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之久》野煦

6、第 6 章 你和你的真

　　轰隆——

　　一道惊雷照亮天空，风越刮越大，密密麻麻的雨冲刷而下，瞬间将咖啡厅外玻璃幕墙模糊成一片。

　　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上，放在桌面的边缘，此刻餐桌正中间是两份离婚协议。

　　律师坐在单弗对面，拿笔一条条和她核对条款内容。

　　单弗这边婚后的资产十分简单清晰，主要收入构成是工资+公司股票+投资理财，婚前父母资助的钱款一直放在单独的银行卡中没有动用过，她名下有三套房产，两套都是婚前父母出资购买，与男方无关，一套是现在住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季成随那边则要复杂很多。他所经营的公司创办于婚前，还有父亲家族给他设立的信托资金，大大小小的收入项目较多，钱款流水不固定，也不经过单弗的手。

　　这次会面前律师提出的几个有关季成随个人财务的问题单弗都一问三不知，这令她感到棘手。拿到季成随电话后，她尝试电联请求对方提供相关材料，不过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离婚案例中，无论原因，大部分情况都是男方更不愿意配合，别说主动提供资产情况了，偷偷转移财产、想从女方那里谋利，恨不得女方净身出户的都不少，却没想到对方态度很好，提供的资产资料详尽得超出她的预料。

　　两个人没有孩子，律师很顺利地敲定好协议。

　　单弗很快确认内容，她沉吟片刻，将自己分得的那部分过多的财产数额降低。

　　“这样对您来说太不利了。”律师忍不住劝阻。

　　单弗没有过多解释，她看了一眼时间：“我下午还有其他事，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让律师修改好后转发一份给季成随，结束今天的沟通。

　　才下午3点不到，外面的天已经黑得透出墨色。

　　“今年秋天好多雨。”律师感慨，转头问，“现在应该很不好打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单弗今天没有开车来，她摇头：“不用，等会儿有人来接我。”

　　律师点点头告别离开，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刚好和一个英俊的男人擦身而过，实在面熟，她回头才认出，那个人竟然是自己当事人的丈夫。

　　余光中单弗站起身，对方主动帮她拿起包，微微低头询问着什么，面色温和。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对正在闹离婚的夫妻。

　　真是一对奇怪的客户，律师心想。

　　“冷不冷？我看外面下雨，帮你带了一件披肩在车上。”季成随拿起单弗的包。

　　单弗没想到季成随来得这么快，以为还要等一会儿，差点就让他撞见自己和离婚律师见面的场景，连桌上的纸质协议都是上一秒才被收进包里的，心跳忐忑。

　　还好刚巧错过，季成随也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不然就太尴尬了。

　　“还好，不冷。我们走吧，中介发消息来了。”单弗说。

　　除了和律师敲定离婚协议，她今天下午还约了中介和房东看房。

　　他们住这的这一片属于内环，周边都是政府、商业建筑，限制新楼盘开发，所以除了昂贵的富人区，就只有一些老旧小区。

　　她一个人住，没必要把钱花费在租住别墅上，选择范围缩小，勉强挑中了目前这套，房子前年重新装修过，还过得去。

　　线上已经3D看房过，她心里已经大致敲定好，今天主要就是来签合同的，季成随坚持要陪她一起来。

　　单弗几次拒绝都未果，只好同意。

　　“刚才是和朋友见面吗？”季成随的目光落在单弗座位对面的咖啡杯上，上面有个口红印，对方是女生。

　　“是。”单弗撒谎，离婚这件事她全权委托给律师是有原因的，上次那样摊牌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自己做不到不被影响情绪，此刻和季成随面对面也尽量避免谈论。

　　按照中介给的导航，季成随拐入了离单弗公司很近的一处老小区。

　　小区内环境不好，车子开在狭窄的楼栋之间，季成随绕了几圈才终于找到一处停车点，要进单元楼还要走一截。

　　单弗带了伞，等车停好，就想开门撑伞闯进雨幕，却被阻止：“等一下。”

　　季成随从后座拿过披肩。

　　安静的车内响起手机震动声，单弗看过去，季成随的手机亮起来电人备注，是公司同事。

　　季成随没有接，电话又打来两次。

　　单弗忍不住提醒：“电话，应该又是工作上的事吧？我等会儿自己去就行，你去忙吧。”

　　季成随微微皱眉，这才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直接挂断，调成静音：“不用管。”

　　他展开披肩，倾身披在单弗身上。

　　单弗感受到季成随的呼吸萦绕在鼻尖，俯身动作的时候他的侧脸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柔软的肌肤一触即分，宽大的手掌撑起她的背，将柔软的披肩轻拢在她肩上，她的手忍不住攥紧。

　　从那一次彻底摊牌后，季成随没再提出异议，却突然多出了很多和单弗的相处时间。下班后准时回家，甚至连续做了一周的早饭和晚饭。偶尔她起夜能看到书房的灯亮着，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工作带回家熬夜完成。

　　总之离婚的事已经进入正轨，单弗也不想撕破脸，两人好聚好散也好，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朋友圈偶尔互相点赞的朋友。

　　季成随拿伞率先下车，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在单弗的头顶撑开一片晴朗的天空。

　　单弗弯腰下车，这才感受到外面的寒冷，风吹着雨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下一秒就被揽入怀中，季成随用雨伞将她罩住，在她耳边说：“走。”

