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之颜》剪凉纱

15、章之十四 心扉

　　这是看似平静的清晨。

　　温暖的日光穿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将晨曦时刻的大地笼罩在淡淡的金色下。

　　几只小鸟停留在树干上高声歌唱，婉转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基地里。

　　像是刻意打破这片宁静一般，一棵粗壮的大树被拦腰砍断，婉转歌唱着的小鸟惊飞到空中，大树轰然倒地，巨大的声响突兀地在基地里回响。

　　握着大刀的黑发少女一脚踩在倒下的大树树干上，得意地笑出声来，爽朗的笑声一时替代了柔和的鸟叫。

　　“臭清水，一大早的你干什么啊？！”还穿着睡衣的优汐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外，狠狠地瞪着一早就制造噪音的少女。

　　“看来我的刀法又进步了，哈哈哈。”清水仰天大笑，气得优汐捡起地上的石块扔过去。

　　“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还在睡觉啊？！”优汐愤怒地走到清水面前，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看，这是什么？”

　　“眼睛啊。”清水不明所以地看着优汐。

　　“这是黑眼圈！黑眼圈！”优汐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我昨天才受伤归来，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睡觉啊？”

　　“得了吧，我看你有精神得很。”清水满不在乎地努努嘴，然后突然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哎，你帮我看看，我这招的威力怎么样？”

　　“……一般般啦。”优汐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什么叫一般般？不行，我今天就要出去了，要是再遇上那个家伙怎么办？”清水一把举起手中的“刃隐”，“要是那个家伙又来找茬，我一定要一刀砍死他！”

　　说着使劲挥了一下刀，吓得优汐连忙往一旁跳开。

　　“喂，你注意点！”优汐站稳脚，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要出去？”

　　“是啊。”清水收回刀，“我今天有任务。”

　　“有任务还不快走！”优汐的愤怒又深刻了一分，继续狠狠瞪住清水，“我说你该不会是不甘心只有自己早起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吵醒我们吧？”

　　“别胡说！”清水白了优汐一眼，“我是在练习我的无敌刀法，让那个讨厌的家伙看看我有多厉害……”

　　说着又摆了摆手准备离开：“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快点去把帝释接回来，不然浮生姐又要说我动作慢了。”

　　“哎等等！”优汐连忙叫住她，“你刚才说要去接谁？”

　　“帝释啊。”清水回过头来看着优汐。

　　“帝释？”优汐眨了眨眼，“帝释不是刚到基地吗？”

　　“她不在基地，昨天另外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就发现她不在了，肆陇回来说她去了‘晓’基地。”清水摇了摇头，“‘晓’基地真好啊，一个两个都想往那边跑。”

　　“浮生前辈让你去接帝释啊~”漂亮的眼珠向右转了转，又向左转了转，优汐笑眯眯地凑到清水面前，“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不睡觉了？”

　　“睡什么觉啊！我也想去看看‘晓’，带我一起去吧！”

　　“你？”清水上下打量着优汐，她的个子在组织中是除了肆陇和浮生外最高的，因此需要略低着头看身材娇小的优汐，“……不行！”

　　“喂！”优汐怒视着清水，下一秒又换上甜甜的笑容，“刀法天下第一的罗刹大人~带我去吧？”

　　“你、你别这样笑！”清水打了个寒颤，向后退了一大步，“要去就去，你快点啊。”

　　“知道！”优汐笑眯眯地跑回房换衣服，留下清水等在原地。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清水也没有明白，这次带优汐去“晓”，是个多么令人后悔的决定。

　　凉夜桐从罕有的甜美梦境中醒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大，厚重的窗帘将光线阻挡在室外，只有暖橘色的壁灯照出了淡淡柔和的光亮。

　　凉夜桐转了转头，房间里除了自己外一个人也没有。她抬手揉了揉头发，发现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低下头检查一下自己，果然伤口都被重新包扎过。

　　掀开被子走下床，凉夜桐慢慢地朝门口走去。刚走了没有几步，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名绿发少女从外面走了进来。

　　“……前辈。”认出来人是见过几面的前辈，凉夜桐礼貌地弯腰行礼，“早上好。”

