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3、纸灯笼

　　“进来吧。”明熠星伸手去取陈骄手中的伞。
　　谁知陈骄竟然抱着伞向后退了一步。“你是这宅子的主人吗？”
　　明熠星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这房子主人是我的一位故交，这次知道我来旅游，让我顺便来照料一下他的房子。”他手一伸，不知怎地手臂生生长出两寸一样，硬是把伞从陈骄手中多了回来。

　　这话半真半假，照料房子虽然是真的，可房主不是故交，倒是一位雇主。

　　而明熠星此行的目的，正是受这位金主爸爸之托来这古宅。
　　——驱邪。

　　可要说起来这宅子有什么毛病，连这房主自己都说不清。据他所说，这房子原本是他老娘家的，他家祖上是望族，留了个大宅子，偏偏又人丁不怎么兴旺，当年他老娘双手各持一把柴刀，硬是从几个觊觎家产的本家远房兄弟手里保住了这个宅子，留给了他，可他本人留在一二线大城市发展，不怎么回来住，因此在老娘作古后就想要卖掉宅子，哪知来了几个买主，看了房子后只在东塘里镇住了一个晚上，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跑了，后来连房主本人带着新养的小情人回来住，也在早上发现，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而被吓破了胆子的小情人躲在东厢房的茅厕里哭了一宿，用分手要挟他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嗨！”明熠星还记得当时那房主跟他电话里说，“可我要问她那晚上都发生了吧，她又什么都说不清，就说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还有人在她耳朵边上喊，‘滚出去！’。切，明大师，您说这邪门不邪门，结果这房子就砸在我手里了，本来能卖好多钱的一个大宅子呢。”

　　而此时，这栋“值好多钱”的大宅子就在明熠星面前，敞开的大门像是一个咧开着的黑洞洞的嘴，无声地跟他说着什么。
　　明熠星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红衣姑娘，陈骄站在这大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恐惧，两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给他掐出了指甲印。

　　“这这这这里怎么这么黑啊……”陈骄已经快缩成了一团。
　　“没开灯，能不黑吗。”明熠星手指一搓，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蹦出一个黄铜制的打火机，轻轻一按，一簇火苗冒了出来，打火机的质量看起来相当好，虽然已经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却一直不灭，还很稳定地照亮了周围不小的一块地方。
　　“进来吧。”明熠星端着打火机，抬腿就往宅子里走。
　　“真的要进去吗……大……大哥，我害怕……”陈骄的声音哆嗦的愈发厉害。明熠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折腾了一下午想来这里，刚才又要避雨，怎么我陪着你来反而你不来了？”陈骄无奈低头道：“也是……”她眼看明熠星已经进了宅子，不敢一个人呆在外面，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追了进去。
　　谁知两人刚刚进门，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大风，只听背后沉重的“咣当”一声闷响，门，关上了。

　　而门关上的瞬间，雨也小了下来，院中仿佛有什么屏障一样，刚刚还能十秒内把人浇成落汤鸡的雨点一瞬间变成了温柔的绵绵细雨，像是一层雾一般裹着两人，只余下闷雷滚滚，夹杂着蛇一般的闪电轰隆隆地滚过黑压压的屋脊。

　　“啊——”明熠星的耳朵险些被陈骄喊聋，他无奈地将手一抖收起了伞，举起火机朝着被紧紧关住的大门两侧仔细查看。

　　“有了！”他拖着那个已经把脸完全埋在了他手臂上不敢睁眼的沉重的拖油瓶，艰难地向着门后一侧挪了几步，按下了石砖墙上一个不怎么显眼的黑色开关。
　　只见灯泡从门口开始，顺着走廊，院子，每个屋子的屋檐下方，一盏盏亮了起来。古宅大概是为了保持原貌，几乎没做什么改装，内部仍是百年前的木质结构，照明为了防火，也用的多是LED光源，此时按下了开关，白惨惨的光撒了一地，看来原屋主不光有钱，且十分讲究，还在正门入口处修了影壁墙——虽然已经塌了一半，碎裂的石头落得满地都是——而正对他们的一进院落大门，竟然是大敞开着的。

