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第九章太医 ...
-
第九章
太医院院正秦严沣早先是由肃国公府举荐进的太医院，入内廷后极受上官皇后信任。秦太医今年五十有四，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近些年很少出宫看诊，已开始整理手头看诊的方剂，打算向兴帝乞骸骨回乡办医塾，将自己的一身医术传下去。一向行事沉稳的秦太医此番接到兴帝口谕，不知为何连轿子都不坐，令医童携了药箱，乘马车忍着颠簸急急赶赴别院。
宽大的金丝楠木雕花踏步床，砌云堆雪的滚白狼毛边织锦蚕丝被，层层叠叠的金底云纹螭龙垂幔，夔纹鹤顶的博山炉中燃着龙涎香，腾起的层层烟雾将香气带至屋内每一个角落。贺苍璟就陷在这偌大的高床软枕之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面上无一丝血色，如同精巧的人偶，美丽却毫无生机，看得常乐十分心疼。
秦太医对屋内奢华的陈设视若无睹，几步走到床榻旁，慢慢卷起太子殿下的衣袖，露出衣袖下欺霜赛雪的一双手腕，左腕上高高肿起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轻轻一碰便使睡梦中的贺苍璟皱起眉头。探额诊脉看舌苔，上药包扎写医嘱，秦老太医一气呵成不负国手盛名，一番诊治后秦太医正要起身嘱咐太子近侍，常乐上前一步阻住老太医：“秦太医留步，太子殿下还有一处伤在右肩，您再看看。”
秦太医对上常乐的目光，愣了一下，复又点了点头，常乐如释重负领着一众侍从退到屋外等候。秦太医解开太子殿下的衣襟，露出半幅臂膀，比着伤处仔细上药，又重新写了药方医嘱，这才退到门外对常乐道：“太子殿下本就体弱，今次恐伤重及骨，又内虚体热，这热症约莫要发上几日，我已开了调理的方子，这医童尤善煎药，我将他留在府上，日日给殿下换药煎药也方便些。”
听到贺苍璟伤重及骨，常乐攥紧了拳头，眸中杀意一闪而过，贺苍璟想起银杯上泛绿的血迹又急急发问：“秦太医，不知可有诊出殿下所中何毒？”
秦太医站在一旁目露探究之色：“公子从何处得知殿下中毒，老朽细细探过殿下心脉，虽脉搏微弱淤塞，但实无中毒之相。”
常乐心境稍安，暗自忖度：『难道那并非殿下血迹？』
见常乐陷入思绪，秦太医轻咳两声道：“殿下虽无大碍，但仍需好好将养，近期不宜见客，待热症退了，我再来给殿下换药。”
常乐闻言向秦太医施礼：“秦太医费心，我定会仔细照顾殿下，听闻太医今日乘车赶来，想是劳动了筋骨，已为您备好房间，一应用具齐全，还请太医在别院暂住几日，若太子殿下病情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处置。”对于贺苍璟的安危，常乐一向上心，直接将秦太医留在府中以防不测。
“这……也好，只是需得请示陛下。”秦太医点点头，捋了一把胡须。
“秦太医毋需担心，少顷我将入宫面圣，届时会将此间事项一并报给陛下。”常乐心里惦记贺苍璟的伤势，答得很痛快。
待送走秦太医，常乐令侍女碧桃照顾贺苍璟，遣医童下去熬药，又命常悦将先前派出却被打晕塞在行商货车中的护卫一一唤醒，带下去审问，自己则亲自进宫向兴帝复命。
兴庆宫里，兴帝正在奋笔疾书，笔尖滑过纸面沙沙作响，金狮卷草纹圆鼎炉腾起袅袅烟雾，偌大的宫室里只有御座上的兴帝和在厅中跪得笔直的常乐。荀礼第三次进殿更换香料，望着殿上默不出声的二位，实是不敢劝解。
荀礼换好香料方出殿门，一件重物裹挟着风声砸在门上，轰然作响，荀礼迅速合上殿门拔腿就跑，退离兴庆宫老远。
“绑架者不知去向、当值侍卫昏迷不醒、随身护卫下落不明，好啊，你很好啊！我让你好好看着苍璟，你就是这样看护的吗？”刚砸了手边砚台的兴帝暴怒如雷，“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肖想什么？”
“陛下息怒，微臣不敢，此事是臣失职，微臣必会找出幕后之人，以绝后顾之忧。”常乐被兴帝扔出的砚台砸个正着，半边脸上都是汨汨流淌的朱墨，未曾擦拭，仍旧跪得板正，像是一杆扎入土中的尖枪。
“当然是你失职！若不是苍璟现在好好地躺在别院中，你以为你还能跪在这里吗？”兴帝怒气难平：“苍璟现今离不开人，我已下令刑部调查，你就别管了，今次的事你给我记清楚了，若再有下次……”
“微臣以性命担保，不会再有下次。”常乐深深拜倒，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保证。
得了兴帝准许，常乐离开兴庆宫，半面朱红的模样着实吓了荀礼一跳：“常大人，这弄得一身朱墨，若不嫌弃可要到內侍监净面？”
