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之久》野煦

5、第 5 章 谁期待，谁

　　单弗把房间整理好，下楼闻到饭菜的香气，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高大的身影从厨房走出来。

　　季成随穿着围裙，米色条纹围裙绕着腰系紧，将他衬得腰细腿长。枪灰色衬衫袖口松开，捋到肘部，露出一节有力的小臂，稳稳托住一盘生腌三文鱼，另一只手夹着两只玻璃杯。

　　注意到单弗下来后，他弯腰放下餐盘，撩起眼皮看过去，纤长的睫毛平扇，灯光下眉眼柔和，面色如常地喊她，仿佛刚才只是件小事，再也不见一丝的冷意：“洗手来吃饭吧。”

　　单弗今天没有和季成随一起用餐的打算，回来前已经在公司食堂吃过，不饿，此刻内心也抗拒和季成随相处，但是季成随下厨的机会不多，难得能吃到，碗捧到手里才后悔，到底还是舍不得拒绝。

　　两个人坐得很近，他的手臂不经意间会触碰到她的身体，他夹了一片三文鱼给她，用的是自己吃过的筷子：“我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老板寄来的，今天刚从挪威空运过来，很新鲜，你尝尝看。”

　　单弗在他的注视下吃掉了那片三文鱼，入口鲜香，带着一丝甜味：“好吃。”

　　季成随追问：“比公司食堂手艺还好？”

　　单弗转头看他，顶级的三文鱼和公司食堂没有任何可比性，这样的问题显得很刻意，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公正客观。

　　“生腌三文鱼的口味取决于鱼肉的品质，客观来说，鱼肉不做任何处理就已经足够好吃。所以制作手艺这方面和公司食堂的厨师是无法比较的。”

　　季成随支着额角笑了：“就不能夸我一下吗？”

　　单弗看着他笑起时嘴角凹进去的一个小漩发呆。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能早点回家，到时候我做晚饭怎么样？”季成随拿起调羹，舀了一碗肉圆子汤放到单弗手边。

　　餐桌上的飞碟吊灯投射下暖橘色灯光，不锈钢筷子和碗碟轻巧碰撞，汤碗上热气缓缓上浮，萦绕在空气中。

　　没有等到单弗的回答，季成随也并不在意的样子。

　　“爸妈最近还好吗？”他一副关心的神态，“等我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再回去看他们，听说爸最近爱上了钓鱼？我看他朋友圈发了照片，钓到不少，技术还挺好的。”

　　眼前家常小菜、耳边爱人絮语，单弗却觉得割裂，他们快要离婚，刚才还在分房，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讨论未来的计划。

　　“我买了根鱼竿，下次送给他，后面可以一起约着去郊区野钓。听同事说，附近有座小山村还挺原生态的，刚好我开车带全家一起去那里溯溪徒步，放松一下。”

　　他语调轻松地计划着下次的出游，单弗很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好啊，她早就知道他喜欢登山徒步，曾翻看过他每一次外出的朋友圈、社交媒体。这次的生日蛋糕都是提前一个月订下的景观造型款，是一座小森林。不过成品甚至没有被主人公打开看一眼，最后落在垃圾桶里。

　　即使她痛恨运动，但也私自购买过冲锋衣、徒步鞋、登山包，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和他一起出发。可惜全都收纳进“不常用”储物格中。

　　她知道他摄影技术很好，有好几个不同品牌的相机、无人机，可惜婚后两人没有蜜月、没有度假、没有旅行、没有合适的时机，也就从没进入他的镜头。

　　“不用破费，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她出言打断，客观地陈述事实，事实总是没那么美好。

　　单弗话中有话，季成随自然能听懂，沉默铺展开，饭菜凉得好快，刚才那一点热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成随握着筷子的手用力收紧，又突兀地松开。

　　他语气还算平静，没有搭腔，扯出另外一件事。

　　“我才看到周五晚上你给我打电话了，当时我手机里用的是国外的sim卡，所以没有接到，是不是……”

　　单弗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头尴尬，立马打断：“不是，那天是同事想送我回家，擅作主张给你打过去的。没什么重要的事。”

　　“这样啊。”季成随目光落在单弗的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语调缓慢地试探“可是昨天晚上我打给你的时候你也没有接。”

　　“没有重要的事，也没有接电话的必要吧。发消息就可以了，而且当时不太方便。”单弗狠心说完立马喝了口水，像是喝下一口酒一样给自己壮胆。

　　心虚什么？事实就是如此。况且他当时只打过来不到10秒就自己挂断电话，也没有再打第二次，不接、不回拨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他突然这样说，是觉得她故意在报复，以牙还牙？

