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5、生死局

　　古怪的事情明熠星这些年帮人破局见的不少，年少的时候听师傅说的那些更是蹊跷——师傅是个老风水先生，一辈子走南闯北，经历过生离死别，战乱饥荒，天灾人祸，据他自己说，他们那一代的老先生们，本事算不上大，可眼界都很大。“见多了你就知道，有些局呀，是我们无解的。”明熠星还记得师傅在去世前几年跟他说过，那时候老头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脑子也不太清醒，每次睡醒，只要看到自己这个小徒弟在床前，就会和他说起自己梦里又见到了谁——多半是他年轻时破的局里面见过的那些人，活人死人都有，但跟明熠星说起时，这些人多半都已经不在世了。

　　“无解的局那可怎么办呢？”明熠星当时这么问师傅。
　　白头发白眉毛的老头捋了捋白胡子，沉吟半晌道：“无解的局，只能看缘分了，若是缘分到了自然能解，若是不行，那也不能强求……只是啊，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铃铛了……”

　　明熠星当时听的一知半解，不过好在后来他似乎是有福星加护，几次破局都是有惊无险，渐渐在业内闯出了点名声，也从来没有见过师傅所说的，所谓“无解”的局。

　　——所以说起来，明熠星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不可谓不多，可见到眼前这画面，还是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儿啊，你还记得娘吗？娘好想你啊……”“陈骄”嘴唇瘪起微微向下拉，像是个没了牙的老太太，挂出一副努力在笑的表情，可却发出了“啊啊呜”的哭声，她原本偏向一边的脑袋咯吱咯吱地缓缓正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熠星，缓缓抬起手臂。

　　只见陈骄原本光滑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皱纹，手背上也布满了老年斑，原本白皙的胳膊此时看上去就像是一段干枯的木头，而那节木头此时正慢慢扬起，朝着明熠星挥了挥，“儿啊，过来，让娘看看你……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见我……”

　　明熠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直直盯着“陈骄”的脸，只见那她原本呆滞的目光对上明熠星的眼睛，突然眨了一眨，随后突然流出一串眼泪，露出恳求一般的目光来，她努力地眨着眼睛，似乎想要跟自己说些什么——她还有意识！

　　可就在此时，她的眼睛明明还在看着明熠星，却突然用那老太太的声音厉声喊道：“不孝子你给我过来！你带着那个狐狸精来干嘛！我的乖孙女呢！我的乖孙女被你弄到哪里去了！我的好媳妇婷婷呢！”而周围原本滞涩的空气突然转动起来，越来越快，刚刚还像是水一般沉重的感觉忽地消失，那些空气仿佛凝结成了无形的刀刃，冲着明熠星飞了过来。

　　“花天流火！”
　　“在！”只见那被唤了名字的女子飞快地从黄铜烟锅中飘了出来，化作一团金光将明熠星整个人罩住，而明熠星已经手中的烟斗已经疾如闪电，指向了“陈骄”！

　　可就那那团无形的煞气即将触到“陈骄”的鼻尖时，明熠星突然停住了，额头冒出了汗珠。
　　他发现，他竟然无法让老太太的魂魄离开这被附了体的姑娘，而他这一招下去，虽然可以伤了老太太，但陈骄必然也会被殃及池鱼，可到了此时怎能收手，他当机立断，从口袋中掏出一团纸，迎风一抖，祭出了离魂灯——可那做工精细的白纸糊的灯笼刚刚一燃起来，明熠星心中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那小鬼现在还在这灯笼里！他今天本是带了几盏离魂灯，可他偏生情急之下忘了，竟然只掏出了那塞在上衣口袋中，已经镇着一个“妖邪”的！谁知这小鬼是敌是友，身在别人的局中，又是眼下这种千钧一发的局势，放了这小鬼出来，他是会浑水摸鱼，还是会落井下石——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他后悔，只见那盏灯见了风，慢慢舒展开来，灯笼在空中缓缓旋转，无火自明，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照的人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明明在这么诡异又紧张的情景之下，竟然让人心中无端地生出一种暖洋洋的温和之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那个“小鬼”，终于解除了灯笼与符咒的束缚，咻地地一下便钻出了灯笼，可他的反应同明熠星刚才想象的竟然丝毫不一样——只见他从灯笼中翩然落下，和刚刚同自己斗嘴时的模样完全不同，他脸上看起来，甚至还带了点一闪而过的悲悯之色。

　　只见他轻轻落在地上，随后迎着那老太太走了过去，弯下身子用双手握住了妇人的两手，轻声道：“娘，儿子来看你了。”从侧面看去，“小鬼”的脸，和刚刚照片上那个二十来岁的清秀少年，竟然还真的有两三分相似。
　　老妪双手被他握住，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刚刚那凝结起来的几乎要把人穿透的戾气，也突然一下子散开了。

　　此时的陈骄眼中，属于“陈骄”的眼神已经完全消失，她现在弓着背，瘪着嘴，看上去就像是个华发早衰的老妪，身上偏偏还穿着少女的红裙，说不出的诡异。
　　只见她眯起了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小鬼”一番，眼中突然落下了眼泪。

　　毫无征兆地，老妪大哭起来——“儿啊，这么多年啊，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啊！你看看，娘给你守着这个大宅子呢……儿啊，你喜欢么？你为什么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这里住啊，这是娘给你留的家啊……”此时眼前的情景已经完全超出了明熠星的认知，只见那“小鬼”将身子弓的更低，任由那双干枯的像是鸡爪子一般的手抓着自己，力气大的几乎掐出能掐出手印来。若不是这怪异的时间和场景，倒是真的像是一幅分别已久，母子重逢的画面。