　　房檐下还悬挂着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被风吹的来回摇晃仿佛虽是要熄灭一般。
　　“啧。”明熠星看着面前塌的只余下一半的影壁墙有些无奈。这影壁墙本是为了防止有邪物闯进宅子而正对着大门建造的石壁，上面多半刻有辟邪之物，可如今一旦塌了，这种被人住了百年，沾了烟火生气，如今又空出来的房子简直就是小鬼们最理想的去处，因此闹起邪祟之事倒也是意料之中。

　　“大哥……不然……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陈骄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她原本紧紧抓着明熠星的手臂，此时也顾不得害怕，扭头就去拉那关上的两扇大门，谁知她明明使上了双手，那门竟然一动不动，姑娘一下子急的上了头，人在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拉的两扇沉重的大门咣当作响，却偏偏一条缝也拉不开。
　　“哇……”陈骄这下子是真的哭了出来。透过眼中的眼泪，她竟然看到明熠星已经绕过了坍塌的影壁，朝着后面的一进院子走了过去。

　　“大哥等等我！”陈骄又急又怕，强行撑起了两条面条一样绵软的腿朝着明熠星跑去，就在她伸手要抓到明熠星手臂的瞬间——

　　“嘻嘻”

　　一道闪电劈过，陈骄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寒气从脖子一直传到头发梢。
　　“谁！谁在后面笑！”

　　“怎么了？”明熠星猛地转过头，伸手去拉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陈骄，就在这时，满院的灯光突然一闪，他伸手竟然抓了个空。
　　灯又亮起的瞬间，他发现，陈骄竟然已经不在原地，她消失了。

　　院中的雨雾更浓了，仿佛有人在平静的水面点了一下，涟漪一圈圈散开一般，院中的一切都晃动起来，有种让人无端生出种轻微脑震荡般的眩晕感。
　　明熠星皱了皱眉，轻轻一晃手中雨伞——雨伞瞬间又恢复为黄铜烟斗，落在他手中，正在此时，烟锅上的火星倏地一亮，那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又响了起来：“大人，刚刚已经都看过了，只有东塘里镇周围在下雨，只要出了地界，就是万里晴空……”

　　“那闪电的去向呢？”

　　那女子仿佛迟疑了一瞬，轻声道：“闪电和雷都是奔着……下午您去过的悬崖壁居所在的深谷去的。”
　　“三界震动，天降雷劫，必有异端啊……”明熠星放缓了脚步，朝着前方院中敞开的门走去。

　　“还有，我刚刚回来时，发现此处院落不知为何原因触发了结界，”那女子又道：“我趁结界彻底生成的一瞬间回来找您，不然，现在怕是已经进不来了。”
　　“结界？”明熠星冷笑一声。“当然是结界，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妈的，社畜想赚点甲方的钱可真难！”
　　“还有，刚刚那姑娘……”
　　女子正欲开口，却被明熠星截断了话头，道：“不必再说了，”
　　“是，请大人一切小心。”那女子立即停了嘴，说完这句便不再接话，烟斗上的火光闪了一闪，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火星。

　　闪电劈下来的频率愈发快了，从镇子另外一端一道道连劈下来，仿佛雷神迈开脚步在追赶什么东西一样，就在明熠星迈开脚步准备踏入房门的一瞬——咔嚓——一道闪电伴着炸雷似是突破了结界，正正劈在了这处院子的房顶上，整个院子都像是被炸开一般瞬间一片雪白，门口悬挂着的两盏灯笼也突然开始滴溜溜地旋转，只见那灯笼纸颜色深红，不像是普通人家装饰或照明用的，上面反而走马灯一般地贴了几个纸人，此时旋转的飞快，倒像是纸人在奔跑一般。

　　那雷声闪电一击不停，连续劈了三四道在房梁上，只听房顶上的瓦片被震的哗啦啦直响，似乎有种沉重的压力压在屋脊上，连碗口粗的大梁也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了。
　　灯笼转的愈发地快，连续十几道闪电过后，雷声才慢慢偃旗息鼓，接着一道一道不紧不慢地，朝着镇子的另外一个方向去了，还打着四三拍，挺有韵律感。

