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7、系铃人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明熠星无奈道。

　　“你才是个东西你全户口本都是东西！”关霄元跟他七七八八讲了半天，这时正在屋里四处打量，终于从桌子上明熠星放的一堆乱七八糟东西中翻出了半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拆封的巧克力，也不问他，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这块巧克力本来只是明熠星买来充饥的，因此只是在饿极了的时候吃了半块，稍微垫了肚子就已经觉得过于甜腻，不再吃了，可关霄元却仿佛拿到了一块宝贝一样，只见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巧克力，吃的很慢，显然十分享受，还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嘴角——不知怎地，那样子竟然让想接下去问他问题的明熠星有些不舍得打断。

　　“本人户口本只剩下我本人了。所以……”明熠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杵在那里看着他吃完了整块巧克力，还意犹未尽地伸手舔舔指头。

　　“我到底要和你说几遍？”关霄元无奈道，“我晚上是昨天你看到的那个样子，白天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也就是，白天和你，和大街上的人没什么区别，不吃东西会饿，被车撞到会死，就这样，再说的通俗点，晚上鬼吓人，白天人吓人……”

　　“打住打住！”明熠星恨不得把这话痨的小鬼拍扁了挂到墙上去当个美人图，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也从来没听师傅提起来过，他见多了恶鬼，也见过许多被吓掉了魂的人，可这种不人不鬼的存在，他确实闻所未闻，若是一定要强行给个解释的话……

　　“你到底是上一世死的时候出了差错，还是这一世投胎的时候出了差错，把你卡在半路上了？”

　　关霄元的瞳孔里突然有一瞬间的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飞快地说；“我不记得了。”他确实不记得了，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东塘里游荡，晚上偷偷躲在东仙宅里，白天就找个地方随便一窝——可其实他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不如说，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几天前开始的。

　　“算了，我不记得了……”他喃喃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明熠星初次见他，以为这也不过是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的，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小鬼，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还比他预计的乐观些，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虽然能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么个名字而已。

　　“算了算了，不记得算了。”明熠星摆摆手，叹了口气，昨天虽然鸡飞狗跳，可如今对方确实是个人，能晒太阳，背后还有影子的那种人，他思索片刻选择了放弃，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把面前这个“玩意儿”的魂打出来收掉。
　　“那我们来说点正事，那不如你来说说那东仙宅那里到底有什么？到底为什么那老太太，我用离魂灯竟然没办法收走她的魂魄？那姑娘被她强行上身，魂魄定然是不稳的，为什么离魂灯竟然没用？”

　　“若是上了生人的身，魂魄定然不稳。”关霄元沉吟片刻，轻声道，随后他抬头朝着明熠星一笑，“别问我，我白天能堂堂正正在大街上走，晚上不用去上别人的身。”

　　明熠星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的头发和衣服，心中想你这个样子去大街上堂堂正正走十分钟试试看……然后接下去道：“所以老太太的魂魄上了陈骄的身，离魂灯逼不出来，也就是说，这魂魄被肉身定住了……所以，陈骄是自愿的？自愿不自愿有什么关系呢？七月十五，穿着红衣服，还跑到壁居峡谷那种阴邪的地方去，她不招惹谁招惹！那老太太肯定下午就盯上她了！”

　　“我就说呢！”关霄元笑了起来，“我还想要说姑娘也挺胆大，我看她下午遇到那个事儿也没什么影响嘛，竟然还敢自己一个人跑来这么鬼气森森的宅子里玩。敢情是被老太太勾住了魂儿，不得不去呢。”

　　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所以她为什么自愿？”关霄元手里捏着巧克力包装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也不一定自愿，还有一个原因。”明熠星缓缓道。
　　两人对视一眼，明熠星将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他突然脸上变色，“不好！”

　　半小时后。

　　明熠星蹲在卫生间地上，趔趄着身子，用酒店配的吹风机吹手机，关霄元则端着一碗泡面倚在门口呼噜噜的吃，一边吃一边道：“我本来想着总算能用你那个手机点东西吃了，我前两天瞎逛的时候看到一家小孩半夜瞒着爸妈点夜宵，馋得我，你这手机怎么就不能用？”

　　“淋了雨进水，你用一个给我看看。！”
　　“明明是你自己放在裤子口袋里的！”
　　明熠星怒道：“闭嘴吃你的！就记得吃！这还不是我掏钱买的！”