　　“早上好。”未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明亮的光线顿时布满了宽敞的室内。

　　“那个……前辈。”凉夜桐站在未凉身后，迟疑着开口，“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没什么。”未凉理好窗帘，转过身看着凉夜桐，“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前辈照顾。”

　　“去吃早饭吧，青龙……迪达拉有问起你。”未凉伸手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凉夜桐愣了愣，苍白的面色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让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谢谢前辈。”

　　她转身走出房间，未凉看着少女纤瘦的背影，眸子的颜色渐渐转浓。

　　过了半响，未凉转过身推开窗户，身子刚稍微探出了窗户一点，视线瞬间被诡异的漩涡填满。那漩涡上还有一个洞，一只黑黝黝的眼睛在未凉的视线里不住放大。

　　拼命压下心中的惊疑，未凉停顿了几秒，慢慢直起上半身，皱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

　　“早上好啊，未凉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未凉压抑着想要再次摔上窗户的冲动。

　　“我来给未凉小姐送这个。”阿飞伸出手在包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奇怪的东西，递到未凉面前，“之前一直忘记还给未凉小姐了。”

　　出现在未凉面前的，是一面绘着奇怪图案的面具。

　　白色的面具，绿色的怪异图纹。

　　是之前祭奠节时阿飞硬塞给她的那面面具。之前与沐源战斗前，她将面具交给了阿飞，之后却一直忘了拿回来。本来就是阿飞给她的东西，她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沉默了几秒，未凉伸出手将面具接过来。

　　“那个小丫头不在吗？”阿飞伸长了脖子想朝窗户里看，被未凉冷冷地一瞪，立刻将脖子缩了回去。

　　“今天阳光真好啊，未凉小姐不出去走走吗？刚才我看见若殇小姐啦，她朝蝎前辈种的奇怪的树林里走去了！”

　　阿飞伸出手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未凉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过多的思考，她伸出一只手放到窗户上，做出要关窗的动作。

　　“诶诶诶等一下！”阿飞整个人几乎扑到了窗户上，“我刚才有一个超级棒的发现，未凉小姐去看看吧？”

　　“没兴趣。”未凉扯扯嘴角，转身就要走，谁知阿飞突然伸手抓住了她宽大的衣袖，几乎将她扯出窗外去。

　　“走吧，反正未凉小姐接下来也没有事可以做吧？”阿飞兴致勃勃地拉着未凉往外走。

　　未凉由于被阿飞扯住了衣袖，不得不再次从窗户跳到外面去。

　　未凉想，也许她可以和若殇商量一下，把房间门填起来好了。

　　反正有窗户就够了。

　　吃过早饭，若殇独自在“晓”基地里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蝎种植苍椤树的地方。

　　自从在月神村听蝎提起苍椤后，她便一直想要看一看，然而她自认为与蝎并没有熟悉到这样的地步，不想麻烦对方，加之蝎看起来冷淡又有些喜怒无常的个性，她也不知怎样开口。

　　不过看起来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若殇站在大片苍椤树下，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容。

　　白天的苍椤树不若夜晚般神秘，树叶也并不是幽冥火焰一般的蓝色，而是干净纯粹的白，大片浓密的苍椤生长在一起，呈现在天地间的，便是皑皑白雪一样的圣洁颜色。

　　这样的白色，让若殇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天，当她终于将苦无刺进师父的胸口时，那棵承载了她童年时光所有欢乐与痛苦的苍椤，也是这样怒放，燃烧着雪一样的白色。

　　那是令杀死恩师时还面不改色的自己，至今也无法忘怀的美丽。

　　若殇微微地笑着，海一般的眸子里隐藏着淡淡的迷惘。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苍椤洁白的树叶。

　　身后有细碎的声音传来，若殇转过身，看见蝎正站在身后。

　　少年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柔软的红发在风中微微飞动，面容本就姣好如女子，此时卸去战斗时的冷酷神情，更显得俊美无双。

　　“……蝎先生。”若殇略略低下头，“那个，不好意思，擅自进来了。”

　　蝎没有说话，若殇缓缓抚摸着腰间的“流光”，喃喃开口：“呐……蝎先生，你是为什么要加入晓呢？”