“无妨，下官还要回别院照料，这便要出宫了。”常乐淡淡拒绝，骑马飞驰回了别院。
常悦迎上前，只见常乐一侧面上俱是朱红之色，还在不住滴落，惊骇出声：“这是？陛下，竟然动手了？”
“莫要惊动人，陛下砸了一块朱墨。”常乐一个鹞子翻身，利落下马。
“那属下替您打水擦洗了罢。”常悦瞧着芝兰玉树般的公子被糟践成这样，心中不忍。
正要应声的常乐忽然听到照顾贺苍璟的侍女碧桃惊喜的叫声：“常悦哥，殿下……殿下醒了！”常乐心中大定，运起轻功直接翻墙飞入贺苍璟住的东院。
贺苍璟将将醒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开重拼似的，忽的眼前一花便看见个红脸怪物，吓得闭眼大叫：“地藏菩萨无量神光——小鬼退散！”
常乐好气又好笑：“殿下醒醒，是臣，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听见怪物口吐人言，声音还挺熟悉，贺苍璟眯眼打量眼前人，这一看又是一句惊叫：“先生！你怎么伤成这样？”
追着常乐踏入房中的常悦听见贺苍璟的话，一边喘气一边道：“殿下勿惊，因着没护好殿下，陛下动怒拿朱墨砸了常詹事，便是我也还欠着一顿板子，如今殿下醒了，常詹事也回来了，小的下去领板子了。”
贺苍璟只听到朱墨便开始摇头，后续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朱墨怎会到现在还没干？定是砸伤了。”贺苍璟忍痛坐起，未被纱布包裹的右手自床边水盆中取了湿帕子轻轻擦拭常乐的脸颊，脸上朱墨甫一擦净就又被新流下的血染红，贺苍璟急道：“常悦快去请太医！”
常乐任贺苍璟拿帕子擦拭眉眼面颊，似是对自己浑不在意，只出手扶稳他家太子殿下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怎么不躲呀？父皇常用的那块朱砚掺了硬金很是吃劲，你定是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一下，虽说男子不讲究这些，可好好一张脸破了相岂不可惜？”渐渐恢复了些精神，贺苍璟开始絮絮叨叨。
“殿下不怪我吗？”常乐突然出声。
“怪你什么？怪你赶来救我？怪你为我操心？怪你代我受过？好啦，先生是什么人我还不知吗？倒是我要告罪，还请先生莫恼，苍璟今日贪玩却累得先生遭此训斥，都是苍璟的过错。”贺苍璟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似小鹿般清澈，眸中盛着七分歉意三分狡黠。
常乐紧绷了一天的心弦似是被一双小手柔柔抚平，又似盛夏吃着热烫的暖锅时饮了一碗冰凉的梅子汤，心中熨帖眼中酸涩，丢下一句：“殿下好生休息，我还要去查探消息。”便落荒而逃，不顾贺苍璟在后连声唤他。
常乐住的西院中有万竿青竹，每每微风入林，竹叶唰唰作响，令人忘忧，夜深人静时常乐常常在此处独处。从太子殿下房中出来，常乐漫无目的地走入竹林中。
常乐，元后上官氏嫡子，千宠万爱地养到六岁上忽然被告知自己并非兴帝亲子，接着那个瘦瘦小小整日追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跟屁虫就被接进了宫。父皇说你虽非我亲子但到底父子一场有了感情，便收你做养子罢，今后要好好协助六皇子；母后说璟儿听话，先太子于父皇母后有大恩，这是母后与先太子之女，与你亦是血亲，日后定要守护好妹妹；外家说公子才是真正的六皇子，先太子的恩情虽不敢忘，但多年支持肃国公府已不欠天家些什么，愿成公子助力，达成公子心中所愿。
“心中……所愿吗？”常乐靠在一竿青竹上喃喃。什么先太子的恩情，他一个六岁的孩童如何背负，可……那是妹妹啊。
瘦瘦小小的，成日追在自己身后，即便是冷面也吓不走，训练回来饭桌边一边等自己吃饭一边叫着哥哥的雀跃声，深夜被父皇叫走一面留灯一面困得小鸡啄米的睡颜，一幕幕都印在心间。
那是……妹妹啊，那就如父皇所愿成为六殿下助力，那就如母后所愿好好保护妹妹，那就放弃外家势力甘愿做个小小总管。
可母后还在时，父皇眼中便没了自己的影子，心心念念的只有六皇子贺苍璟，今日父皇又跟自己动了手，任谁都没看出自己受伤了，只有那个孩子，只有妹妹拆穿了自己的谎言，为何总是这样，这样让人硬不起心肠？
常乐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中，不再看眼前模糊不清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