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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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学临近尾声，中秋之夜，正是放灯祈福仪式。
天色熹微时，各家子弟聚在一起，言谈欢笑间，一盏盏承载着美好期许与心愿的孔明灯被烛光点燃，映着本已暗下来的天空微微发亮。
蓝陌晚蹲在江厌离身旁，学着她的样子裁纸，搭框，黏制成型。
“我来帮你吧。”女子的声音轻柔，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与紧张，蓝陌晚侧首去瞧，发现江厌离挪到了金子轩身侧，四周烛影晃动的光笼在她脸上，似一潭清亮的泉水，盈着皎洁的光。
兰陵金氏的公子，含金佩玉，金浪绕身，通体的奢靡与贵气，连前来听学都浩浩荡荡带了几十号弟子，仿佛满脸都写着财大气粗。
听闻兰陵金氏与云梦江氏多年前便定下了姻亲，蓝陌晚撑着脑袋想象了一下，骄傲自满的金子轩和温柔恬静的江厌离，倒也像是一对不错的搭配。
肩头猝然被人轻轻一拍，蓝陌晚转过头，便看到魏无羡凑到自己身边，双手举了一盏灯笼过来，“你看你看，好看吗？”
蓝陌晚垂眸去看，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跃然纸上，活灵活现，她瞧着欣喜，当下便绽开了笑颜。
魏无羡瞧着她的笑容，也跟着咧开了嘴，“仙子笑起来真好看。”
他又来了。
蓝陌晚无奈挪开了视线，数落的话说出口，却好似撒娇一般，“你别这样叫我……”
将姑娘的害羞之色尽收眼底，魏无羡笑意明媚，二话不说将灯笼塞到她手中。
蓝陌晚不解，又转回头去疑惑地看着他。
魏无羡从她另一只手中夺过她亲手制好的灯笼，“我们交换。”
一脸的理所当然。
蓝陌晚无语，不过看他的灯笼画的着实生动，便也允了，交换便交换吧，左右她也不亏。
……
数十盏孔明灯齐齐飞上天空，少男少女们昂着头，仰望着天空，方才的谈笑声皆已散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光，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明亮与纯真。
那时的他们，初涉世事，满腔赤诚，眸中点燃的是虔诚，心中书写的是侠义。
这一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时刻。
是少年人最好的模样。
星沉夜野阔。
漫天莹莹火。
看着漫天的灯笼越升越高，蓝陌晚掌心合十于胸前，轻轻阖上双眼。
一愿云深永安，亲人无恙。
二愿天下安定，四海升平。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声呢喃，蓝陌晚没有睁眼，那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
“愿我魏无羡能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蓝陌晚嘴角微扬，眼前浮现出了少年俊朗英气的面庞。
三愿心念之人，所求皆所得。
……
“阿晚。”江厌离笑意盈盈，来到蓝陌晚身边。
听学结束了，明日众人便要启程离开姑苏，蓝陌晚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与这样多的人打交道，也是第一次有了除两位兄长之外的亲近之人，因而此刻牵着江厌离的手，颇有不舍。
“江姐姐，我会想你的。”十六七岁的少女最是重情，思及将要到来的离别，蓝陌晚的音色竟然带上了哭腔。
江厌离被她惹得也有些伤感，眼前的姑娘虽出身姑苏蓝氏，看似清冷疏离，实则至情至性，至纯至真。
轻轻抱住蓝陌晚的身子，江厌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我也会想阿晚的。若是得空，定要来云梦做客。”
蓝陌晚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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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月明星稀，柔光漫山。
“蓝三小姐。”
被一个女声唤住，蓝陌晚回头，原是温情与温宁姐弟二人，对她拱手一礼。
听学三月，蓝陌晚与温情虽不似江厌离亲厚，但受伤生病那次，也知道是精通医术的温情为自己问诊煎药，心中始终记着这一份恩情，便也温然回礼。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三人便并排走着，蓝陌晚并不善于主动挑起对话，因此只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路。
