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贺苍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榻上已没了兰姨的踪影，急急唤来碧桃一问才知，兰姨向碧桃借了一套外裳，大清早就由金三护送回了端阳坊，此时金三正在门外候着。
贺苍璟在碧桃的服侍下穿戴齐整，坐到桌边盛了一碗粥慢慢用了，眉头微皱，思索一阵才叫金三进来回话。
金三快步踏入花厅，朝着贺苍璟纳头便拜，语气恭敬：“不负殿下嘱托，已将娘子平安送回客栈。”
贺苍璟打量眼前跪着的人，仍是守备营的装束，在这满是禁军的院子里格格不入，回个话脑袋快要埋到颈窝里去了，便问道：“有劳金参军，昨夜休息的可好？今日怎的埋头回话了？”
金参军面露羞赧，只得抬头道：“昨夜与常詹事切磋到兴起，未能掌握好分寸，怕惊着殿下，是以低头掩饰。”
一脸络腮胡的汉子，左颊上高高肿起一圈红痕，像极了娘子们涂在脸上的胭脂，惹得贺苍璟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常先生也太不小心了，切磋怎么能打脸呢？晚些我定要说说他。”
金三双手合至胸前稳稳抱拳：“谢殿下爱护，金三已耽误两日当值，现下需得回守备营换值了。”
“不急，得金参军奋力搭救，孤还未赏赐你，这样吧，恰好孤的侍卫因故缺勤，不若我向戍卫所讨了你，今后便做孤的贴身侍卫吧。”贺苍璟目露感激，三言两语定下了金三的去向。
“殿下言重了，护卫殿下是下官职责所在，若有需要，但凭殿下差遣。”金三答应得很干脆，抱拳的手微微颤动。
“好！”贺苍璟弯腰将金三虚扶起，“碧桃，你去同常先生说一声，着他去守备营做个交接，将金侍卫调至别院。”
碧桃应声而去，贺苍璟收了笑容，双手背到身后，慢慢走到窗前，淡淡开口：“金三，此间已无第三人，你找上本太子有什么目的，说吧。”
“殿下容禀，下官实是无意攀附殿下，还请殿下明鉴。”刚站起身的金三“噗通——”一声又直直跪下。
“是吗？你在城门处替孤解围算是巧合，追上歹人搭救孤也可当是有勇有谋，那昨晚挺身而出替那位娘子掩饰又作何解释呢？”贺苍璟缓缓扣住袖中机弩。
突遭绑架之后，常乐将武力薄弱的贺苍璟从里到外武装起来，袖中这只小巧机弩威力巨大，据说射出的弩箭可一连洞穿三人而威势不减，捏着袖弩，贺苍璟稍稍安心。
“这……下官的确有些私心，有些事情想与殿下确认。”金三想了想回道，“此事出之我口，仅殿下知晓，我从未说与别人知道。”
“敢问殿下年幼时是否曾误闯鬼市？将身上一条帕子、两块点心并数个金银馃子给了一个笼中人？”金三猛地抬头望向贺苍璟，目光灼灼。
“鬼市……帕子……笼中人？”一连串词语牵动了贺苍璟久远的记忆，往事从泛黄的记忆中渐渐复色，重新变得鲜活真实。
八岁时，贺苍璟被接进宫中已有三年，上官娘娘还在世，自以为是上官娘娘的孩子，完全适应了宫中的生活。
娘娘那时说生下了亲女儿却被人掉包，为在后宫生存，无奈之下寻了个男婴顶替，后来找到自己虽是喜事，但若不扮做皇子便是欺君之罪。
贺苍璟小小年纪就体谅娘娘不易，读书练武很是用功，全无后来的惫懒样子。彼时贺苍璟逼着自己学了很多东西，养出个认真严谨的性子，常乐也只是成日里沉默寡言地跟在自己身后，并无后来的亲切。
那年上元灯会，兴帝特特携几位娘娘和皇子于朱雀大街的门楼上与民同乐。贺苍璟许久未到宫外游乐，被胆大贪玩的四皇子贺黎盛一撺掇，便一同甩掉随侍，痛痛快快地逛起灯市。贺黎盛喜欢街边杂耍、精致面具，贺苍璟则被炫目花灯和街头吃食吸引，两人身上虽无银两，却各有一包打赏用的金银馃子，边买边逛，渐行渐远。
面容姣好，服饰华贵，出手阔绰，最重要的是并无随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偷溜出来的孩子，贺苍璟与贺黎盛如同旷野中绵羊，引起很多双狼眼的关注。
途径小巷时，几双手突然伸出将两个孩子拽入巷中。危急之时，远远缀在二人身后的常乐冲了出来，将手中点燃的焰火砸在歹人身上，拉起一只小手就拼命向朱雀大街跑。
贺苍璟被落在巷子中。
趁着歹人慌乱，贺苍璟向巷子深处跑去，可那竟是个死胡同！看着歹人一步步走近，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已经很久没哭过的贺苍璟，突然被恐惧慑住了心神，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哭不出声。
“啪——”巷子入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无头，这条路上有人啊。”
“有人！有人！”
“老不死的，鬼市遇生人不开，你去！”
“桀桀桀……生人不挡鬼路，挡路必成小鬼！”
“小鬼！小鬼！”
