?所有听过的人都说这大概是天使降临凡间的声音。”

      提姆被她噎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是明天会传遍威尼斯的程度。”呼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提姆有些苦恼地敲了敲额头:“是我喝多了。”没想到他刚说完这句立刻换成一副笑脸接着说:“你以为我会改变我的看法吗?让你失望了。”

      “我听说她明天会去康德里将军的宴会,你何不亲自去看看?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没有漂亮的女伴。”呼兰狡黠地拎起裙摆行了礼,抬眸示意对方。

      提姆大笑起来,他指着面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姐说道:“哇哦,这才是你的目的对吗?漂亮的女伴?”

      呼兰高傲地点点头:“你的荣幸。”

      谁能拒绝呢?提姆只好答应下来,而且居然甘之如饴,这让他难以置信。

      这一场宴会举行到很晚,呼兰来来回回和许多人搭上话,说了一些趣事,最后打算离开的时候她遇到了专门等她的提姆。

      “让我送我美丽的女伴回家吧,或许我有这个荣幸?”提姆弯下腰将弯曲的手肘递给她。

      呼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攀上手去,说:“你不会因此为我写一首情诗吧?”

      提姆又想笑,却还是装作苦恼地皱着眉头说:“关于什么?风景油画?女裁缝?漂亮?”

      “嘿,”呼兰抱怨,“你在打趣我。”

      提姆终于笑起来,他只能说和呼兰在一起永远是这么有趣。

      回到租住的房子后,呼兰遇到了也从宴会上回来不久的缇丽莎。见到对方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呼兰走过去问她:“宴会怎么样?”

      缇丽莎哀嚎一声:“真是太糟糕了!”

      “怎么回事?”呼兰连忙问。结果看到缇丽莎戏谑的表情,说:“太糟糕了,我要从现在开始准备随剧团去罗马的事宜了。没准还能在那边嫁给一位英俊富裕的军官。”

      呼兰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忍不住推她。两个人都很疲累,相互倚靠着挤在一张沙发上。缇丽莎轻声说起自己的故事:“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从没......我是说,我想过很多次自己能够站到更大的舞台上去。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茫然,呼兰。公爵和他的夫人还是什么人一晚上都在聊天,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我全都没记住。我觉得我的脑子空荡荡的,你敢相信吗?我要随剧团去罗马最大的剧院演出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来看我,得到教皇的青睐。这大概是所有演员梦寐以求的人生了,可它被我得到了。我,一个女喜剧演员。”

      呼兰轻轻揽过缇丽莎的肩膀抱住她:“我从来都相信,因为你值得最好的东西,缇丽莎。”

      “你不知道一整个晚上压抑着想要尖叫的冲动有多难熬。”缇丽莎直起身子,笑着对呼兰说,“我真想大笑着跑到每一个人面前说我要去罗马成为著名的演员了,如果不是礼仪和谦虚的优良品德束缚我的话。”

      呼兰笑着说:“那你现在可以尖叫了。”

      “那样会不会显得过于张狂?”缇丽莎小心地问。

      呼兰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当然会。”

      “那太好了。”缇丽莎提起裙子冲到窗边大笑三声,直到对面窗户的灯被点亮,被吵醒的住户粗红着脸打开窗户咒骂。缇丽莎和呼兰立刻跑到角落里抱成一团在偷笑。

      康德里将军的宴会在海边的古堡里举行,安德休斯当然邀请了安吉拉,他们一对璧人手挽着手走在前面,呼兰和提姆走在后面。

      “紫罗兰很适合你。”提姆今天来接呼兰的时候为她带来了一束鲜花,呼兰把它们编成了手环戴在手腕上。她喜欢这种装饰,看起来十分鲜活美丽。

      “适时地赞美别人也很适合你。”呼兰暗嘲他对克里斯特尔小姐不公平的评价。

      提姆忍不住又开始笑起来:“你就是做不到不挖苦我是吗?”

