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6、灯中鬼

　　明熠星被那少女一把甩了出来，一瞬间还不知身在何处，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是落在了来时的路上，东仙宅的门口。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而宅子那历经百年风雨的石门楼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翻开被装饰成门环的密码锁再次输入密码，可无论输入多少次，那锁都像是没了电，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么麻烦……”明熠星无奈地扶额道。

　　正在此时，路边的一家小店吱呀一声，拉开了卷闸门，明熠星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招牌——东仙饭店。

　　老板在本地开着个小饭店，这地方小，来客都是熟人，他这天跟往常一样推着他的小三轮准备起早要去买菜备货，刚刚拉好卷闸门，把小三轮发动起来，突然看到一双腿停在了他面前。
　　“本店中午才开门，不做早餐，您等等再来吧……”老板一边狂踩柴油发动机一边说，可那双腿一动都没动，老板抬起眼，眼睛顺着从男人的腿滑到他的脸上，瞬间没了声音。

　　这绝对是个外地人！老板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毕竟他在本地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虽然他似乎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上还有些泥点子，但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往那里一杵，仍然十分有威慑力，只是他不知为何十分不合时宜地，在手里拿着个长长的，老板只在自己爷爷辈手里才见过的那种长烟斗，手里还拎着个白纸糊的灯笼，做工精细，但怎么看怎么像是烧给死人的东西。
　　不会是来打劫的吧！老板突然反应过来，又猛地一缩脖子。

　　“这位老板，”只听男人非常温和地说，“能麻烦搭您的车送我到市中心的仙居豪华大酒店吗？我是来旅游的，迷路了，我会付钱的。”

　　二十分钟后，当东仙饭店小老板欢天喜地的捏着这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二十块钱去菜市场进货时，明熠星已经在酒店里飞快地洗完了战斗澡，一头扎到了床上。

　　这一晚上他可实在折腾的不轻，虽然还有一大堆糟心事，可明熠星本就是个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主儿，心知自己就算回去，也一时半刻找不到破局之法，干脆抖开了被子，两条长腿一伸，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他原本打算要好好睡上一觉，起来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可谁知虽然睡着，他脑子里仍像走马灯一样，刚刚在东仙宅中经历过的一切在他梦境里一幕幕的重演。
　　红衣少女，黑雾化成的老妇，照片，附身在灯笼纸人上面的小鬼，离魂灯……
　　“不好！”突然一幕从他面前闪过，明熠星忽地一下坐了起来，他自觉已经睡了很久，可看了一眼窗外，竟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原来他睡着，也不过片刻时间。

　　他有些烦躁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抄起长烟斗，也不往烟锅里加烟丝，长长抽了一口——什么都没发生，平时会自动燃起的火焰此时平静如水。
　　……
　　明熠星这才想起来，平时负责点烟的姑娘此时还在那结界里，不知死活地跟那可怕的老太太混在一起呢。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他刚刚梦中想起的那件事，似乎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过才睡着两刻钟就从梦中惊醒，可真的醒来，他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

　　他此时全身如同散了架一样，脑子里如同放幻灯片一样回想着昨夜的场景，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那盏离魂灯，是专门用来收流落世间，残愿未了的灵魂的，只要有了这盏灯，什么样的灵魂也收得进去，虽然作为交换，他需要帮那灵魂了却心愿，不然即使收了灵魂，也不能将其渡化，留在身边反而会伤了自己的修为，可这老妇竟然不知为何，能附在那少女身上，而自己的离魂灯竟然无法让她离开。虽然一开始被那小鬼占了位置，可按照常理来说，小鬼离开离魂灯的瞬间，老太太的灵魂就应该从陈骄的身体里出现，可是偏偏，小鬼跑了出来，老太太仍是如常。

　　“奇怪……”明熠星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起来，他似乎还忘记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该差不多想起来了……”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明熠星猛地一拍脑门——他竟然忘了那还在灯中的小鬼！

　　而此时那盏灯笼被他丢在房间角落，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他站起身来，走到那灯笼旁边，仔细地打量起来。只见那灯笼怎么看都没有半分异常，和自己从结界中带出来的时候毫无两样，虽然晚上被淋了水，可依然平整，棉纸糊的灯罩上甚至没有一丝折痕，隐隐有金色的光在上面流动，明熠星皱起眉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大哥，你还要看吗？你看什么看？你把我放出来，我给你好好看行吗！”仿佛是感受到了明熠星的目光，小鬼在里面抓狂地大喊起来。