　　而关霄元抱着那碗泡面吃的很认真，一颗牛肉粒都不剩，甚至连汤都喝光了，这才露出了笑容，道：“吃当然很重要，如果你饿了很久，却什么都吃不到，就算只有半个馒头也是好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馒头了……”模样竟然有点可怜。

　　明熠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机，甩了两下，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被雨水泡了半夜竟然没有坏，他点开“东仙宅甲方”的微信，戳进对方的朋友圈，仔仔细细翻着。

　　心灵鸡汤，养生组合，中老年保健，茅台……五十多岁中老年男人的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公众号转发，明熠星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一张男人自己的照片，却是在一个公墓里，男人背对着镜头，有些肥胖的身躯遮住了墓碑，拍照人似乎手还有些发抖，照片拍的糊掉了，而时间已经是将近四年前。

　　“没有什么线索……”明熠星叹了口气。

　　“打个电话给他吧。”关霄元突然说，“问问他，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情况，实在不行，让他本人来一趟问问清楚。”

　　电话接通的异常顺利，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却没有直接问起宅子的情况，他一边和明熠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低声和旁边人说着什么，到了后来干脆直接说道：“明大师，我这边真的有很急的事情，先不和您讲了，您那边不用急，回来再和我联系。”

　　这时只听男人那边有个人喊了一句：“陈老板，我们现在已经去火车站查监控了！”

　　男人很快回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就是这样，我这边现在焦头烂额……”

　　“陈老板，”明熠星突然打断他，“您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方便的话可否告知？如果我能帮的上忙的话……”

　　“咳……”电话那边的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手指捏捏眉心，疲惫道：“我的女儿不见了，她说她和大学同学去旅游几天，两三天就回来，昨天中午打电话还兴奋的很，可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电话就打不通了，昨晚是没有人接，今天一直是服务区外……哎这孩子，我现在已经发动了朋友去找，这不，已经准备报警了……”

　　女儿？明熠星飞快同关霄元交换了一个眼神，关霄元绕到了明熠星侧面，把头轻轻贴在了电话另外一段。
　　“您女儿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
　　“啊对对对您是大师，您要是能给我算算，就帮我掐一下她在哪，我给您另外付钱……哦对，我发个照片给您。”男人显然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
　　“我女儿叫陈骄，今年21岁。”

　　房间中的空气一瞬间显得有些沉重，明熠星挂掉电话，“我们猜的没错，克制住离魂灯的是果然是血缘。”他伸出手指揉揉眉心，“所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太太会盯上她，也能解释为什么离魂灯无法轻易让她从陈骄身体里出来了——就算陈骄自己不是自愿，血缘也是更强大的吸引力。现在就是，怎么破这个局了。”明熠星有些头疼，如果不对陈骄动手，就逼不出老太太，可是偏偏陈骄就是她的亲孙女……

　　手机一震，传来一条消息，果然是那男人发来的女儿照片，只见照片里的姑娘穿着运动装，站在山边，满脸神采飞扬的笑容。

　　“果然是她。”明熠星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瘫倒了床上。“就剩下怎么才能让这老东西从她亲孙女那里滚出来了……”

　　“让她儿子亲自来一趟。”关霄元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牛肉干，突然道，“我接近那老太太时候，觉得她心中最平静的，就是把我当做她儿子的时候，你要破生死局，就要弄清楚亡者心中最牵挂的是什么，所以她最牵挂的是什么？”

　　“是她那个不孝顺的儿子！”明熠星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她那个不孝顺的儿子叫来，亲自让老太太捶打一顿，那姑娘看来是老太太生前的心肝宝贝，只要说明了情况，那老东西能听进去，八成也不会下得去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她儿子欠下的债，让她儿子自己去还。”

　　破局——会是在这个男人身上吗？

　　之后的事情异常顺利，这对亲娘不管不顾的陈老板，听到有了女儿的下落，竟然立刻答应了他们要求自己前来东塘里的要求，只是东塘里距离陈老板住的地方颇有一段距离，他飞机加上火车，下车来还需要转一趟大巴，到的时候也要半夜。

　　“半夜我维持不了人形，那个时候我可就又要借你的灯笼一用了。”关霄元凑过来，拿着明熠星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琢磨，“看在我给你指了一条明路的份儿上，能不能换一顿饭？”

　　明熠星脸上，突然浮起一个琢磨不透的笑容。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