      “好好看看吧,提姆先生,你得罪的可能是全世界......或许全宇宙最小心眼的女士了。”

      一行人到达宴会地点,安德休斯和安吉拉去向康德里将军打招呼,提姆也去找熟悉的朋友们谈论艺术。呼兰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好在她也并不会觉得无趣。宴会刚刚开始,往来如流水般的仆人穿行于大厅和厨房,不断有甜点和酒水送到宴会上。康德里将军还邀请了威尼斯最著名的小提琴手们,他们演奏着呼兰从未听过的乐曲,过了不一会儿,甚至还有一位远道而来的音乐家带来了他最新谱写的歌曲。所有客人都如痴如醉,在大厅里交谈和走动,交换着最新的消息和最糗的笑料。这应该是一场足够盛大的宴会,康德里将军、庞德贝利伯爵还有声名远扬的美人布丽-克里斯特尔,上流圈子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这也意味着这场宴会不会少了纷争。

      “美人总是压轴登场,人们心甘情愿为她们等待,不是吗?”一位打扮十分富丽堂皇的小姐站在呼兰身旁说。她穿着浑身金黄发光的连衣裙,珠宝和首饰在大厅的烛光下闪闪发光。见到呼兰没有回应,她小幅度地行了个礼,介绍自己:“蕾切尔-康德里。”

      “哦,天哪,当然,康德里小姐。我是呼兰-加西亚。”呼兰连忙回礼,对面位小姐是康德里将军的千金,全身的华贵也足够让人惶恐了。

      蕾切尔见过太多对她诚惶诚恐的人了,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揪着宴会花瓶里插着的花叶,问:“哪一个加西亚?”

      呼兰明白她是在询问自己的阶级,大概她知道以后就不会这样和她说话了:“或许是牧场的加西亚?”

      蕾切尔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那目光里的震惊太过赤裸,让呼兰不是很高兴,于是她说:“你知道,我们有几百头羊、两头牛、一只可爱的牧羊犬戴维、两间破旧的草屋还有数不尽的自由快乐吗?您直白地真让人觉得失礼。”过了一会儿她又对蕾切尔说:“这样辩驳是不是显得更加苍白了?”

      蕾切尔点点头:“显而易见。”说完,她喝了一杯酒,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几百头羊?”

      呼兰尴尬地拍了拍蕾切尔的臂弯:“好了,别再说这个话题了。”

      蕾切尔又拿了一杯酒,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口对呼兰说:“天,真希望我能被灌醉,这样就不用看到那群男人们面对克里斯特尔小姐时的神情了,相信我,那样会让你觉得很失败。”

      她连续灌酒的行径确实让呼兰忍不住注意,但听到这句话她问:“她很美吗?”

      蕾切尔已经又喝完了一杯,她扬了扬酒杯,把它放在一边说:“这更是让我颓败的一点了。确实,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美丽。啊,她来了。”说完这句话,大厅的金色大门缓缓打开,克里斯特尔小姐挽着庞德贝利伯爵的手走进来。

      她穿着白色纱质的连衣裙,裙子上洒满了星星点点的光亮,金色的卷发柔顺地披在两肩,白色的发饰缠绕在她的发间,露出精致的额角,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柔情。克里斯特尔确实很美,不谙世事的纯真里揉杂了女人的风情,一颦一笑都颠倒众生。她的唇比手中的葡萄酒还要鲜红醉人,琥珀色的眸子胜的过任何一枚琉璃盏。

      “我很不想这样说,但是,”蕾切尔看了两眼转身捏起呼兰乱糟糟的头发,“同样是金色头发,你简直是从森林里逃出来的野人。”

      没想到呼兰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说得不是她一样。蕾切尔犯了个白眼,说:“真不知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呼兰笑够了,又为蕾切尔递过去了一杯酒:“好了,别郁闷了,康德里小姐。您今天的灌酒计划还没完成,您未婚夫的眼珠子已经要粘到克里斯特尔小姐身上了。”

      蕾切尔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呼兰手中的酒杯:“哦,天呐。”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克里斯特尔的到来达到了顶点,无论男人女人都在谈论她,谁都想和她说上两句话。呼兰注意到提姆似乎在后悔昨天的评价了,他一直看向布丽-克里斯特尔的方向,手中的酒杯倾斜着,里面的液体都要洒出来了。