　　“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单弗甚至抬眼反问他。

　　季成随当然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昨夜翻看到那两通未接来电时心脏仿佛紧缩了一瞬，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给单弗拨去电话，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电话果然没有被接通，拨出后他也很快后悔，便挂断决定给单弗留出私人空间。

　　但是显然分开的这两天她并没有冷静下来，甚至变本加厉，现在竟然到了要分床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克制住心里翻腾的不悦，试图寻求一种温和的方法避免事态进一步脱轨。

　　“前段时间是我不好，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没有顾及到你，这个项目完成后就会空下来，公司也在培训应届生，我就不会再这么忙，可以多陪陪你。”

　　季成随主动去握单弗的手，单弗想躲，没有躲开。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漂亮，缚茧般包裹住她，肌肤相处的地方源源不断散发出热意。

　　她忍不住为他的承诺所触动。这种触动已经使得她妥协过很多回，此刻拉响警报，对自己耳提面命。

　　行为经济学中，有一种效应叫“双曲贴现”，眼前的小回报一旦触手可及，当下的欲望变得强烈，就会忽略更加长远的未来利益。

　　明天冷静下来，她还会认可现在的决定吗？
　　从经验学和概率学来讲，重复路径会有不同结果吗？
　　她想要眼前的温存，但它值得她放弃更重要的东西吗？

　　“没关系，工作要紧。”单弗突然抬头看着季成随很快速地笑了一下。

　　这使季成随先是松了口气，刻意忽视笑容里的僵硬，觉得她是在缓和关系。心中又有些愧疚，自己之前竟然长久地无视了这一点。

　　单弗的工作也不清闲，她很独立，不是粘人的性格，需求很少又喜欢独处，他偶尔想给她打电话，看一眼时间，又觉得她大概还在忙，便作罢了。他以为她并不介意这些。

　　亲密也放纵了忽视。

　　季成随稍显放松地往前靠近，几乎将单弗半圈在自己怀里，以为他们已经可以冰释前嫌。

　　他绕了一大圈，终于谈及正事：“你要在次卧睡几天，什么时候搬回来？”最好一天都不要。

　　紧接着，却是单弗亲手结束这场表面温馨的晚餐：“不是睡几天。”

　　她往另一边倾斜，从周围令人窒息的属于季成随的气息中逃离。

　　不得不承认，只要还住在一起，季成随做一顿饭、握一下手、随意的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动摇。

　　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明天会联系中介开始找房子，很快就会搬出去住。”

　　季成随握着她的手突兀地收紧，单弗觉得有些痛了，用力抽出手：“好痛。”

　　他恍然回神，露出抱歉的表情：“对不起。”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再拖沓，下达最后通牒：“下周我会找好离婚律师，后面流程就按法律走。”

　　神经一阵阵地抽痛，也许是前两天加起来只睡了4个小时的缘故，季成随眼睛里的单弗坐在那儿没动，他却觉得天旋地转，手掌扣住桌面，半晌才开口。

　　“为什么？”

　　季成随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单弗不是在耍脾气、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是真的想要离婚，想要离开他。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离婚？”季成随认真地看着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单弗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非常真诚的、残忍的不解。

　　她说不出话来，心口闷闷发痛，只能克制地调整呼吸，这一刻她好想逃避，不习惯、也不喜欢和季成随产生冲突。

　　但是话再往下说出去，就有了对抗的矛头，很难收住口。

　　其实单弗完全可以理解季成随的想法，他对这场婚姻本来就没有抱有爱情的诉求，也从不觉得两人的相处有什么不妥之处，拥有比朋友近又比爱人更远的盟友关系，还不需要处理因相爱产生的矛盾和情绪，多么轻松舒适。

　　所以此刻面对自己提出的分开，他定然是茫然的、拒绝的。

　　但是逼迫单弗去解释为什么要分开，坦白自己一直卑微的单向喜欢、不被爱的处境、被他一举一动影响完全不理智的大脑，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况且，说这些实在很没必要，只会徒增烦恼，毕竟她已经不想把自己置于可怜的等待被爱的位置。

　　“没有为什么。”

　　单弗自私地不给出答案，拉开椅子起身离席。

　　季成随果然是体面的、温和、很难有强烈情绪波动的，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拦住她。

　　单弗顺利逃离回次卧，关上门得以喘息。

　　她快速找出浴袍，打开浴室的热水，水流往下冲的时候眼泪终于可以顺畅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