“入秋夜风寒凉，蓝三小姐体弱，该多加注意。”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蓝陌晚愣了一瞬，心中琢磨着，这温家的姑娘是在跟自己没话找话说吗。
奇怪归奇怪，也不能不理人家。
“你放心，我身子很好的。”对着温情笑笑，蓝陌晚有些不自然地捻着自己的衣袖，“别叫我蓝三小姐了，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唤我名字就好了。”
温情倒也应了，语气柔和而关切，“陌晚，你上次受伤时我为你搭过脉，你虽灵力精纯，但体质略有虚空，似有异于常人之处，平日修习练功也要多加注意，不可太过透支。”
“异于常人之处？”蓝陌晚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思忖一番，“听兄长说，我幼时先天不足，体质的确是孱弱一些，不过多年调养，已经没有大碍了。”
没有想到温情竟然还会特意来叮嘱自己注意身体，蓝陌晚微有动容，朝她道了声谢。
其实听学这些时日下来，大家有目共睹，温情姐弟与无恶不作的温氏嫡脉的确心性不同，只是到底对温氏心怀芥蒂，众人都对她二人有所疏离，不曾太过亲近。
温情心中的确是有另一番心思。
为蓝陌晚搭脉之时，她也探知了一番她的灵力修为，而令温情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体内除却灵脉，似乎还有一道不同于灵气的气脉，悄然游走于她的经络之间，若非深谙医道的医者，旁人不易察觉。
今夜她出言试探，如她所料，蓝陌晚并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异样。
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蓝氏三小姐，若真有不可告人的秘辛系于她身，那么姑苏蓝氏对她近乎于偏执的保护，似乎就变得合乎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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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陌晚是到了第二日才知道，昨夜魏无羡竟然还和金子轩打了一架，蓝启仁连夜将云梦江氏与兰陵金氏的家主一齐请来了云深不知处。
真是到了最后一日都要闹出点动静啊。
蓝陌晚失笑，这个飞扬跳脱的公子哥总算是要离开云深不知处了，山中清寂，终于又要恢复安宁了。
只是想到自此一别，与魏无羡再见不知何期，她竟有些心口发闷，微扬的嘴角凝住，化成了一抹苦笑。
伸手抱过一只小兔子，蓝陌晚蹲下身，将毛茸茸的小家伙放在臂弯里，顺着长长的耳朵抚摸它雪白的毛，一边自言自语着。
“他们都要走了，你会不会想他们呢？”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兔子，还是说给自己。
兔子显然是不会回答她的，可是有人会。
“仙子这么快就想我了？”语气飞扬，音色清亮，独特的少年音传来，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蓝陌晚心头一动，瞥过魏无羡吟吟笑靥，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跟你说了，别这样叫我……”
魏无羡惯会耍赖，“你既然如此舍不得，那我不走了，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蓝陌晚噗嗤一笑，反过来打趣他，“那只怕云深不知处从此再无安宁之日了。”
魏无羡一脸不甘不愿，伸手也拎起一只兔子抱在怀里揉着，“你们云深不知处三千多条家规，的确是不适合我，不适合我。”
蓝陌晚轻浅笑着，她微微抬起双眸，看向一旁正低着头，眉眼温和地逗弄着小兔子的魏无羡。
少年难得的安静，一袭白衣，发带轻扬，干净得无可挑剔。
这便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吧。
“要走了吗？”蓝陌晚开口，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魏无羡清澈的星眸与她对上，没有回答。
只得到他的沉默，蓝陌晚收回了目光，不知道哪里涌上的酸意袭上了她的鼻尖，像是小时候偷偷摘下还未成熟的青杏，逼得她眼底微微发热。