　　她刚问出口时便有些后悔，暗想着不该这样问，却听见蝎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你们‘涅’的人，对于‘过去’的执念，真是超乎想象的深啊。”

　　完全没有想到蝎会这样回答，若殇疑惑地眨了眨眼：“……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但是……以前刚加入的时候，首领说，进入组织的我们，必须舍弃过去才行。”

　　海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暗色的光，若殇低低地说：“虽然未凉也这样对我说过，不过其实她也好，我也好，甚至包括清水，应该也是无法忘记过去的经历的吧。”

　　“我以前……”若殇想说些什么，却怕蝎不想听，便缓缓停了口。

　　蝎看一眼若殇，缓缓道：“然后。”

　　“啊……好。”若殇点点头，“那个，我……好像没有父母。”

　　一瞬间，若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见……蝎的眼中，有一抹暗色滑过。

　　“我是被师父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只认识师父一个人。师父说，我要趁着年龄小，学习更多的东西，那样……才能做一名合格的忍者。”

　　“不过我知道，师父想要的其实是杀人的工具，从四岁开始，我不知道帮她杀死过多少人。”

　　“我以前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过去，但是自从有了房间外的那棵苍椤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想着逃出去。”

　　“所以，我杀了我的师父。”

　　说到这里，若殇缓缓地露出一抹恍惚的微笑：“但是，我却一直无法安心。”

　　“起初我一个人在外流浪，接一些委托。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时常会想起那棵苍椤，甚至有时候回想，为什么我的童年，不可以快乐一点。”

　　“像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生活。”

　　若殇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一抹苦笑：“清水以前就总是嘲笑我，说我骨子里还是爱幻想的小孩子。”

　　“蝎先生。”若殇抬起头，不安地看着蝎，“你也觉得，舍弃一些幻想，要更好吗？”

　　蝎没有回应她，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若殇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她想自己一定是发烧了，这种话竟然也告诉蝎。

　　一定……会被嘲笑的吧。

　　然而出乎若殇意料，蝎慢慢地走到树下，略抬头看一眼苍椤的树叶，开口道：“对于苍椤，你知道多少？”

　　“嗯？”若殇愣了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抿敏唇，努力想着答案，“苍椤……枝干比较细，整体颜色较浅，树叶在白天是白色，但是到了晚上会变成蓝色，然后……啊，之前蝎先生说还可以制毒。”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蝎沉默着没有答话，眼神淡淡地看着苍椤树叶。若殇看着蝎俊美的侧面，一时间有点茫然。

　　她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每次面对蝎时，总是不自觉地感到紧张。

　　也许在她心中，蝎一直都是强大而冷淡的形象，虽然之前的接触中也见过他类似于魅惑、阴沉、冷酷之类的表情与气场，可是大概是蝎身上有很多对她来说神秘的未知，让她始终看不透对方。

　　也许，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看透赤砂之蝎。

　　这样想着的若殇微微皱起双眉，却在看清蝎的表情时愣住了。

　　听完她的话的蝎，在笑。

　　少年的唇角略略向上扬起，但是看起来并不温柔，甚至连“温和”也算不上，向上扯出来的笑容，看起来不太自然，更接近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时露出的神情。

　　“我……说错了吗？”若殇看着蝎，一时反应不过来。

　　蝎维持着那样的笑容，伸手扯下一片苍椤的树叶，递到若殇面前。

　　“你觉得，这片树叶怎么样？”

　　若殇疑惑地看看蝎，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他手中的树叶：“嗯……很漂亮，轮廓很美……”

　　蝎示意若殇接过树叶，又转过身扯下另一片递到若殇面前：“这一片。”

　　“这一片体积要小一些，树叶边沿不太整齐，但是经络很清晰……不过，”若殇顿了顿，扬了扬手中的树叶，“我还是觉得这个要漂亮一点。”

　　蝎又伸手将若殇手中的树叶接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又恢复成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如果说制毒，这个，更合适一点。”

　　放到若殇眼前的树叶，正是蝎后来摘下来的、不太漂亮的那一片。

　　若殇接过树叶，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是因为……过于漂亮的东西，在另一些方面，就会有缺陷吗？”