“你们还不让开吗？我兄弟可饿了很久了桀桀桀。”
“饿了！饿了！”
上元节的焰火开始了，划过天边的焰火短暂照亮巷子另一头的三个身影，一个高瘦似无头、一个干瘪虬髯、一个膀大腰圆，三个身影背后是一个蒙着布的笼子，未完全盖住的笼子底部可以看到一双瘦小的脚。
不待言语，巷子里的两拨身影斗做一团，却是无人注意贺苍璟。贺苍璟颤抖着慢慢挪到小巷入口，正欲离去，却看到笼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好奇心促使她掀起一角盖布。
焰火映照下，笼子里装的是人是兽，贺苍璟倒不如先前那般肯定了——衣衫褴褛，四肢布满伤口，有的还在渗出血水，浑身污垢散发浓重的臭味，层层毛发中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要吃人的狼崽一般。贺苍璟骇了一跳，猛地向后摔倒，手掌按在路边杂物上划破了皮，有血珠渗出。
“狼崽”没有亮出自己的獠牙，反在看到笼子外的“小娃娃”时痛哭落泪。贺苍璟遇这变故，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将正在缠斗的身影引过来，学着嬷嬷们平日哄人的样子，忙在身上翻找，用汗巾将怀中吃剩的点心和几颗金银馃子包了，一齐塞进笼中，便赶紧跑出巷子。
贺苍璟发力狂奔，寻到街边正在寻人的武侯，亮明身份，带着人再回到巷中竟什么都不剩了，三人组和箱子不见了，歹人也不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梦醒了，梦里的一切痕迹就都消散了。
贺苍璟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或许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注定会醒来的梦。
回到宫中，四皇子与常乐好一顿受罚，四皇子被罚在兴庆宫外挨板子，常乐却在皇后寝殿里被兴帝鞭打，小小的孩子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着，不多时便咬牙晕了过去，上官皇后扑到亲子身上，泪眼婆娑，帝后之间难得爆发了争吵。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此子心思不纯，此番未必不是故意的！”
“苍璟丢了我也着急，可璟儿……可常乐也还是个孩子啊陛下！他能省得些什么？”
“我让他好好护着苍璟，他倒好，竟把苍璟落在巷子中！若苍璟出事，将来我有何颜面去见皇兄？”
“天色昏暗，一时看错也是有的，更何况手心手背都是兄弟，便真是选了黎盛，陛下就要打死他吗？”
“此子持身不正，将来我如何能信他会好好辅佐苍璟？”
“陛下！臣妾亦有失察之罪，未能照顾好苍璟是我的过错，为何都怪在常乐身上，陛下若真的过不去，不若拿臣妾撒气。”
“你！当初让苍璟顶了常乐身份也是你提的，如今便觉得还是亲子好了吗？”
“陛下！臣妾之心可昭日月，只是常乐终归还是个孩子，便是将他打死了，苍璟也不能立时找回来啊。”
贺苍璟被禁军送回宫中，宫人见六皇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喜不自胜，嬷嬷阿监们正要通传却被贺苍璟制止，小孩子喜怒哀怖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悄悄溜进殿中吓众人一跳的贺苍璟，第一次听到温柔的上官娘娘与兴帝吵得那样凶。
“你是不是存了让苍璟替常乐挡祸的心思？当初六皇子年幼势弱，无力争夺皇位，你便用苍璟来抓住我的心思，如今年岁渐大，便开始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是也不是？”兴帝怒急攻心，口不择言，帝王的猜疑在此时轰然爆发。
“陛下！我上官家满门忠烈，你怎能如此看我？苍璟虽非我亲子，但我从未亏待他，一应教导皆是按着储君的仪制，今次被歹人掳去，我也忧心他的安危，可你拿常乐出气怎么使得？”上官皇后出身肃国公府，乃是一等一的武将之家，最受不得青口白牙的污蔑，当时便挺直脊梁顶了回去。
板子早已停了，争吵声还在继续，贺苍璟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原来自己并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原来母后说的无奈之举皆是骗他的，原来父皇早已知道一切，那她呢？她算什么？便如傀儡一般被操纵着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