      剧情应该已经走上了正轨,呼兰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宴会中走来走去,她穿过几个低声议论战事的男人;穿过四五个聚在一起说诨话的女人;穿过仆从、门童、管家,来到窗边。

      康德里将军堡是这里比较古老的城堡了,单薄的玻璃窗被擦拭得很干净,可惜还是从前流行的那种小窗,旁边放了几盆鲜花就遮挡住了一半的风情。呼兰拿了一些点心在角落,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她距离门边很近,能够看到零星来往的一些人。此时宴会达到了高潮,呼兰却想要收场了。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仆从忽然高声说:“菲尔主教和薄那罗蒂先生到访!”

      呼兰随着声音看向门外,一位穿着红白相间的教士服的主教大人在仆从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的身量不高、样子也只是慈祥可亲,举手投足间显示着自然而然上位者的神气。所以这一切都衬托着他身旁的男人愈发高挺英俊、温柔谦和。他穿着红色的丝绸衬衣,姜黄色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他把它们用红丝带束在脑后。

      他带来了一束颜色艳丽的鲜花,送给了蕾切尔,说:“向您问安,美丽的小姐。我听说您的生日也是今天。”

      他拥抱过康德里小姐后又转向了康德里将军:“当然,我不是说将军凯旋的消息不够振奋人心,只是,对于我来说,还是蕾切尔小姐的吸引力更大。”

      他的话引来大家会心一笑,菲尔主教拉着他向众位,主要是将军与伯爵,介绍:“这位是弗朗西斯科-薄那罗蒂。我最珍视的朋友和伙伴。之后,你们就会震惊于他的才能了。”

      弗朗西斯科弯腰行礼,看起来自信而潇洒:“为帝国效劳。”

      他们聚在一起还说了什么,总之几位上流人士被弗朗西斯科哄得连连大笑,他很快地融入了这个集体,被大家频频介绍引荐。大家对于这个新来的家伙都充满了好奇,他的到来居然一下子夺走了克里斯特尔的风头。但克里斯特尔小姐绝对是宴会场上的常青树、交际花,她没有表示失落恼怒,而是缓缓地走上前,问:“薄那罗蒂先生从前是做什么的?”

      “法律博士,”弗朗西斯科微笑着回答,“惩恶扬善,搬弄是非。”

      “从你的谈吐看出来了。”克里斯特尔小姐笑着将手递给他,“但是从你的举止中还看不出来。”这不是布丽-克里斯特尔第一次邀请别人跳舞,但现在时机恰到好处,主教带来的新人与美人克里斯特尔共舞,宴会的氛围一下子被引向了更高潮。

      弗朗西斯科俯身在布丽-克里斯特尔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然后邀请她走入大厅的正中央:“我的荣幸,克里斯特尔小姐。”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对在场中央共舞,音乐伴随着他们的脚步盘旋、颠倒,鲜花、目光和柔情融汇绽放在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被他们影响,纷纷起来跳舞。提姆从远处走来,对呼兰说:“你藏到了这里。我必须得说,昨天的评价有些草率了。”

      呼兰实在没兴趣继续待下去了,她很想离开,但理智告诉她,故事中多了一个齿轮导致提姆和克里斯特尔的相遇出了问题,这个齿轮很可能就是弗朗西斯科。此时与克里斯特尔小姐共舞的本应当是提姆。

      所以她要做一件十分不情愿但很有必要的事情:“我们来跳圆舞曲吧?”

      “这次你又有什么目的?”提姆牵着她跳到场中央,然后忽然开始围绕大厅旋转。其他人跟上他们的脚步围绕成一个舞圈。

      呼兰一直盯着克里斯特尔他们,说:“或许,纠正你的错误?”

