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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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荀礼领着一队内侍从凤德殿出来便直奔兴庆宫正殿，路上与叛军南营士兵恰恰对上，荀礼这等陛下面前的老人，自是有人认识的，当下便要拿住绑了。
荀礼在宫里小半辈子，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扯着尖利的嗓子直呼不好。
也亏得荀大监这副好嗓子，将守在寿祥宫的黑骑营副统领宋庶吉招了来，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这些个分散的小股兵丁，除了几个倒霉蛋，其余内侍才保下一条命来。
荀礼自宋庶吉口中得知贺云珏带兵围了正殿，吓得三魂去了两魂，脑袋中已经想不起来别的事，连滚带爬往兴帝处赶。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兴帝在，荀礼才能有好日子过，兴帝若不在了，如他这般通晓皇宫秘辛的天子近侍，那可就是继位者的眼中钉肉中刺，绝没有好下场的。
除了一瞬间本能的想法，荀礼心中有一个小角落装着兴帝的音容笑貌，两人相识于微时，这么多年，荀礼伺候这个主子也有了感情，何况兴帝的确称得上一句明君，忠仆也罢，求生也罢，若是有个什么，荀礼想着他大约会殿中触柱，全了这一场主仆恩义。
可人的害怕是无法隐藏的，即便心中想好要如何大义凛然地赴死，荀礼还是几乎一路顺拐地跑到了正殿。
常乐便是在这期间回到宫中，并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注意到这个熟悉的人。
常乐追上荀礼，口中连连询问发生何事，诸人而今在何处，谁知荀礼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往正殿跑，还是宋副统领将从平王处知道的情况一一转述给常乐。
常乐听完消息，心头狂跳，贺溪云大约也在殿中吧？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小姑娘伤重躺在病榻上毫无血色的面容，常乐一想起来就就觉得心口抽抽得疼，当下架起荀礼运上轻功，提至极速往正殿赶。
甫一入殿，看到御座上那个手握天下的君王安然无恙，荀礼只觉得周身卸了劲，连背上冷汗都流得顺畅了些，膝下一软当即就跪倒在殿中。
好在这是已经修炼成精的人物，荀礼顺势口中请罪，虽还未到御阶前，一旁的宋庶吉反应倒也快，也马上跪下请罪。
只有常乐，一身黑底盘龙的太子吉服立在殿中，头上冠冕随着他找人的动作摔摔打打，有愈来愈急的趋势。
常乐一身太子吉服的模样落在各人眼中，有人欣慰，有人落寞，但他没有时间细细去分辨，只四处观望。
没有，还是没有，她不在这！常乐只觉得整颗心被一只手攥紧，闷得生疼。
兴帝瞧见儿子的神色，安抚道：
“昭明在凤德殿，有黑骑营守着。”
“不好！”
“什么？”
一高一低两声惊呼交叠，荀礼与贺玄朗神色一变。
“陛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忧心陛下被围，公主、公主她……”
“宋庶吉！凤德殿，快！”
荀礼瘫软在地，颤颤巍巍，战战兢兢，他怎么能将昭明公主忘在脑后？甚至忘了请宋副统领带兵前去护卫，他，完了。
贺玄朗的眉头皱成扭曲的川字，他今天怎么这么背？桩桩件件，竟无一事对得住昭明。陛下御命令黑骑营潜入宫中守卫后宫，可父皇后宫不丰，如今也只剩下萧皇后这一位妃嫔，于是他将黑骑营一分为二，守在端太后的泰祥宫，与江太皇太后的泰安宫外，他怎么知晓凤德殿中还会有人？
宋庶吉方才起身，一道身影已掠出殿外，那轻功快得只留一道残影，和一顶从半空滚落摔在地上的太子冠冕。
贺玄朗见常乐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心下担忧，对兴帝道：
“父皇莫急，儿臣跟去看看。”
语罢，贺玄朗轻功提至极速追上去。
兴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却未置一词，只掩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攥紧了，目光盯向殿外。
萧皇后一双美目中死灰复燃，闪烁着点点希冀，会不会有那胆子大又不长眼的乱军一刀结果了那个孽障？她很期待，她要好好看着，看看究竟是谁赢了！
贺元泽与贺黎盛兄弟俩面面相觑，贺青铭功夫没有那么好，便没有跟上去裹乱，只有巍州都督李岩松还云里雾里，陛下面前又不敢问，只好在荀礼不曾停息的磕头求饶声中，同自家小外甥干站着。
*
凤德殿被院墙围在中间，院门微开，露出一道缝，几棵梨树矗立在院墙边。
早已过了花期，梨树上只有葱茏的树冠和零星残花，其余的皆落在地上。
凤德殿先前的主人最爱这梨花，每每将落花留着观赏不许人洒扫，这规矩一直留到今日。
常乐疾冲到院门边，一阵风带起满地落花，打着旋从门缝中飞出，安逸静谧。
常乐轻轻推开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入目皆是落白，一院寂静，悄无声息。
常乐的不安自胸口如一条冰冷的游蛇，慢慢爬上咽喉，渐渐缠紧。
穿过前庭，常乐推殿门的右手有些抖，所幸两手交叠一齐使力。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眼前的情景令常乐眼睛也发酸。
满殿宫婢横七竖八得躺在地上，没有其他外伤，皆是喉间一道血痕毙命。
