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8、麻辣锅

　　“太可怜了，你这是吃不惯吗？”明熠星拿着筷子一边在火锅里捞来捞去，一边充满同情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满脸通红舌头伸出三尺长拼命灌冰可乐的关霄元，然后舌头被可乐的气泡刺激到，险些又喷出一口水来。

　　“忍住啊，”明熠星满脸同情，毫无诚意道：“你喷出来，这一桌子都不能吃了——服务员，麻烦来给加点汤！”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吗？”关霄元这辈子自从有了记忆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明熠星说带他去吃本地大众点评美食榜排名第一的东西，他也就欢天喜地跟着去了，虽然他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榜，不过既然排名第一，那想来是极好的——

　　只是没有想到，这锅子里似乎有火，才吃了一两口，他的舌头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此时他伸着舌头可怜兮兮地盯着锅子里面翻滚的红油汤，刚刚那看起来那么好吃的肉，那么鲜嫩的蔬菜，还有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粉粉嫩嫩的丸子，在这个锅子里面打了滚，全都变成了一水的鲜红。

　　“当然不是，我们除了重庆火锅，还吃麻辣香锅，麻辣小龙虾，麻辣烫，串串香……”明熠星拎起一盘牛肉，哗啦全都倒进了红油锅里，看了一眼哭丧着脸的关霄元，感觉良心稍微疼了一下，但看着涮熟的牛肉在锅里翻滚的瞬间，马上就被他丢到了脑后。

　　“反正金主爸爸下午也不来，我们不如去那个之前导游说过的什么本地神仙寺庙那里转转？”明熠星扭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自己背后的关霄元，这小鬼已经换掉了他之前那套如同cosplay的袍子，现在身上穿着自己的T恤牛仔裤，上衣是均码，裤子略微长了些，明熠星看着他，只觉得如果有耳朵，现在怕是已经耷拉到地上了，酒足饭饱的明熠星看着这个全程吃了不到五片肉，却灌了一瓶可乐两扎酸梅汤的小鬼，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稍微有些过分，于是暗地里决定回头补偿他一下。

　　“一个寺庙有什么好看的……”关霄元哭丧着一张脸，踢着路上的一块小石头，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一口下去嘴巴和胃里都像是着了火，现代人都吃这些东西吗？虽然他确实记不清以前自己都吃些什么，可还是能确定几乎没吃过这叫做“辣”的东西，吃起来像是上刑，所以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这么多人？听说休息日还需要排队？

　　他越想越气，几乎把脚下的石头当做明熠星的脑袋在踢。

　　“遇过天灾人祸的古镇，废弃无人的古宅，受人香火的野路子神仙，都是会生邪祟的地方。”明熠星道，“万一今天晚上去了，再横生枝节，那可就不好了。”

　　哪知两人一路溜达到了地方，那寺庙竟然被圈了起来，问了旁人才知道，昨晚狂风暴雨，这寺庙虽然前些年翻新过，但想来修的也并不上心，被昨晚的大雨一淋，大殿的屋顶竟然整个塌了，连里面的神仙塑像据说都被砸倒在地上。

　　“敢情昨晚上的雷劫是冲着这野路子神仙去的吗？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神仙。”明熠星道，他心中仍然有些疑惑，可若是昨晚的雷劫确实是冲着这寺庙来的……虽然也不是不可能，有些原本不应当位列仙班的“邪物”，若是受了人间的香火，反而会生出许多事端来，但此时寺庙坍塌是什么意思——邪物大概已经被雷劫劈了吧，毕竟昨晚的阵仗，连结界都殃及池鱼地被劈出了裂缝，明熠星实在想不出除了野路神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古书上怎么说来着，几百年前那次，似乎也是什么事情违背了天道，这才惹得天降雷劫，这么想起来，倒也许是和这次差不多的缘由。

　　“昨晚那姑娘，是不是还在结界里。”关霄元捧着刚刚在神庙旁边小摊上买的两个热包子吃得不亦乐乎，刚刚被麻辣红油汤底烫的十分低落的心情看起来也好了不少，终于插嘴问了一句。

　　“是，不过她有她的劫数，不必担心。”明熠星摸了摸放在袋子里的烟斗，烟斗上一丝火星也没有。
　　“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有用吗？还不如去担心担心我自己。话说，那姑娘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呆在你的……嗯，是呆在你烟斗里吗？”

　　“她是‘灯灵’。”明熠星放慢了步子，和关霄元肩并肩走在了一起，低声道，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关霄元，轻轻一扭身道：“抱歉。”

　　只见在错身的瞬间，明熠星锁骨上似乎露出了半个星星形状的纹身，在他说道“灯灵”两个字的时候，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了。
　　“灯灵？”