　　“过于美丽的苍椤树叶，含有的毒素却更少一些。”蝎淡淡地说道，“看起来不太好看的那些，就是因为承受了过多毒素的侵蚀。”

　　若殇抬起头看着蝎，心中似乎有什么碰撞在一起，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涌上来，她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苍椤很美，但对于你，没有任何用处。”蝎将若殇手中的树叶也拿了回来，话语停了停。

　　若殇看着蝎，面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内心却波涛般起伏着。

　　“无用的美丽和丑陋的武器，你应该知道选择什么。”

　　蝎的声音，清淡地显得冷清，随着淡淡的风，飘进若殇心里。

　　对于若殇来说，童年时代的苍椤那样美好，是点燃她灰色的童年的明亮火焰，但正是因为那一天的苍椤太过美丽，才让她一直无法释怀。当她游走在杀戮中时，曾无数次因为想起那日的苍椤，而失了身为忍者应有的冷酷。

　　另一方面，除去那棵苍椤的其他方面，她不正是因为在适当的时候舍弃了小女孩的天真，才从师父那里逃出，才能在三年前顺利地存活下来吗？

　　一直以来都朦朦胧胧却始终想不透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明了。

　　若殇看着面前红发的俊美少年，缓缓地，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

　　“我明白了。”

　　“蝎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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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飞所谓的大发现，原来是一家小小的丸子店。

　　小店位于很偏僻的小路旁，布置得简单干净，店门前只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店名——“丸子店”。

　　这家店的主人真幽默。未凉盯着木排上清秀隽雅的三个字，扯了扯嘴角。

　　“怎么样，未凉小姐，这家店很棒吧？”阿飞似乎对自己的眼光感到很满意，还未等未凉回答，他已经一脚跨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呀，这不是阿飞先生和未凉小姐吗？”

　　未凉刚走进店里，忽然听到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只见小小的柜台里倚着一名美丽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精致，乌黑的长发用发带松松捆住发尾，刘海下一双乌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慵懒与狡黠。

　　绘木吟曦。

　　此时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两位来尝尝本店的丸子吗？”吟曦浅浅微笑，那笑容温和婉约，然而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里的微光。

　　“咦？吟曦小姐为什么会开丸子店？”阿飞疑惑地看着吟曦，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东张西望，“那个小丫头呢？也在这里吗？”

　　“小葵她……”

　　“我在这里！大白痴！”

　　还未等吟曦回答，一抹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柜台后飞了出来，直直地朝阿飞冲了过去，然后——一脚踢上阿飞的面具，正中目标。

　　“哇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踢中了！大白痴！”

　　……

　　“阿飞先生，真的很抱歉。”吟曦朝阿飞歉意地笑笑，“小葵年纪小，顽皮了一些。”

　　“没、没事。”阿飞爽快地摆摆手，未凉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吟曦转身端出一盘丸子放到桌上：“作为道歉，这是赠送给您的丸子。”说完她转身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小葵的额头，叹一口气，转身朝未凉露出了吟吟笑容。

　　“未凉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树林里的微风穿过浓密的树叶，吹乱了少女柔软的额发。

　　未凉站在树下，看着绘木吟曦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呐，未凉小姐。”吟曦慢慢抬起眼帘，表情是惯有的温和微笑，然而却隐隐露出几分严肃来，“你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是，我到底是什么人，对吗？”

　　“……那是你的事。”未凉缓缓道，“我并不想知道。”

　　“是吗。”吟曦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向未凉。“可是，我却想知道，未凉小姐——应该说你们整个‘涅’组织——和‘晓’是什么关系呢。”

　　略略皱了皱眉，未凉抬起眼帘看向吟曦的眼睛。

　　那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双眼，少女慵懒狡黠的眼神让这双眼带着常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只是此时她看着这双眼，却在里面读出了决然。

　　那也许是另一个故事，与她无关，只是——

　　“吟曦小姐，那家店的位置，似乎并不太好。”未凉淡淡地朝丸子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对于观察某些动静又不被外人发现这件事来说，那真是一个好位置。”