      在第一轮交换舞伴的时候,呼兰飞快地将克里斯特尔推给提姆,之后像一只折翼的蝴蝶落入弗朗西斯科的怀中。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他,因此一直掩耳盗铃般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被甩掉的明明是我。”弗朗西斯科的笑声随着胸口的震颤传到呼兰的耳朵中。

      “我只是......”呼兰抬起头想反驳,却撞入弗朗西斯科深蓝色的眼中。他似乎没有生气,眼里还带着笑意。他甚至没感到惊讶,这让呼兰意识到有些不对。

      “你只是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弗朗西斯科接着她的话说。

      呼兰哑口无言,只能期盼着下一轮交换舞伴。

      弗朗西斯科却不打算放过她:“也许你只是忘记了,忘记了半个月?呼兰,我不敢想象那半个月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你都没想告诉我你要来威尼斯的事情。”

      见到呼兰还是不说话,弗朗西斯科用力一拉,将呼兰带出舞厅,拖着她来到侧边的休息室。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可以和她好好说话。

      “还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诗人?”弗朗西斯科远远指着提姆。

      呼兰更觉得奇怪:“你都知道?”

      弗朗西斯科倚坐在放花瓶的桌子上,直视呼兰的眼睛:“知道什么?知道你来威尼斯卖画、住在女喜剧演员的屋檐下、认识了那个风流诗人?呼兰,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和你错过。只是来威尼斯,你要是想去罗马、英格兰、或者任何一个地方,我都愿意陪你去,虽然我常常不明白你想做什么,但我愿意陪你。”

      呼兰皱着眉头看向弗朗西斯科,他只好解释:“听着,我没有跟踪你,也不是追着你不放。我还不是那种求追不舍的傻小子。只是我整整一周没有你的音讯,最后只能到你爷爷那里找你,他刚好收到你从威尼斯寄回去的信,上面有你的地址和境况。所以我才知道的。之后,我让奥斯塔里公爵为我写了推荐信,来威尼斯认识了菲尔主教。”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找来呢?”呼兰问。

      “什么?”弗朗西斯科起身扣住呼兰的肩膀,“我当然要来找你。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吗?你不能不声不响地就离开,那不公平。”

      呼兰看了他很久,脸上的表情让弗朗西斯科又忧心又害怕:“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吗,呼兰?自从奥斯塔里公爵的宴会......还是说我会错意了?你告诉我,呼兰。”他一遍一遍用力地呼喊呼兰的名字,仿佛这样就可以使答案更加明显。

      呼兰没有回答他,她看着门外的舞会,灯光摇曳,所有人围绕成圆圈旋转,音乐动人心弦,可他们仿若隔着山海和亿万万光年,她轻声说:“弗朗西斯科,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要知道人们总是要道别的,相遇很开心,相恋很动人,而我不喜欢离别,却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我没有告诉你我要走的消息,因为我想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弗朗西斯科想要从呼兰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她的那双眼睛澄澈却空洞。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都隐藏在什么地方,他找寻不到。

      “你知道,”呼兰思索了一会儿,带着几分希冀和迟疑地说,“希腊有一座神殿,它在一片沙漠中。那里所有人都很聪明,有人说那里是智慧和哲学最初诞生的地方,我将要去那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弗朗西斯科的眼眶红了,他意识到呼兰总是这样,一旦她想要回避现实,就会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希腊不在沙漠里,神殿也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它们是一片废墟。哲学和智慧已经流传多年,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借那些哲学家的书。但是,呼兰,你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知道,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怪人,你格格不入,总有莫名其妙的话冒出来。但我始终觉得,我可以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你是独特的,善良的,乐观的,总有新奇有趣的想法。但你不能总是把别人推开。”

      “嘿,发生什么事了吗?”提姆之前一直注视着这里,现在察觉到事情发展不太对,居然拉着克里斯特尔走过来询问。

      “对不起。”弗朗西斯科侧身擦了擦眼睛,然后从两人身边走了出去。克里斯特尔跟了上去,提姆则留下来陪呼兰。

      “对她改观不少吗?”呼兰问。

      提姆俯身打量呼兰的神色,柔声说:“嘿,如果你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们就不谈。”

      “提姆,”呼兰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眼睛随着心跳在发胀,“你去过希腊吗?”

      提姆迟疑了一会儿回答:“没有。”

      “你想去吗?”呼兰突然问。

      提姆愣住,正在考量如何委婉地回答这个问题,呼兰已经道歉离开了。

      “每一次!”弗朗西斯科跑出古堡,面对着辽远空旷的大海说,“每一次都是这样!”

