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红衣人 ...
-
明熠星没等那人完全落地,手中的长烟斗就已经递出,烟斗虽是无刃的钝物,却在他手下带着破空而去的风声,弥漫出一股冰冷的杀意。
那红纸灯笼上奔跑的纸人形状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以至于他没有想到,藏身在灯笼中的“妖邪”竟然只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长相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年轻人,除了那张绝对算不得普通的脸之外——如果他身上不是那件淡蓝色的长衣,而是换一件普通的衣服的话,明熠星简直要觉得自己认错鬼了。
年轻人的长发在头顶束成高高的马尾,插着一支看起来似乎质地不错的玉簪,看着他的笑容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好友。
明熠星身上传出的杀意,似乎是略微缓了一缓,递出的长烟斗却仍是不偏不倚地抵住了年轻人的下巴,刚刚从黄铜烟锅中飞出的火焰也已经回归正位,此时宛如一条金色的锁链,绕着年轻人的脖颈绕来绕去,虽然那年轻人显然并非常人,仍能感觉到脖子上仿佛架着一柄无形的利刃,刹那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你是什么人!说!”明熠星轻轻抬起了烟斗,那年轻人丝毫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动作,站直了原本略微弓着的身体,任由那股冰冷的杀意环绕着自己。
“这位……嗯……仁兄?”年轻人无奈地摊摊手,“我这个……据我自己看,或者您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我应该不是人,另外,如果你问我是谁,我大概也不知道,哎别啊!”感觉明熠星手上的力道骤然一紧,年轻人连忙摆手,“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这里来的,今天刚来!真的!我发誓!”他竖起三指道:“我发誓!我真是今天刚来的!”
原来这又是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小鬼吗……
又是个没能过得去往生桥,徒留世间的游魂吗?怎么最近这样的事这么多?明熠星心中暗道,他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手下却一点都没放松,“那你来这里是干嘛的?没事就赶紧走!”
“这位兄台!”那个面相十分年轻,可实际年纪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岁的“年轻小鬼”突然十分委屈地叫了起来:“我说大哥,我倒是想走,谁想跟你在这里蹚浑水,可我出的去吗?不然你去给我把结界劈一道缝,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一秒都不留!”不知道这小鬼在这世间已经混迹了多久,遣词造句竟然相当现代,还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两句东塘里的本地方言。
“那你就给我回到灯笼里去,等下我自然会带你出去。”明熠星知道小鬼说的倒也是事实,可如今他自己身在结界,留着这么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玩意儿在旁边,心中实在有些没底,倒不如加了符咒暂时握在自己手里来的安心。
“灯笼回不去了!”那年轻小鬼没好气道:“都让你一把火烧光了!回个灯笼!”
“那纸人你总能……”明熠星话说了一半,看到那小鬼伸出一条腿,点了点自己脚边的一块碎纸片——赫然便是那烧的只剩下一条腿的纸人。
“额……”
只见那团火焰上又浮现出了女子的脸,满面愧疚道:“烧的太干净都是我的错……”
“算了算了。”明熠星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三叉神经都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疼,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揉成餐巾纸样的东西,轻轻一抖,抽出其中一团。
只见那被揉的皱巴巴,又被雨水泡的烂唧唧的纸团见了风,竟然慢慢舒展开,形状也慢慢变大,随后如同孔明灯一样轻轻飘了起来,竟然是个极其精巧的纸糊灯笼。
而那小鬼看到这灯笼,脸色骤然一变,趁着明熠星眼睛正盯着灯笼,蹑手蹑脚地提起衣襟,就准备开溜。
“别走啊!”明熠星眼睛虽然盯着纸糊灯笼,手上力道却丝毫没送,轻轻一握,那绕着小鬼脖颈的金色火链便瞬间收的更紧了。
“你先给我进这灯笼去,不然我现在就渡化了你!”明熠星抬起下巴冲着那纸灯笼点了两下,一脸的“别跟我耍花招”。
那好看的“年轻小鬼”抬头看看明熠星的脸色,又抬头看了看那纸糊灯笼,这才仿佛放弃了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腿向前走了两步,整个身子从双腿开始突然变得透明起来,宛如一团烟雾,飞进了灯笼——而那本是纸糊的灯笼,却突然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明熠星看着灯笼,眉头越皱越深——
这“年轻小鬼”原本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身上更没有寻常阴邪之物的妖气,明熠星刚刚甚至有一瞬间险些忘了他并非生人,直到此时,才重新生出他与自己原属两界之感。
“大哥,”那小鬼的声音突然又从灯笼里传了出来,“您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啊,别盯着我看了,干点正事儿行吗?”