　　说完带着她快步走到单元楼下。

　　站在温暖的室内，单弗只是鞋面微湿，季成随肩膀已经洇出水渍，发丝微湿，顺在额头上。

　　单弗赶紧从包里拿出餐巾纸，习惯性伸手帮他擦脸。

　　季成随也不反抗，安静地站在那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前倾。

　　单弗擦到一半对上他的黑润的双眼，才想起来这个动作太亲密，动作一僵，正要收回手的时候季成随视线向下移，突然抬手擦了一下单弗的嘴角。

　　那里不知何时滴落了一滴雨点，他的指腹带过单弗的下唇，轻轻往下摁压，又松开。

　　单弗呆愣地望着他。

　　楼梯间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一个住户拎着垃圾走下来。

　　她瞬间回神向后退了一大步，用手背粗糙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然后低头抽了张新的纸塞进季成随手心：“你自己擦。”

　　季成随轻声笑了一下，侧过身给那个住户让路，随意地拿纸擦拭额角和肩膀，等住户走后开口：“怕什么，我们现在还是合法夫妻。”

　　单弗转身摁下电梯，不再看他，耳尖微红：“走吧。”

　　房东和中介已经等在门口，房子的情况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差。

　　也许本来就是准备作为出租房，二次翻修得十分随意，家具也都是劣质产品，但还算干净。

　　如果能顺利升职、申请调岗到美国，她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也就是个晚上睡觉的地方，单弗没那么讲究。

　　但是季成随一踏进去就开始皱眉。

　　处处都令他不满意。

　　他走在前面，仔细地查看了每一个房间，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中介以为他才是那个租房的人，殷勤地介绍起来。

　　“市中心这一片都是老房子，这间已经是最好的装修了，看的人特别多。”阴雨天屋子暗，中介小碎步上前打开灯，一下子照亮整个室内。

　　季成随走向墙角，眉头皱得更深：“墙皮脱落、墙壁都发霉了。”

　　房东在旁边大声说：“老房子了哇，这里天天下雨的，就这么点没关系的。”

　　季成随转身看向单弗：“长期处在霉菌繁殖的环境对健康威胁很大，有患癌症的风险。”

　　“哪有那么严重啊！”房东不满。

　　单弗问：“这块发霉的墙壁入住前能清理干净吗？”

　　中介连忙开口：“可以的，咱们入住前公司本来就会做一次保洁，到时候和保洁说一声就行。”

　　说完看季成随的反应，他不搭腔，转身走向阳台，探身看去，楼栋间隔很窄，挡住了大部分采光：“采光不好、隐私性也差。”

　　中介说：“这采光蛮好的啦。而且工作党早出晚归的，回来天都黑了，采光也没那么重要，在家开灯就好了。”

　　季成随转了一圈，在各处挑错，搞得房东很不开心，直言道：“你们不想租就不租好了，前两天还有对小情侣来看房呢，又不是非要租给你们。”

　　季成随看向单弗：“这房子不太行，我们再看看吧。”

　　房东顿时说她事情多得很，不和他们浪费时间，从中介那边要回钥匙把他们赶出去走了。中介没办法，让单弗再考虑一下，也走了。

　　季成随说得都很理性客观，单弗大多都没法反驳，此刻内心也觉得这间房子确实不怎么样了。但一趟下来她也有些心累。

　　两个人坐回车内，单弗开口：“下次我自己去看房就好，你不用陪我。”

　　季成随调高车内温度，拧开保温杯盖子递到单弗手边，启动车辆：“这个片区的房源大部分都是这种，很难找到合适的。其实就算我们分开，你也不用着急搬出去住。我们家很大，也有多余的空房间，就算你不想住次卧，也可以住一楼的客房。”

　　他转头，循循善诱：“就当合租，好吗？”

　　单弗突然觉得他今天推掉工作来陪自己看房、又对房子挑三拣四，这么一大出就是为了提出这个建议。

　　即使知道他的目的，也确实无法否认他说得有道理，反而会让她的拒绝显得没道理。

　　“不用。”

　　季成随面不改色：“虽然要离婚了，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就算作为朋友，在这时候帮你一把都不行吗？”

　　原本要搬出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动摇和他离婚的想法，但是现在既然季成随已经配合，似乎也没有了必要的理由，她原本也是准备等到正式离婚后在离开的，毕竟还要应付爸爸，单弗一时间陷入挣扎。

　　季成随轻声说：“就这么讨厌我吗？”

　　单弗猛地转头看他，闷声开口：“不是。”

　　他听到她的否认，握紧方向盘的手放松：“那就这么说定了。”

　　单弗卸力一般靠在座椅上，好吧。拒绝季成随这件事真的很难。

　　离分开也没有多久了，就当是纵容自己一把，把和他相处的时间再拉长一些。

　　开车回家前，季成随询问单弗要不要一起去超市采购。

　　虽然答应暂时还是和他一起住，但是也不代表他们就又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单弗直接地拒绝了。

　　季成随这次并没有强求，直接把车开回家，期间有一个电话打来，单弗看了一眼，这次不是公司同事。

　　他把车停进地库后让单弗先下车，拿起手机回拨电话：“我处理一下工作。”

　　单弗点头，回房间整理东西，原先已经收拾出了一个纸箱，堆在客厅。迟早要搬走，单弗也就没再拆开，把纸箱推到角落放着。

　　她回房间洗了个澡出来才发现自己把电脑包落在车后座了，出门去拿。

　　季成随还坐在车里，一半车窗降下，他背对着单弗，外面雨声太大，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脚步声。

　　单弗正要上前，就听到季成随用一种极其冰冷的、不耐烦的、嘲讽的语调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后悔吗？我当然后悔，当初就不该和她结婚。烦死了，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