　　“她很久之前，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和离魂灯的灯主结下了契约，自愿成为灯灵，为灯主效力。”明熠星轻声道，“只是因为时间太久，我们谁都不记得了……这灯从哪里来，上任灯主是谁，她又为什么成为灯灵，和她结下契约的灯主又和她许下了什么样子的承诺，她说不清，我也说不清……谁都不记得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落寞，似乎是受到了影响，关霄元瞬间觉得自己心中也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恸之情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瞬间抓成了一团，几乎想要流着眼泪大喊大叫一通，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却只见明熠星正满脸惊异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凉凉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脸上湿湿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流出了眼泪。

　　“我这是……”关霄元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原因，却怎地也想不出自己为何流泪，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谁知又接着流出了更多，怎么也止不住，他只觉得自己刚刚在听到“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似乎是真的想起来了什么，可却又怎么也抓不住，随后，他脸上忽然被人按上了一张纸。

　　“你和花天流火都是灵体，”明熠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刚吃火锅时顺手塞进去的餐巾纸一把糊在关霄元脸上，说道，“大约是你们在某种程度上共情了吧。”关霄元低头想了半天，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合理解释，只得无奈接受。当他还在脑子里想那漂亮小姑娘到底会在结界中受到什么折磨时，却只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又听到明熠星轻快道：“今晚再进那结界，我给你找一盏新的灯笼，到时你附身进去，自己照顾好自己。”

　　关霄元睁大眼睛，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陈老板的电话来的很快，他下了飞机就包了一辆车一路赶来，此时已经离东塘里不过个把小时的路程，二人便急匆匆赶回酒店，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到时关霄元便无法维持人形，虽然他本人坚持自己可以以魂魄形状跟在旁边，但在明熠星的威逼利诱下只得放弃。

　　“那老太太，不知道今天晚上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你灵体不稳，如果像昨天那样被他伤了，我未必能腾得出手来救你。”明熠星一边仔细地将纸灯笼折起来放进口袋一边道，“今天晚上我要带陈老板一起进去，加上他女儿，两个大活人都要护的周全，如果像是昨晚一样出了岔子，你自己要小心。”

　　关霄元整个人脸冲下趴在在酒店的大床上，陷在里面一动也不想动，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太会享受了，又躺了半天才半张脸捂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难道就不能不去吗？”

　　“不可以，如果出了昨天那样的事情，还要让你继续冒充那儿子，再拖上一拖。”

　　“我看出来了，你是让我去当替死鬼的。”关霄元狠狠地啐了一口，从床上爬起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想吃好吃的？你有钱吗？”明熠星露出一脸做作的惊异，随后又温声说：“怎么能说是替死，额，那个鬼，昨晚承蒙你照顾，才从那老太太手中拖延了几分钟时间，最后为了感谢，我可是带着你逃出来了呢，难道你不该有所表示？”

　　关霄元瞪着眼看着对面这笑的人畜无害的男人，只觉得此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实在是高明，忍不住道：“难道我该谢谢你？”

　　“那不然呢？”明熠星手指轻轻一弹，一张纸轻飘飘从他手中飞出，展开变成个精细的纸灯笼，悬在关霄元面前旋转，“走吧，陈老板说马上就到，我们该出发了。”

　　这一晚星垂平野，已经到了东仙宅门口，明熠星依然听到胸口揣着的离魂灯里传来哼哼唧唧心有不甘的声音，他轻轻伸出手指，在那附着小鬼的衣袋上轻轻一按，随后抬起头——昏暗的路灯下，早有一辆看不清牌子的黑色轿车停着了。

　　明熠星伸手敲敲车窗，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个十分富态的，约莫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的脸，正是那个“东仙宅甲方”陈老板。

　　陈老板出乎意料地十分面善，他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声音也有些嘶哑，看到来人，赶忙下车，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明大师，您说这边是有骄骄的消息？可她好好的，怎么会跑回我家老宅子？”

　　“说来话长，”明熠星捏捏自己的眉心——他差不多已经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怎么合眼，看着陈老板的黑眼圈就像在照镜子，“不然我们去车里说。”

　　半个小时后，捏着眉心发愁的人变成了陈老板，“所以你是说，这件事需要我……我去见一下我死了的老娘……简直荒谬！”陈老板放大声音，“明大师，我不是信不过你，这老宅子确实有蹊跷，不然我也不会找到您来帮忙，可是……可是您说这我老娘附在我女儿身上……这简直是，骄骄可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啊……”

　　“没错，就是因为疼爱。”明熠星伸手按了一下口袋里蠢蠢欲动的灯笼人，“老人心中有没能了解的心愿，放不下的事情，自然会想尽办法留下，正好这里有个她十分熟悉又亲近的味道，附在她身上自己就能更行动自如——怎么，换了你，你不会做一样的事情么？”

　　“没能了解的心愿……”陈老板低下头，口中喃喃自语道。
　　“我这个老娘，十来年前就糊涂了，没之前几年，她连我都不认识了，我能想到的都做了，可是……她到底还能有什么心愿呢……”

　　“算了。”明熠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了那石门楼的台阶。

　　“在这里想也不是办法，走吧。”

　　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按，那昨天怎么也打不开的大门，这次竟然连密码都不用，就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