“闭嘴!”明熠星言简意赅,不想再和这自来熟的小鬼掰扯来龙去脉。他拎起纸糊灯笼,用手轻轻一抹,原本有一尺来高的灯笼又软啪啪地缩成了一团,重新成了刚才被水泡烂的卫生纸模样,只有那轻轻闪烁着的微光,才能看出里面还揣着个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一阵风吹过,刚刚还是雾茫茫一片的细雨被吹散了些,露出些这内院的全貌来。
只见这院子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院中栽着几棵大槐树,东西各有厢房,而正对自己的则是正房,也许是因为结界,也许是因为电压不稳,房檐下的LED灯也跟着一亮一灭,明熠星撩开长腿便向刚刚没能进去的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玻璃窗里面糊着不知道哪一年贴的,用红纸剪成的“囍”字,早已经褪色的不成样子,黑漆斑驳的门没锁,甚至还微微开着一条缝,可明熠星伸手一推,竟然没能推动。
“我若是你,就会先去正屋看看。”突然,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了明熠星的耳朵,竟然不是那女子的声音。“这房子上有结界,中庭又种了槐树,显然是故意为之,现下这房子就像个布成生死局的大阵,而阵内气息流转生息,都是从那正屋里来的。”
“……”明熠星皱着眉头,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一眼被自己塞在上衣口袋里那团烂纸头。
“我现下是灯芯火。”只听那小鬼的声音轻声道:“自然对气息流转比你们凡人敏感的多,若你信不过我,就问问那个烧了我灯笼的美女……”
只见那女子立刻从黄铜烟锅的火苗上浮出一张喜上眉梢的脸,笑道:“正是如此,原来你也有此感觉么?”
随后两人一唱一和,讨论起了风向和火焰大小的关系,明熠星站在厢房门口,被他俩吵的头疼,怒道:“停停停,我这就去正房,你们给我闭嘴!”
其实就算小鬼与那女子不提醒,明熠星也凭借自己的本能感觉到了,那正屋的气息与其他地方都不同,越接近那边,空气的滞涩感就越严重,灯光能照亮的地方也越小,此刻虽然院中的能见度好了些,可离开十几丈距离的正房仍像是处在一团迷雾中,只能隐隐看到一个房子的轮廓。
明熠星只觉得越接近正房,周围的气息就越沉重,他的手脚都越来越重,仿佛在水里行走一般不听使唤,他微皱了下眉,握紧手中的黄铜烟杆,又将上衣口袋中的那个破纸团往里塞了塞,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去。
正屋的门口也挂着两盏灯笼,但没有贴纸人,也并没有如刚刚一般旋转,仿佛只是照明,又像是纯粹的装饰。此刻正房房门大敞着,里面几盏冷光灯徒劳地发着微弱如流萤的光芒。
“嘻嘻”
只听一个女子的笑声突然从一片昏暗中传来,随后只听滋啦一声,正屋房梁上挂着的灯发出了不知道有多少瓦的亮度,整个屋子瞬间被刺眼的光芒充满了。饶是明熠星,也不由得被这光芒刺得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乖儿子,你来看妈妈啦。”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道,近的仿佛就在耳边,那声音乍一听仿佛十分熟悉,可却喑哑低沉,像是生锈的菜刀划过铁锅。
明熠星猛地睁开了双眼,在这刺眼的光芒下,刚才那雨雾与恼人的黑暗已经全部散尽,原来他已经踏入了正屋的门槛,正站在门口,此时屋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只见房屋正中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了个身着红衣的人,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刚刚从自己身边消失的陈骄。
她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咧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微微歪着头,双眼大睁,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一脸天真稚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乖儿子,你终于来看妈妈啦。”
声音轻柔,却带着说不出的怪异。那明明是一张娇嫩的少女的脸,可不知道为何,发出的竟然是老妇人的声音。
这样的场景,明熠星却不知怎地觉得似曾相识,可这又明明是不可能的。他脑子飞快旋转,一幅幅画面从脑海中飞过,突然一个场景闯进他的回忆,而那回忆,竟然是刚刚发生的!
没错,明熠星突然明白过来了面前这幅场景的熟悉与怪异之处。
原来陈骄的坐姿,和刚刚木墙上最后那张老妇人的照片,竟然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