魏无羡瞧姑娘神色落寞，想来她是真的有些舍不得，心中竟然漾开一缕甜蜜。怕她真的要落下泪来，魏无羡赶忙把兔子举到她面前，捏着它毛茸茸的小爪子挠了挠姑娘的额头。
蓝陌晚觉得前额一阵酥麻，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浅笑出声，还有些泛红的大眼睛倔强地不肯偏头去看逗弄她的少年。
魏无羡与她玩闹了片刻，冷不丁地开口，“蓝湛呢？”
蓝陌晚没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啊了一声。
魏无羡在她额前轻弹了一下，“小迷糊，我刚才看见蓝湛偷偷下山了，你知不知道？”
蓝陌晚摇了摇头，不过疑惑了一瞬，转念便想起了什么，瞳孔一亮。
“难道他自己下山去找阴铁了？”
今日是听学结束的日子，各家子弟从晨起便陆续下山，蓝忘机定是借机离开，避免引人注目。
魏无羡赞同地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他站起身，两手抱胸，“你二哥真不够意思，明明大家一起承诺要找回阴铁，他却丢下我们自己跑了。”
寒潭洞后，自己虽在养伤，也知道阴铁之事蓝忘机定是如实汇报给了蓝启仁，如今他独自下山，显然是蓝启仁不肯让自己参与其中。
总是将自己藏在山上，好像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永远要活在他们的护佑之下。
蓝陌晚心中不快，随手扯过一支鸢尾草，赌气似的丢了出去。
想起了什么，她抬头去看魏无羡，“你是不是想跟去？”
魏无羡灿然一笑，“仙子果然懂我，正有此意。”
也不计较他屡教不改的称呼，蓝陌晚放下手中的兔子站起身。
“带我一起。”
……
下山第一站，是姑苏下游的潭州，自水路渡船只需半日路程，蓝忘机一身束袖蓝袍，挺拔身姿立在码头边，皎皎君子，霁月清风。
一阵破风声袭来，蓝忘机伸手一抓，一枚圆圆的东西被他捏在掌心，淡淡果香盈出，他余光瞥过，是那日彩衣镇的枇杷。
“无聊。”他冷淡开口，却觉得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转身所见却足以让他眸色大惊，眼神立刻冷峻起来。
“你怎么在这？”看着魏无羡身边的蓝陌晚，蓝忘机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拳，“回去。”
少女换过了一身天青色束袖裙袍，淡蓝抹额系于额前，长发半束，英姿干练。
蓝忘机的怒气在两人意料之中，魏无羡上前半步，“我带她来的，我们明明在寒潭洞一起发誓要找回阴铁，自然该三人同行。”
“胡闹！”蓝忘机鲜少的辞色激烈，饶是已经对他的怒火做好了心理准备，蓝陌晚还是被吓得一凛。
魏无羡也有点莫名其妙，他抬手将蓝陌晚往后拽了拽，护在自己身后，“蓝湛，你也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吧，蓝浅她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一味地把她困在云深不知处，可有问过她自己是否愿意？”
蓝忘机与他视线相对，彼此不肯退让，他竭力地忍着怒火，字字皆是咬牙切齿。
“与你无关。”
魏无羡噎得无语，索性懒得跟他争辩，只是牢牢护着蓝陌晚，“蓝湛，有你我二人在，她不会有事的。”
蓝忘机也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避尘横出，魏无羡寸步不让，自腰间拿下随便便是一挡，两人的佩剑都未出鞘，却真真切切过起招来。
剑气凌厉，破开湖边潮湿的空气，随便与避尘皆是上等法器，剑灵通人，感受得到主人情绪愤懑，剑式又快又狠，迎面相撞，互不退让。
“蓝湛，你们不可能永远把蓝浅关在云深不知处，若真的想许她一世安宁，就势必要放手让她历练，否则若有朝一日你们不在她身侧，她要如何自保？”
魏无羡感觉到与自己对抗的那股力道蓦然松懈，两柄注入了灵力的宝剑各自收了剑气，方才还强劲对抗的两人猛地退开两步，蓝忘机脸上阴晴不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魏无羡的质问。
一问诛心。
蓝忘机知道，他说的对。
温氏恶贯满盈，狼子野心，统领败家的痴心狂念与日俱增，蓝陌晚不能永远做温室里的花朵，云深不知处未必能永远护住她。
看出蓝忘机心中松动，蓝陌晚乖巧地上前，蓝忘机今日衣袍没有广袖，她便伸手拽了拽他肩头扬着的衣带，“二哥，你便许我这一次吧，我一定仔细跟在你身后，绝不乱跑。”
事已至此，蓝忘机还能如何，他的满腔怒火与忧虑对着蓝陌晚无从发泄，只能生生压在胸口，沉默半晌后，终是无奈叹气。
“跟紧我，万事小心。”
蓝陌晚连声应了，拉着蓝忘机衣襟上垂着的带子左右摇晃了两下，蓝忘机拿她没办法，眸中寒光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