      克里斯特尔跟在他身后,海风吹乱了她的裙摆和长发,她轻轻拢了头发,问:“就是那个女孩吗?你是为了她来到威尼斯的?”

      弗朗西斯科这才注意到身后跟着克里斯特尔,他飞快地背对她,掩饰自己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我仿佛就是个愚蠢的傻瓜。”

      “为什么?”

      “因为我对她穷追不舍,而她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弗朗西斯科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转身面对着她。此时的海风不仅吹乱了克里斯特尔小姐的衣裙,也吹乱了弗朗西斯科的思绪。红色的衬衣被风鼓动,紧贴他的胸膛,缠绕长发的丝带随风飘扬,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了得体的微笑。

      布丽慢慢走近他:“爱情,总是这样的。”

      他们在大海的背景前久久的对视着,弗朗西斯科最先移开目光,说:“我......我,对不起,我还是......先进去吧,主教大人大概在找我了。”他快步走进屋,看起来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克里斯特尔又吹了一会儿风,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阶梯上的提姆。他好像注视了很久,等到克里斯特尔转身看他,他却先行离开了。

      “安吉拉,”呼兰找到在场中快乐地跳舞的安吉拉,起码这次宴会有真正感到快乐的人,“我想,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想要先离开了。”

      “哦,天哪,你说什么?这边的嘈杂声太大了,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讲话。你说什么?”安吉拉大声说。

      呼兰摇摇头,做了手势示意她自己先行离开了。安吉拉点点头,继续跻身于舞池,和安德休斯欢快地跳舞。

      “我感觉加西亚小姐的情绪不是很好,你要不要去看看?”安德休斯犹豫着说。

      安吉拉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呼兰一直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中走过,最后走到门边和刚要进门的提姆在说话。安吉拉摇摇头,说:“她或许不需要。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她什么也不需要。”

      安德休斯意识到安吉拉的这段话有多么不公平,于是他说:“安吉拉,没有人是什么都不需要的,包括加西亚小姐。任何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都需要朋友的陪伴,而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显而易见。你应该做的不是背地里数落她,而是去安抚她。加西亚小姐她和我们一样。”

      安吉拉自己也知道她说的话有多重,在安德休斯说了这番话后她心里更是不安:“好吧,我去看看。”

      安吉拉走到古堡的门边,看到呼兰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望着远处的大海,提姆不知道去哪里了。于是她上前问:“和史密斯先生吵架了吗?”

      呼兰回头看到是她,立刻笑起来,只是她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说:“要是现在能看到星星就好了。”

      安吉拉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能这样说大概是没受到什么伤害,她有些不耐烦了,只想尽快结束这段愚蠢的对话:“我不知道,你何不等到晚上呢?”

      “有些事情需要立刻就做,不然就不知道下次能做是什么时候了,安吉拉。”呼兰说话依旧不紧不慢,让人听不懂。安吉拉不想再听她说什么大道理了,干脆说:“看来你没什么事,我先回去跳舞了?”

      “安吉拉,”呼兰突然拉住安吉拉的手臂阻止她离开,“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最好的女孩,你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而我也庆幸你也得到了最好的,你和安德休斯,我由衷的祝福你们。”
      “你究竟想说什么,加西亚小姐?”

      “我是想说,谢谢你,安吉拉。”

      安吉拉原本打算对呼兰竖起的高墙忽然坍塌了,安德休斯说得对,呼兰和他们是一样的,虽然她说过什么“这个世界没什么重要的”这种话,但她本质里还是善良、温柔的。她不该因为恐惧、害怕或者别的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东西而躲避呼兰,即使她居然从未察觉自己的回避。或许呼兰只是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

      安吉拉叹了口气,拉住呼兰的手走到阴影处,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从不是这种忧郁的人。”

      呼兰却没有说出她真实的想法,转而编了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原因:“我和提姆吵架了。克里斯特尔小姐,当然,永远是克里斯特尔小姐。谁能拒绝她呢?”

