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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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当炉春，经冬新酿的当炉春，堂里已经热上了，客官可要进来尝尝？”天气尚寒，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平头百姓多会喝几杯暖暖手脚再回家安歇，因此路边酒肆的小二都在卖力吆喝，仿佛谁家小二声最大嘴最甜，那店里卖的便越是好酒。
靠近皇城的端阳坊里酒家食肆云集，食客往来如织，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家兼营食宿的盈福客栈却是经营惨淡，掌柜未在堂前待客，只留了一个账房在柜台打瞌睡。
后院废弃的灶台下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声，一旁劈柴的伙计立即起身，机警地敲了敲锅沿，听见几声回应，便手脚麻利地搬开大锅露出灶洞，伸手将灶下人迎出，带去院里独栋的小阁楼，自己便拖了柴火在楼前细细地劈斫。
阁楼里早已点上灯盏，灯火通明，来人带着兜帽披风，迎着烛火在木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少爷，您可算来了。”阁楼上迎下来一人，穿红挂绿明艳非常，一路踢踢踏踏带起一团暖香。
贺苍璟嗅了嗅这香气，顿觉在密道里冻僵的鼻尖终于恢复些许知觉，忍不住摘了兜帽长吸一口气：“兰姨，你这儿真香，今夜可是冻着我了。
“哎哟，我的少爷，怎么也不多穿点，今夜雨大，寒气颇重，仔细伤了肺！”盈福客栈掌柜，贺苍璟口中的兰姨，高眉深目风姿绰约，但此时只是个护雏的老母鸡，一件厚氅兜头裹住还嫌不够，两臂箍住贺苍璟裹挟着上楼去了。
“兰姨如今的官话说的真好，半点听不出口音了。”贺苍璟坐到楼上饭桌旁，看着一桌佳肴，不住地点头，“还是兰姨最知道我爱吃什么！”
“少爷，慢点吃，夜还长，不够让伙计再上。”兰姨给贺苍璟盛了一碗汤，又起身将灯烛挑得更亮些，这才开始说正事，“少爷，如今京城各处戍卫所里渐渐流传开了，说今上欲立你为太子，这可是真的吗？”
贺苍璟一碗热汤下肚，熏的泪眼朦胧，拿起帕巾轻拭眼角：“是，今上确实下了旨，臣工们还未有大的反应，约莫只有几位老大人知情。”
“那可如何是好，少爷可有什么计划吗？咱们的人在城门看到几路信使往阳平、松阳、湖州去了，想必是宣几位皇子回京，最多也就一个月，怕是几位皇子便要入京了。”兰姨急得揉皱了帕子。
“我也不知，上官娘娘留了人手与我，兰姨这边我自是放心的，只是不知今上究竟知晓多少。”贺苍璟近日因册封太子一事寝食难安，好容易出了别院透气，兰姨此处却也还是惦着此事。
“那可不行，不若我为少爷备好龟息丸，若有那一日，少爷便遣人报信，舍里兰拼死也会将少爷救出来，从此天高海阔任由少爷徜徉。”兰姨神情坚毅，柔弱无骨的香荑攥成了拳头。
贺苍璟瞧着兰姨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便觉得头大：“别别别，兰姨，还不至于如此，今上对我很好，若是有那一日想必也不会为难我的。”
“便是今日他对你好，来日觉得你欺瞒了他，甚至连着上官皇后的份一起清算，那可如何是好？”兰姨仍旧忧心忡忡。
“若真是那样，那便听兰姨的，咱们远走高飞好不好？”贺苍璟放下筷子，安抚地握住兰姨的手，“今日淋了雨，很是难受，兰姨给我梳梳头罢。”
瞧着贺苍璟撒娇的模样，舍里兰慈爱盈怀，卸了气势，打散了发髻，给贺苍璟细细地篦头：“少爷的头发乌黑顺滑，日日梳那单髻真是可惜了。”
眼见着兰姨又进入了老妈子模式，贺苍璟半分不敢插嘴，生怕又勾起伤心事，惹来一顿唠叨。
饭毕，约定了下次见面的事项，贺苍璟连吃带拿，如那过冬的熊瞎子般，十分艰难地穿过灶台密道回了别院。
萧皇后的宫里又燃起了一支檀香，供着的菩萨低眉垂目，无悲无喜。
“母后，您是说，如今的六弟并不是真的六弟？只是元后上官氏为了固宠打的幌子？”打小的兄弟一朝陌路，贺元泽正在努力消化这个惊天大秘密。
“先太子与肃国公嫡孙女上官氏自幼定了亲，那年先太子出使昭巫带了一名女婢回朝，随后便遣散姬妾，说什么都要与肃国公府退亲，逼得肃国公上疏辞官。”萧皇后盯着窗外树枝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先太子不知如何交涉，肃国公最终退了亲，先帝为示安抚，将上官氏许给了你父皇。你父皇受先太子之恩久矣，十分知恩图报，接纳上官氏并不是什么大事。然则太子身陨，那女婢也失了踪迹。今上亲政第六年，上官氏称亲子遗落民间，接回了如今的贺苍璟，今上竟不疑有他，对此子极尽怜惜宠爱。”
“这？莫非小六有什么特殊印记，令父皇与上官皇后深信不疑？”贺元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奇便奇在此处，并无何种印记，上官氏只道自己的孩子绝无可能认错。”萧皇后定定地望着贺元泽的双眼，似乎在考校什么。