　　明熠星突然一愣。

　　不对，这“小鬼”不是个鬼吗？而老妪虽然是鬼，可此时附在了陈骄的身上，所以她暂时行动应当是和人一样的——她到底是怎么抓住这个小鬼的？难道这“小鬼”是有实体的？

　　明熠星觉得面前这幅场景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可他寻不到这生死局的破局所在，如今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被那老妪的情绪牵制，只得一动不动，看着小鬼与那老妪两个都早已经不在人世的不知道算是什么的存在上演这出冷暖人间的大戏。

　　“是儿子不孝。”只见那小鬼已经半跪下来，将脸放在了老妪的膝盖上，而老妪的枯手正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长发。小鬼长长叹了口气，将脸十分依恋地在老妪膝头蹭了蹭，轻声道：“儿子不孝顺，让妈受苦了，您媳妇儿好着呢，等过几天我就带她来见你。”

　　老妪抬起一只手拍拍那小鬼的头，慈祥道：“知道啦，你回去可要好好待婷婷，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只见小鬼本来闭着眼睛十分享受老妪的手一般的脸，突然整个抽搐了两下，这才回答道：“是，妈说的都对。”

　　老妪开了话匣子就怎么也收不住了，接着又问道：“我孙女呢？听婷婷说，我孙女上次还没断奶，你怎么也不照应着一点？婷婷还在喂奶，你四处瞎跑什么？对了，婷婷不是带着我孙女一起来了吗？快快，让她把孩子抱来，让奶奶看看！”

　　这句话出口，明熠星和那小鬼同时一愣。

　　刚才那照片上的老妪明明已经有七八十岁，而明熠星手机里的“东仙宅甲方”更是个五十多岁的即将步入老年的男人，这样年纪的男人，怎么还会有没断奶的女儿？

　　明熠星心念微动，突然反应了过来——刚才那照片上的老太太神情呆滞，怕不是得了阿兹海默症！而听这对话，八成是男人觉得痴呆了的老娘麻烦，就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了这空荡荡的大宅，任由她自生自灭——也许还大发慈悲地给配了个不知靠不靠谱的保姆。而老太太的记忆，也就自此停留在了记忆还清醒时的最美好时分——也就是她儿子还孝顺，带着媳妇和没断奶的孙女回来看望她的时候！至于那些被吓跑的买家，自然，就是被这老太太“赶”出去的！

　　而他刚刚在那里看照片，又掏出了甲方的照片对比，那小鬼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面一定也看到了！明熠星飞快地朝那小鬼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只在电光火石，两人瞬间理清了中间的这些事由，只见小鬼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啊——”
　　还是晚了那么一瞬间，老妪已经发现了不对，只见她双手一震，将那小鬼抖得直直飞了出去，浑身散发出黑气，少女红色的裙角高高飞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利叫声，而整个院子开始抖动，房檐之上的瓦砾开始啪啪作响，院中的浓稠滞涩的空气再次化为实体一般的风刃，朝着两人直直飞了过来！

　　明熠星头向后一扬，堪堪避开了从他脸上飞过的风刃，眼睛朝四周一扫——只见那小鬼被老妇一把扫到了墙角，此时身体已经开始虚化，似是已经维持不住人的形态，他来不及多想，左手祭出离魂灯，迅速将那小鬼收入灯中，随后双脚在地面上虚虚一点，整个人仿佛一支离弦的箭，飞快地朝前院窜去，那风刃跟在他的身后，带着尖利的哨音，离他的后背越来越近。

　　从正屋到前院的距离有十几丈距离，明熠星仿佛只跨了一步，眼看来时的红灯笼就在眼前，可就在他脚要踏进屋门的一刻，整个院子天旋地转，他只觉头脑一阵发昏，再定下神来看，发现自己竟然仍在堂屋门口，而那红衣老妇正看着他，发出凄厉的笑声，两行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整个屋子黑气滚滚，正向着他涌来，仿佛要将他一口吞进去一般。

　　明熠星一惊，整个身子向上一跃，勾在了房檐上，再向上一跃，只觉头顶突然传来重压，竟然是触到了头顶结界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气和卷在其中的风刃，狠狠一咬牙，抽出长烟斗，抵在了那结界上，竟是要以蛮力，强行破开结界！

　　可这生死局的结界是老妇所布，他自己身在其中，哪里是那么容易破开的，只见烟斗与看不见的墙壁撞在了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一串火星蹦了出来，烟斗的黑木杆几乎弯成了弓，又突然弹直——明熠星的眼睛一亮，那竟然是刚刚雷劫劈过的地方！原来刚才那许多道雷电，终于是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结界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他将全身的力气朝那一处缝隙涌了过去！

　　只听一道怪异的声响，那看不见的墙被撕开一条窄缝，透出一线外面的天光来，和院里一直烟雨蒙蒙的样子不同，外面竟是漫天的星空，原来天早已晴了，东方甚至已经露出了隐隐约约的白色——而风刃，却已经到了明熠星的后背，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薄薄的T恤布料已经被刺破——

　　“快走！”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喊道，随后，那团一直在烟斗中燃烧着的火苗突然燃起一尺来高的火焰，而刚刚那个只在火中露出一张脸的女子倏地从里面飞了出来，第一次露出了真容——那竟然是个穿着金线绣制长裙的美貌宫装少女，只见她猛地伸出双手，扒住那只露出一线天光的结界裂缝，不知怎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双手也顿时被结界震伤，血滴带着火星四处飞溅。

　　少女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侧过身子长袖一卷，将明熠星整个人送了出去，随后只听身后老妇一声怒喝，那被强行分开的结界仿佛被倒在一起的两杯水一般，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而东仙宅，黑雾，风刃，老妇，甚至那被叫做“花天流火”的少女，都被关在了结界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