　　她很少说如此露锋芒的话，然而面前的绘木吟曦太不简单，可以说是与她同龄的人中最不好对付的，她不可以掉以轻心。

　　听了未凉的话，吟曦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双眼与唇角的弧度更加深了一些。

　　“我想未凉小姐没有兴趣知道我的目的，那么我也可以收回刚才的话，变得‘没有兴趣’知道你们组织的目的。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告诉未凉小姐——”

　　吟曦温和的语调忽然拔高了一些，然后未凉第一次看见了不笑的她。

　　没有了婉约的笑容，原本慵懒的吟曦略略变得犀利了一些，然而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她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却让未凉皱起了眉。

　　“未凉小姐。”

　　“有的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自己以为的，不一定是心的意愿。”

　　清水与优汐都是擅自行动惯了的人，两人一到“晓”基地，也不和真正的主人打任何招呼，绕过麻烦的守卫，像入无人之地一般跑了进去。

　　“这就是‘晓’？”优汐四下看看，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什么啊，比我们那里难看多了。‘晓’的人很穷吗？连基地也不好好装修。”

　　“来都来了你抱怨什么啊。”清水瞪优汐一眼——在智商和她差不多的优汐面前，她还是很有前辈的威严的。

　　“好啦，我就说一句而已。”优汐耸耸肩，“若殇她们在哪里？你认路吗？”

　　清水四下看看，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伸手指向一旁：“分开找，你去那边。”

　　“O~K~”优汐比个手势，也不和清水多说，转身朝前方走去。

　　她在宽阔的“晓”基地里走了很久，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真是，没事把基地建那么大干什么……”优汐嘀嘀咕咕地抱怨，“累死我了。”

　　“优汐？”

　　身后突然传来柔和的女声，优汐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却发现若殇正站在自己身后。

　　她夸张地拍拍胸口：“哇呀！若殇你吓死我了。”

　　“抱歉。”若殇笑笑，“不过，优汐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着清水来带乱跑的帝释回基地啦。”优汐耸耸肩，“说起来这里怎么这么大啊，跑得我累死了。”

　　“带帝释回去？”若殇疑惑地眨眨眼，“你们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了？”

　　“嗯，肆隆在嘛，他告诉我们的。”

　　“肆隆前辈这么快就回基地了？对了，帝释的事情，组织知道吗？”

　　“帝释的事情？什么事情？”优汐疑惑地看着若殇。

　　看来组织还不知道。若殇暗自松了口气，她看看优汐，突然觉得她的眼睛和凉夜桐的很像。

　　都是明媚的双眼，只是一个看起来无忧无虑，一个却盛满了倔强和悲伤。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联系到更为重要的事情。

　　“优汐。”若殇看着优汐的眼睛，轻轻问道，“你对帝释……没有意见吗？”

　　听见她话的优汐愣了愣，明媚的双眸中滑过一丝迷惘：“意见？我为什么要对她有意见？”

　　若殇叹了口气，暗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你说清水也来了吗？”

　　“嗯。”优汐点点头，她看见若殇转身要走，忽然又开口道，“若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若殇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优汐。

　　“因为我当不成帝释，所以你害怕我对真正的帝释有敌意，对吗？”

　　优汐背着双手站在原地，面上的明媚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面无表情。

　　阳光似乎有些过于刺眼。

　　若殇有些愣憧地看着优汐，恍惚间觉得少女是如此陌生。

　　最初见到优汐时，她就觉得这个少女与“涅”太格格不入。自己和未凉不说，即使是看起来少根筋的清水，内心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而优汐，从加入组织到现在，从来都只看见她活泼生动的神情，做事向来没有计划没有分寸，是最让髑髅浮生头痛的部下。

　　在若殇眼里，优汐一直是明媚而灿烂的，仿佛阳光一般的存在。

　　就像——

　　同样看起来和“晓”有些违和的“青龙”迪达拉。

　　然而此刻，少女向来神色愉悦的脸上，正染上一层薄薄的冷漠，昔日明媚的眸子也迅速冷凝下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若殇，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她。

　　若殇从未见过这样的优汐，这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暗暗责怪自己将担忧表现得太明显。

　　优汐静静地看了若殇一会儿，就在若殇思考着怎么解释时，她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啊若殇你居然会有这样的表情啊~”优汐瞬间变回了平日的模样，“我开玩笑的啦，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啊……”若殇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单音。