“这说不通，若上官皇后认得亲子，又为何替人养子五六年？母后说上官皇后是为了固宠，可她既已有子，为何还要接一个新的孩子回来？难不成小六有什么特殊的身份？竟比上官皇后亲子更为尊贵？”贺元泽找到了疑点，连连发问。
“我儿机敏，正是如此。据传，先太子殒身时，其爱妾已有身孕，即将临盆。”萧皇后道出其中关窍，捧起一盏茶细品，留自己的儿子细细思索。
贺元泽面色变了几变，口中喃喃：“上官皇后嫡子行六，上面已有我们兄弟五人，虽是中宫嫡出，但年幼弱势，若编造先太子遗孤身份骗得父皇看重，将来此子继承大统时，只需揭穿其身份，便能让亲子以中宫嫡子的身份登上皇位。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贺元泽音量渐高，从思绪中脱出：“母后，上官皇后果真好手段。如此说来，将来自有人来揭穿小六，只是不知上官皇后亲子现今在何处？”
“上官氏先头一个儿子养到六岁上，突然被告知是顶替的，小小的孩子倒是不哭不闹，今上见其沉稳便收作养子，甚至上了玉牒，赐给六皇子做了伴读，大约因此事涉密，并未宣扬开来。”萧皇后搁下茶盏，瞧着儿子斗志满满的模样很是满意。
“听闻小六府上有个自小伴读的总管，连小六都尊称一声＇先生＇，想必便是此人了。母后放心，儿子知道如何做了，定让母后成为大兴最尊贵的人。”贺元泽胸膛中的火又燃了起来，丝丝烟气烫得他非吐露些什么不可，那就许个宏愿罢——要从父皇手中接过重担，要让母后成为大兴最尊贵的母亲，要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令我大兴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萧皇后望着儿子志气冲霄的模样，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贺元泽见母后落泪顿时慌了手脚，跪俯在萧皇后膝头：“母后怎么哭了，可是儿臣哪里说的不对？都是儿臣的错，母后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无妨，母后只是想起了你外祖，若他还活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我儿且放手去做，璟儿如今也能帮上你了，母后定会让你无后顾之忧。”萧皇后拭去泪水，拍了拍儿子肩膀，心中大恸。
“多谢母后，待四弟从松阳回来，我再与他一道来问安。儿臣这便告退，不耽误母后就寝。”贺元泽心中大定，甚为踏实地离开皇后寝宫。
目送贺元泽离去，萧皇后入内室进了三炷香。
『父亲，请您保佑泽儿，保佑我等到大仇得报的那日。』
夜里凉风忽起，室内烛火摇曳，微风卷起佛龛前垂着的纱幔，内里拈花而坐的菩萨神色悲戚，似是红尘里着了相。
深夜未眠的除了萧氏母子，还有兴庆宫里披星戴月批阅奏折的兴帝。
近几日传召几位皇子回京都，各处便有许多动作，连日传来大量密折，瞧着折子里各处大人们的反应，兴帝震怒。
『身边这些个传话筒当真是活腻歪了，如此不知收敛。』
兴帝正欲发作，灯烛投下的阴影中突然现出一道人影：“回禀陛下，公子到了。”
兴帝放下朱笔，揉揉眉心：“让他进来。”
“是。”人影倏忽消失。
“吱呀——”两声，兴庆宫侧殿门开了复又关上。
一身夜行衣的常乐缓步走到兴帝面前。
兴帝上下打量常乐道：“好像又长高了，年节里赐给别院的毛料可制了披风吗？”
“回禀陛下，制了两件坎肩，两件披风，两件骑射服，两件两面毛毡毯，另有些零碎皮料给太子殿下做了些兜帽、手炉衣。”常乐一一回到。
“紧着苍璟一个人用了？荀礼，明日调毛料十张随暗卫俸禄送到太子府。”兴帝皱了皱眉吩咐到。
荀礼还未及回话，常乐已回道：“谢陛下，只是先头料子由两位制衣匠赶工，其中一份皆做大了些，太子殿下已经赏给臣了。”
“既如此，便罢了。近日苍璟周遭可有什么异动？”兴帝展眉，借着发问，余光细细描了常乐身形轮廓。
“并无异常，只是传诏那日殿下较往日晚归一刻，归来后面色不佳，小厮常悦回禀说殿下打发他去食馔楼买冬酿，护卫薛乔只说替殿下命他去给肃国公嫡孙还话本，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常乐一板一眼回复兴帝。
“人无事便好，你再仔细些，近日事多，莫要让苍璟出了差错。无事便退下吧。”兴帝将眼前的年轻人看了个囫囵，摆了摆手。
常乐口中答是，脚下却未挪一步。
兴帝提起朱笔却见常乐还未离去：“怎么？还有事？”
常乐一贯清冷的面上浮现一丝别扭：“今日来接太子殿下时，殿下满口称赞宫中的椰汁红豆糕，想来是喜欢的，不知陛下可否让臣带些回去让别院厨房仿制？”
“荀礼！去包上两盒。”兴帝低头接着批奏折：“苍璟若是爱吃，从宫中拨个厨子便是，这两盒你拿去尝尝。”
常乐接了食盒，谢恩离开兴庆宫。
兴帝执笔盯着奏折半晌未有动作，一滴朱墨落在折子上晕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