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之久》野煦

7、第 7 章 用微笑锁住

　　雨打黄昏。

　　不时溅落在车前的草地，飞出一串串碎珠。

　　季成随戴着蓝牙耳机，手指神经质地敲打方向盘，忍耐地听着对方的建议。

　　“你后悔的是和你妻子结婚，还是结婚、拥有亲密关系这件事本身呢？”章建音平和的声音传来，“我觉得你需要先区分这两者。”

　　“我不知道。”季成随烦躁地说，“如果不结婚，我的生活就能被我自己一个人掌控，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太糟糕了。”

　　他不知道是婚姻关系导致的，还是因为单弗这个人。上一段恋爱中他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始终能够保持自我控制和冷静，这也是他愿意接受婚姻的理由。

　　但是这次却完全不同，是因为婚姻和恋爱的区别吗？他不知道。

　　“成随，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掌控生活，并且生活也不需要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知道。”

　　“我想确认一下，你现在说的‘知道’，这是你确实认同，还是你希望我们先结束这个话题？”

　　章建音犀利地追问，他给季成随治疗已经五年，对他十分了解。最开始的时候季成随焦虑的情况最严重，甚至出现躯体反应，治疗后逐渐转好，期间断断续续，近一年多两人完全没有联系，他以为他已经恢复健康，直到最近季成随突然打电话给他。

　　“章医生，我这次只是想开点药。”季成随不想再多说。

　　“你最近一次再次产生躯体反应是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提离婚当晚，又出现了以前的症状。”

　　“你的右手又开始幻痛了吗？”

　　电话那段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季成随知道是章建音在记病例：“对。然后就开始失眠。”

　　“一开始我以为是工作太忙，但是有时间躺下来后，哪怕再困我都没办法睡着，就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季成随向后靠在车座椅背，眼中都是红血丝。

　　“如果已经连续一周失眠，我建议你来医院一趟，我会给你做一个检查。”章建音说，“也可以约见面的咨询时间，效果会更好。”

　　“不需要，你给我开和以前一样的药就行。”

　　章建音没有马上同意，他继续往下问：“你认为这次焦虑的复发是由于你妻子提离婚导致的，你觉得问题出哪里呢？是你并不希望她和你分开、还是你并不希望目前稳定的生活发生改变，还是按照你刚才说的，你其实根本不想要这段婚姻、不想和你妻子结婚？”

　　这个问题让季成随沉默下来，他思考良久。

　　章建音并不需要他马上给出一个明确回答：“你后面找时间来医院一趟，我会给你开一些失眠的药物，但是有必要的话我还是建议你继续心理咨询的疗程，也许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一起来做个婚姻咨询。”

　　章建音又劝解几句，季成随突然开口回答上一个问题：“不是的，我是想要和她结婚的。”

　　章建音一愣，然后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现在已经比之前状态好很多了，不是所有关系都是不可修复的。你最近有和你母亲联系吗？”

　　季成随冷下脸来，即使面对自己的心理医生也不愿多谈：“没有。”

　　和章建音约好门诊时间，季成随开门准备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瞥到后座放着一个电脑包，应该是单弗落下的。

　　回到屋内时单弗在厨房煮泡面。

　　季成随把她的电脑包放到茶几上，提醒：“你的电脑忘在车里了。”

　　他走进厨房，单弗回头说：“你放那儿就行。”

　　季成随站到单弗身后，看她拆开调料包，用筷子把酱料和面条搅合在一起：“晚上就吃这个吗？”

　　单弗嗯了声，不动声色地错开身，和他拉远距离。

　　“我再做几个菜好不好？”季成随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冷冻牛肉上脑薄切和芦笋，洗手准备处理食材。

　　单弗语速很快地拒绝：“不用，我饿了，现在就想吃。”

　　说完她加大火力，强行把面团搅散，见稍微软化了就一股脑盛进汤碗里，就算完成。

　　单弗双手抱住汤碗往房间走，不准备在客厅吃饭。

　　季成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绷紧，感觉自己的手指关节又开始隐隐作痛。

　　单弗没什么胃口，泡面里没有配菜，味道并不好，筷子卷起囫囵吞下。她机械地在电脑上翻看IEEE的系统与控制板块某篇和目前团队研究相关的期刊英文论文，大脑被迫进行高强度的工作，以此强迫自己冷静。

　　“Whereas low-cost gyro sensors measure the yaw rate, the vehicle sideslip angle must be estimated.”

　　vehicle sideslip angle——这是什么意思？

　　单弗大脑卡顿住，看着眼前熟悉的单词，却完全忘记了含义，不得不再把这句话读一遍，依旧毫无头绪，只能搜索翻译。

　　等到获得检索结果，切换回论文页面，她突然找不到那句话了。文章又变得陌生起来，几乎要需要从头再读一遍。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单弗整个人反应很大地站起来，屈起的膝盖猛地砸到桌子下面，椅子划拉出一声巨响，她疼得弯腰捂住腿。

　　季成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了？没事吧小弗？”

　　单弗站直：“有什么事吗？”

　　门被拧开，季成随端着木质托盘走进来：“牛肉和芦笋都煎好了，趁热吃。”

　　他把托盘放到书桌上，看单弗屈着腿，皱起眉头抓住她的手臂想查看：“撞到哪儿了吗？”

　　单弗烫到般甩开他的手：“没事，不用管我。”

　　季成随愣住。

　　单弗把托盘端起来塞回他手里：“谢谢，但不用了。还有以后你做自己的那份就行，我可以自己吃。”

　　季成随站在那儿没动，静静地看着单弗：“吃饭也不能一起吗？就是多双筷子而已。”

　　“太麻烦你了。”单弗往后退，躲避和他的视线交流。

　　“不麻烦。这样，今天已经做好了，你先吃，以后我们再说……“

　　单弗猛地抬头看他：“我不想和你一起吃，你听不懂吗？”

　　她用力睁大眼睛，不想让眼眶里积蓄的难过淌下来。

　　似乎是完全没想到单弗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季成随僵在原地。

　　握着餐盘的手无意识收紧，手臂上青筋爆出，又松开。

　　“好，你早点休息。”他轻声说，又将单弗桌上的空碗一起收走。

　　单弗站在旁边看着，心很快就软了，后悔说的话太重。但耳边又响起刚才听到那句——“烦死了”，无比难堪的同时又恍惚，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一直在忍耐，又为什么要做出这副在意自己的样子呢？

　　其实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单弗一直有种惴惴不安的心态。梦想竟然成真，第一时间感到的并不是惊喜，而是惶恐。

　　新婚的第一个月几乎每晚都做，她也不敢期望太多，害怕是空欢喜一场。

　　直到有天季成随的公司完成了一个大单，他喝了酒，合伙人海洋打电话给她去接。

　　当着所有其他公司同事、朋友的面，季成随醉醺醺地把她抱进怀里，轻喊了一声“老婆”，周围人都在起哄，她红了脸颊，这时才终于对成为季成随妻子这件事有了实感。

　　开车回去的路上，季成随闭着眼睛靠住车窗。

　　单弗鼓起勇气问：“随，你是真的想和我结婚吗？不是因为你妈妈要求的吗？”

　　季成随先是皱眉，然后挑起眼皮，开口：“当然。”

　　窗外车流如流星划过，单弗的心脏鼓动。

　　一年过去，已经大不相同，他后悔了。

　　季成随带着餐盘退出房间，正要帮她关上门。

　　“对了。”单弗站在那里，对着他微微侧过头，“律师很快就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你记得尽快确认。”

　　单弗坐回电脑前，关掉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