追上来的贺玄朗看到这景象，心道不好，一击毙命，这可不是散兵游勇的路数，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常乐已经被不安锁喉，发不出半点声响，急急往殿中深处搜寻，步伐急得有些踉跄。
终于，在那剔红的柜前，朱红的毯上，若是没有身上那些被捅个对穿的窟窿，他的小姑娘就像是睡着了。
暮春的最后一朵花谢了，贺溪云就如同那零落萎地残花，残败破碎，连香气都淡了。
贺玄朗转过身去，常乐颤抖着手不敢触碰他的小姑娘，华丽的公主吉服被这几个窟窿眼毁了个彻底，周身血气却因衣衫与地毯的颜色看不出血迹，只一身金线隐隐泛紫，两截光嫩的藕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面容惊恐，不知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若是他早点发现轿子改道，若是他早先同父皇挑明一切，若是他……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常乐眼前一片模糊，没有那么多如果了，他的小姑娘此时就躺在他眼前，再也不会拉着自己四处游逛，也不会眸中掬满星光露出心疼的看向自己，更不会在偷懒耍滑时甜甜地叫自己哥哥，还有那些令人耳红的“黔光”。
她自入宫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除了自己贪玩，那是绝没有磕着碰着的时候，先前被人掳走受伤，常乐已经心疼不已，而今、而今常乐几乎感觉不到心脉跳动了，世间光影如潮水退去，他只想同他的小姑娘停在这一刻。
“黔光……你……节哀……人各有命，苍璟、昭明无忧无虑过了这些年也算是……”
贺玄朗不放心幺弟，还是出声劝慰。
“你满意了吗？”
“什么？”
忽然被人拉回现实，常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悲痛、怨愤、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听起来有些骇人。
贺玄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常乐又说了几句。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为母尽孝，便待我好，处处挤兑她，你有问过我们乐不乐意吗？如今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常乐跪坐在地上，将小姑娘抱在怀中，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襟、下颌，令他染了几分妖冶。
贺玄朗明白他这是痛极之下口不择言，但心里仍旧一痛，即便如此还是耐心劝慰。
“黔光，我、我从前确实做得不妥，我愿意为她守灵，为她立碑，为她做任何事弥补，只是斯人已逝，你……莫要太伤心。”
“呵，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问过她需不需要吗？你也知道斯人已逝，晚了！”
“噗——”
常乐抱着贺溪云状若疯魔，语至痛处竟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眼前一黑，立时晕了过去。
*
修王谋反一事，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可从宫中流出的八卦却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愈演愈烈。
最早的便是叛乱当天，听闻皇家薨了一位公主，先别问只有皇子的天家是如何多了一位公主的，咱们这里只说那皇后娘娘。
这位娘娘一听公主暴毙，立时状若疯魔触柱而亡，可见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有多疼惜这位公主，竟跟着去了！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可听说皇后娘娘不知为何恨极了这位公主，就是她整死了人公主，事情败露怕连累儿子们的前程这才主动赴死。
等会，你们说的公主又是谁啊？
什么，还有人不知道这位先太子遗孤？我来同你讲讲，这位公主可是先太子的亲生闺女，就是被今上追封为纯皇帝的那位，那可是龙脉嫡系，正儿八经的公主，要我说如今天家这些子孙可都不够看的。
嘘！不要命了你，唠闲嗑你还想去狱里唠不成？
咳咳，说笑说笑。
哎，我可听说，这公主原本都赐婚给了太子，唉，这好好的正统就这么没了，大内水土不养人啊。
可不是，你瞧瞧这位公主连带着陛下那几位妃嫔，哪一个不是香消玉殒，啧，我家大娘将来可决不能去那等地方，我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嚯，你老哥倒是个心疼闺女的，我可听说这皇子都不剩几位了，三皇子谋反贬为庶人流放五千里，大皇子失职削去亲王勋位，二皇子自请为母守孝被陛下贬斥，仍旧坚持，听闻已经住到皇寺中去了，如今朝中任职的皇子竟只剩下郅王与太平侯，噢已经不是侯爷了，这五皇子救驾有功如今已是安王了。
诶？不是还有太子吗？
别提了，太子不知撞了什么邪，听说昏迷至今，宫中流水一般的药材补品送到太子府也不见起色，唉，怕是不中用了。
“诸位慎言，我这小客栈还想开下去，烦请诸位莫要议论国事，老头子请大家喝酒了！”
众人谢过掌柜，坐下喝酒，再不议论天家之事。
盈福客栈的账房先生如今摇身一变已成为代掌柜，舍里兰留信出走多日，这里如今是他当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