　　“雷劫……”明熠星嘴唇翕动，喃喃道。

　　他只在古书中见过描写，然而却从未亲眼目睹，何止是他，尚且在世的以风水，驱邪为生的人，就算往上追溯三代，也没人见过这等奇观，因为最近的一次，据书中记载，已经是六七百年前的事情了。
　　而面对这奇观，连明熠星心中也不免生出天地一粟之感，如今世上笃信风水的人年年减少，从事这一行的人也二把刀居多，连当年被师傅指着鼻子骂半吊子的他如今都能算是业内排的上名号的人物，此时面对这景象，他才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人生何其渺小，天命必不可违”的感觉来。

　　雷声渐渐远去了，明熠星擦擦头上的冷汗，握紧手中的黄铜烟斗，这才终于三魂七魄归了正位，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原本以为刚才的雷电必然会将结界撕开几道口子，谁知竟然是真的雷声大雨点小，这雷只是轰隆隆了一通便走了，而房顶上连块瓦也没碎。
　　“……”明熠星心中默念三字经，可念归念，倒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自觉艺虽然不算高，但胆子却还算得上大，也不再去确认，抬脚便进了堂屋。只见这堂屋正对大门的竟是一扇木墙，从两侧方可绕行下一间，木墙上面贴了许多旧照片，多数已经发黄变旧，似是有些年头，木墙顶上稀稀拉拉的安着几个LED的灯泡，左右各放着几把陈旧的圈椅，想来是以前用来歇脚会客的地方。

　　明熠星手指一搓，又点燃了那黄铜火机，随后凑到照片前仔细研究起来。

　　只见那照片有些已经古旧如同脆纸，有些只是略微发黄，还有些已经是彩色，显然年代各自不一，但放眼望去，竟都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只是照片中，二人年纪各自不同，那些古旧的照片中孩子不过几岁，而妇人仍是青春年华，风姿绰约，略微发黄的照片中，孩子已有十几岁年纪，而妇人却略显老态，愈新的照片张数也慢慢变少，晚一些的照片，便只有儿子一个人了，那时儿子应该已经有二十来岁，虽然衣着很有年代感，但可算得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而看起来最新的照片则只有一张，只有一个年迈妇人坐在一把红木太师椅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睁着无神空洞的双眼看着镜头。

　　“咦？”明熠星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从裤兜里掏出已经被雷劈的没了信号的手机，点开微信，从最上面置顶的一群金主爸爸中找出了一个名叫“东仙宅甲方”的人，点开了头像。他这是第一次点进对方的个人资料，连缓存也没有，小圆圈转了半天，还是只能加载出了一个像素480，肥头大耳的中年企业家头像，可就算这样也能看出，这男人头像与照片上的少年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岁月是把杀猪刀……”明熠星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绕过了这扇木墙向下一个院落走去。

　　入门是第一进，照片木墙是第二进，接着便到了内院，两侧便是东西厢房。雷声闪电都已经渐渐远去，此时院中只有细蒙蒙的雨雾，却浓密的出乎意料，连几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明熠星脚下不停，朝着东厢房直直走去，只见原来这第二进院落进出处都挂着两盏有些诡异的，贴着纸人的灯笼，而明熠星刚刚走过，左边那盏原本只是轻轻摇动的灯笼便如同上了发条一般，飞速旋转起来！

　　“花天流火！”只见本应推门进了东厢房的明熠星不知何时一个折身返了回来，手中黄铜烟杆如剑一般，刺向那盏灯笼，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
　　随后只听明熠星怒叱道：“作孽的妖邪，给我滚下来！”随后一团火焰忽地从烟杆中飞出，如同一团火云扑向了灯笼！

　　那玩意儿是竹子做的骨，纸糊的面，自然沾了火就着，而没等到火焰完全吞噬灯笼的纸皮，只见那上面贴着的，皮影戏一般的人像似乎突然脱离了纸糊的灯，像张用纸剪成的影子一般轻飘飘的落了下来，每飘落一寸，身体就变大一分，人的模样更明显一点，等到落地，竟然几乎已经完全是个人的模样了。

　　而且和明熠星猜想的完全不同，那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怪，落在地上的，分明是个即使用俗世现行标准来看也非常好看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上穿着件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袍子，一双凤目，唇角微微上翘，看上去似乎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时，他仿佛只是被邀请来吃晚饭一样，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雨雾，气定神闲地笑道：“哎呀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还以为能再撑一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