　　“天，若殇还是第一次被我骗到呢！”优汐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得意，“哪像清水那个家伙，骗一次信一次。”

　　“可是优汐……”若殇回过神，有些迟疑地看着优汐，“你……真的不会在意吗？”

　　优汐忽然勾起唇角笑起来，她背着双手向前大跨几步，转过头来看着若殇：“不要担心啦，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当初给老大说那件事其实是我一时兴起啦~像现在这样混混日子赚赚钱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当老大多麻烦啊，还要去管清水那种笨蛋部下，不累死才怪呢。”

　　“是吗……优汐能这样想也很好。”若殇恢复到正常的表情，淡淡笑了笑，“仔细想一想，首领的位置真的不太适合你啊。”

　　“嗯~我现在也这么认为。”优汐眉眼弯弯，笑着点了点头，“好了若殇，快带我去找帝释吧，‘晓’真是太无趣了，我还不如回去蒙头睡觉呢。”

　　“嗯，走吧。”若殇转身走到前方带路，优汐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用后辈对着优汐，所以看不见少女瞬间变化的表情。

　　那是任何人也没有在优汐脸上见到过的，一种消失了欢乐、夹杂着悲伤的冷酷。

　　如果若殇能在此时转过身，或者能知道优汐内心正挣扎着作出怎样的决定，也许她们的命运便不会发展成日后那般模样。

　　可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这一日的阳光，也许是她这么多日子以来，最温暖、最明媚的光芒了。

　　凉夜桐坐在矮墙上，抬头看看天空，又转过头看看身边的迪达拉，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暖如昔的笑容。

　　“笑那么开心做什么？嗯。”迪达拉转过头看见少女的笑容，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因为开心所以笑得开心。”凉夜桐转回头，举起一只手放在双眼上方，抬头看着天幕。这一刻的她，完全没有之前倔强而疯狂的模样，虽然脸色依然苍白，眉眼间的笑意却让她看起来同所有正常的同龄女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只要待在迪达拉身边，就算是空气都能让我开心呢。”

　　她用幼时的语气同青梅竹马的少年说话，那么自然随意，时间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平常而幸福的日子。

　　可是听着她说话的迪达拉却微微皱起了眉。

　　“桐，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嗯？”凉夜桐放下举起的手，眨了眨眼，“来找迪达拉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来找迪达拉一起回家嘛。”

　　“回家？”迪达拉露出奇怪的神色，“哪里有家？我待在这里就好，嗯。”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们的家在岩忍村啊！”凉夜桐变得有些焦急，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为什么迪达拉想留在这里？当初一声不响地就离开，难道也是因为要到这里来吗？”

　　“喂，你说话小声点！”迪达拉揉揉耳朵，面上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神情，“我离开当然是因为不喜欢那里的日子了，‘晓’是个不错的组织，又可以赚钱又可以扮酷，最重要的是我可以随时研究我的艺术，虽然他们都不太懂欣赏，嗯。”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离开？”凉夜桐看着迪达拉，声音瞬间低沉下来。

　　“为什么要离开？”迪达拉奇怪地看她一眼，“桐也加入了‘涅’对吧？那你就待在那里听你们老大的话吧，你身上有伤，到处乱跑可不好，嗯。”

　　凉夜桐愣愣地看着他，双眸中渐渐浮现出浓郁的灰色，她慢慢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小桐。”迪达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奇怪的是，前一刻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语调，此时听起来却多了些严肃与认真，“回去吧——回到‘涅’去，以后想见我，可以到这里来，我也会经常去看你。”

　　紧紧咬着下唇，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面上的表情，凉夜桐的紧紧抓住衣摆，却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一声为不可闻的叹息，从迪达拉唇中溢出。

　　凉夜桐蓦地抬起了头。

　　她一种近乎哀伤的神情看着迪达拉，却什么话也不说，眸子中浮着淡淡的雾气。她的双唇和睫毛都颤抖着，一瞬间又回到不久前那副柔弱却固执的模样。

　　但是，她没有再哭泣，没有再呐喊，只是用这种苍白的神色看着金发少年，仿佛要将他深深地映在心中。

　　良久，她终于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章之十四心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