　　“我凭什么要放你出来。”明熠星犹豫了半天，本来心中已经打算把那小鬼放出来，这小鬼呆在东塘里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把他放出来，正好能打听这里的情况，反正这酒店拉起遮光窗帘就黑咕隆咚和晚上差不多，只要不自己做大死，倒是也不担心小鬼出什么纰漏，也可以和他打听一下昨晚那老太太的“近况”——近距离情况

　　可听到这里，他伸出去的手又骤然缩了回来，明熠星坐到床边，再次掏出自己的烟斗，这次塞了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烟叶进去，点了起来，一口白烟喷出，呛的他咳嗽了一下。

　　“我是东塘里本地鬼，”那小鬼看他这幅欠打的样子，突然也不再闹腾了，端起一副知情人的架势，“你放我出来，我就告诉你点关于那个东仙宅的事。”虽然明熠星本来心中就这个打算，可这小鬼真的端出一副谈条件的架势和他讲话时，他莫名地起了作弄的心思。

　　“我放你出来？我放你出来你就要给晒化了，这马上太阳就出来了。”明熠星烟杆抽的十分悠然。一双长腿从浴衣下摆里伸出来，悠闲地打着拍子。

　　却只听小鬼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是天马上就要亮了……”

　　“对啊，天就要亮了，所以不能放你出来。”明熠星觉得有点好笑，那小鬼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担心的是同一件事情。

　　这酒店虽然装修算是豪华中的朴素，但是落地窗厚地毯一样也不缺，此时落地窗前正对着的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远处峰峦叠嶂，翠峰层起，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红色，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

　　不得不说，虽然这地方的旅游业发展的实在只能算是一般，但是也占了这光，这里的风景倒是自然的多些，少有大城市的各种声光电污染。

　　当太阳脱离地平线的一刹那，明熠星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住了，一轮红日带着喷薄而出的气势，刹那间将整个东方染成了金红色。

　　然后他扭过头，想要确认下小鬼呆在那个房间角落是不是安全——若是被太阳晒到，那可有些不好。

　　可扭过头去的瞬间，明熠星惊呆了。

　　哪里还有什么半死不活的“小鬼”，站在那房间角落的，竟然是个他最开始时候看到的那个年轻人，脚边还放着那盏纸糊的灯笼，丝毫无损，只是之前散发的淡淡白光已经消失，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名器。

　　“……”明熠星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鬼”施施然向自己走了过来，站在窗口，窗口正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阳光洒在他脸上，只见他仍是昨晚见到自己那副样子，一头长发束在头顶，穿着件不知道什么朝代的淡蓝色袍子，站在那里微微闭起眼睛，阳光洒在他的眼睫上，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附身在纸人灯笼上的邪祟，倒像是哪个架空朝代背景的古装片演员跑错了片场——可能还是古偶片。

　　“你到底是是个什么东西？”明熠星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东西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个遇到昨晚恶灵还能全身而退，雷劫也没能伤得了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的存在。

　　“我是什么东西吗？”

　　那“小鬼”皱起了眉头又松开，随即苦笑了一下，“我还真的不知道我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可是我知道，如果天亮，那你就困不住我了。”

　　困不住……那是什么意思？

　　明熠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离魂灯只能困住灵魂，可这小鬼太阳升起就自己从离魂灯中脱出，而天地良心，自己绝对没有松开上面的符咒，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小鬼，现在不是鬼，而是人形！

　　“想出来原因了？”那年轻人连脸也不转回来，仍是闭着眼对着太阳，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口陈年的鬼气都一起吐了出来一样，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这才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明熠星，伸出一只手来；“关霄元，来认识一下吧，不管你昨天看见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总归，我现在是你那纸灯收不了的样儿，如果你还想跟我打听东仙宅的详情，就对我好点，别总那么凶巴巴的。”

　　昨天晚上灯光不亮，又只在惊魂一刹那匆匆一瞥，现在在阳光下看，“小鬼”——关霄元的眼睛原来是非常浅的茶色，眼角微翘的凤眼此时微微眯着，像是水光上蒙着一层雾。

　　的确十分好看。
　　大颜狗明熠星无奈地在心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