      安吉拉果然相信了这个理由:“史密斯先生和克里斯特尔小姐?天哪,可是他对克里斯特尔小姐的评价......明明......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呼兰摇了摇头,继续看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和渐渐灼热的日光。她似乎没有想要继续这个对话的意思了。这让安吉拉又有了这种感觉,每当她想要靠近呼兰的时候她就会有的这种感觉。没有人能够真正贴近呼兰真实的生活,她看似近在眼前,但每每回想起来你都会发现,她从没让你了解过她。

      “你想要谈谈吗?”安吉拉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她。

      呼兰拒绝了。

      安吉拉转身冲进宴会,碰到了安德休斯,她对他说:“看吧,她什么也不需要!”

      安德休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拉住她:“怎么了,安吉拉?”

      “哦,得了吧,安德休斯,”安吉拉甩开安德休斯拉住她的手,“你也听到了。她从前说过什么?她说这个世界没什么是重要的,你也不重要,我也不重要。她根本不需要我们!她和我的所有亲近都像是隔着面纱,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她从来没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

      安吉拉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门边,声音也足够大,让一些人注意到了这边。安德休斯替安吉拉遮挡住了大家探寻的目光,将她拉到其他安静的地方继续这个话题。

      呼兰当然也听到了,或许安吉拉之所以这么大声,这么迫不及待地说出这些话就是想要呼兰听到,可她还是没有说话。这一天的境况足够糟糕,就算威尼斯有再美丽的海景也不能吸引到她了,所以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便离开了宴会。

      正是中午,太阳灼烤着地面上雕刻繁琐复杂的石砖,呼兰独自路过了裁缝铺,弗鲁什先生又交代了她几个缝制裙子的任务,她听得心不在焉。路上空空荡荡没有多少行人,天空海一般的湛蓝,白鸽成群地飞过。路上安静的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鸽子展翅的声音和地面因为灼烤而哀痛的呻吟。

      呼兰恍惚地走回与缇丽莎同住的屋子,那个快乐的女人正在清点行囊。

      “嘿,我们的大艺术家回来了?”缇丽莎刚想要调侃两句,忽然注意到呼兰的神情,她立刻问:“怎么了,小呼兰?”

      呼兰的目光从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上扫过,忽然问:“你是否觉得我很多时候......有些格格不入?”

      缇丽莎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情,听到这个问题,她一边继续收拾行李一边说:“你放心好了,我见过的怪胎多了去了,你还算最正常的一个。怎么,有人说你很奇怪了?”

      “我只是不明白。”

      缇丽莎卷着一件衣服,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挺神奇的,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虽然感觉你每天都在忙忙碌碌,但其实也没有真正做什么事情。如果说你从没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你又去找了一份裁缝铺的工作。如果说你把生活当作游戏,你又真心实意地为别人的评价而失落。我确实搞不懂你,但这不是坏事。”

      呼兰问:“是吗?”

      缇丽莎把衣服丢到一边,说:“当然。我挺喜欢你的,因为你身上一直有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气质。如你所见,我也是这样做的。”

      见到呼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缇丽莎不自觉地也陷入某种深思中:“你知道,那些议论你的声音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他们自己也没见的做得有多好。但是大概因为人的眼睛都长在前面,所以他们都看不到自己。这其实还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道理。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个女喜剧演员,受到很多人的歧视,这让我深受打击。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想的是,我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凭什么要低人一等呢?”

      明明是在安慰呼兰,缇丽莎却不由自主转到她自身的话题去了,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呼兰忍不住笑了,在她看来,她曾经说过的话并没有错。这个世界确实没什么值得看重的,除了自己。所有人眼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的,从来不是他们心中所以为的那个人,他们口口声声的爱人,其实都是他们自己。

      这当然不是不好,只是这种清醒的人类思想局限让呼兰觉得孤独。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新鲜的事情,可就是这最重要的一点,让呼兰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同伴。他们好像总有什么事情要忙,虽然这在呼兰看起来是徘徊迂回而没有意义的。她曾经祈望能有一个人愿意陪伴她,无论是谁。她问过妹妹,问过爷爷,问过缇丽莎,问过安吉拉,问过提姆,可只有弗朗西斯科是为她而来的。

      他愿意跟她一起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吟游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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