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行》轻裘换酒

2、东塘里

　　东塘里不大，满打满算常驻居民不过大几十万人，没什么特产，经济也绝对算不得发达，但是依山傍水，穷的抠抠搜搜的当地政府便打起了旅游业的主意。只是虽说这里历史上也是城镇，但除了几处清朝时期古宅子，和一两座真正有几百年历史的，不知道是道观还是寺庙还是祠堂的四不像外，满街的“古代”建筑其实大多数历史不过二十来年。

　　这号称是东塘里最高端的酒店，据说按照四星级标准建造，但怎么看都不过是个略胜于连锁酒店的配置，胜在干净——因为来旅游的人不多，酒店铺上一两年的地毯都还是簇新。

　　男人擦着头发上的水从浴室走了出来，他裹着件酒店的毛巾睡衣，踢啦着一次性拖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夏日的味道一下子涌进了房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风里裹着一股泥土的味道。男人举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对着显示着：【东塘里天气：晴，降水概率：10%】的手机屏幕发了几秒的楞，随后走到不大的行李箱前，看了一眼可能比民宿床单都干净的地毯，手腕一翻，哗啦——

　　箱子里的东西顿时摊了一地。

　　先是十几张散乱的名片，男人顺手拿起一张，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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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熠星一只手夹着名片，仿佛自嘲般笑了一下，丰润的嘴唇勾起个好看的弧线。这名片还是某一位客户送的，他前年帮一个开打印店的小老板搞定了家里作祟的小鬼，小老板除了付他酬劳外，看他连个介绍自己身份的东西也没有，又额外送了他一盒名片——虽然后来查明那个小鬼其实是老板家闺女为了招桃花专门请回来的，还是个外国小鬼，语言不通，送走的时候废了他好大一番劲。

　　这盒名片的存在早就被他忘了，就这几张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不时之需丢在箱子底的，他想了想，抽出一张放进口袋，余下的拢在一起丢到了行李箱侧袋里。

　　箱子里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接着是个被黄布包起来的细长的东西，明熠星小心翼翼拎起黄布一抖，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可见也并不是十分珍惜。
　　原来黄布里面包的是个老式长烟斗，比寻常的烟斗要长上几寸，黄铜的烟锅小的只能放下一口烟丝，乌木的烟杆上面雕刻着精细的图案，已经被盘出了包浆，黑的发亮，显然是个老物件。
　　明熠星摸了摸烟杆，又从箱子里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纸头里翻出一叠折纸——也不知折的是什么东西——揣进怀里，随后把箱子随便一合，又站到了窗前。

　　雨比刚刚小了些，雷声却更大了，闪电像是要把地面劈裂一样翻滚着落下来，风卷着雨点子抽的玻璃窗噼里啪啦直响，这个小镇本来人就不多，遇上这种天气，虽是夏天，也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外除了路灯之外看不到半点灯光乍一看上去仿佛这酒店建在荒郊野外一般。

　　又是一阵风吹来，明熠星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他皱起眉思索片刻，抽出那支细长的烟枪，手指在烟锅上轻轻一抹，只见烟锅竟然忽地冒出一点火星，随即着了，一缕极淡的青烟飘了出来，顺着推开一线的窗户飘出了窗外，那烟雾在狂风暴雨中竟也不散开，直直朝着一个方向飘了过去。
　　“咦？”明熠星看着烟雾飘去的方向，有些惊诧，随即，他三步跨回箱子前，随手抽了件T恤和牛仔裤飞快换上，登上鞋子就往房间门口走去，那缕青烟也跟着他从窗外绕了回来，不知为何，却在房中停下绕了几圈，这才紧跟着男人一起出了门。

　　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只有走廊尽头开了一个不大的窗户，风雨声顿时小了许多，安静的仿佛另外一个世界，可能是因为入住的人不多，连聊天的声音也听不到，明熠星把烟斗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向前走着，只见那缕烟在电梯前贴的宣传画前绕了一下，毅然扭头飘向了安全通道。
　　“……”
　　他无奈地盯着电梯门口的禁烟标志看了一秒钟，这才跟在后面推开了安全通道那扇有点沉重的门。

　　外面的风雨一点也没有变小的意思，明熠星晃了一下手中的烟斗，只见那烟锅处越变越大，竟然化作了个黄铜十二骨油纸伞面，滴溜溜地在空中一转，雨水纷纷向外飘开去，那伞面上隐隐还有火焰一般的纹路浮现，随后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飘了出来。
　　“大人，我们是要去下午那地方么？”声音清脆婉转，单是听到声音，便能想象到那声音的主人该有怎样的一张花朵般的容颜。只是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再仔细看，伞面内侧的火焰纹路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来，只见那女子嘴唇翕动，原来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去。”明熠星撑起黄铜骨伞走进雨中，顺着酒店前面的大路向着东塘里市内走去。
　　“但下午那处……您明明看到了的，”
　　“看到了又怎样，”明熠星打断了女子的话，“那种地方原本有人居住，生生死死世世代代，时间久了难免有些离魂执念，若是他们……只求个栖身之处，不四处游荡，倒也不必过于在意。”言罢，他停下脚步。

　　这里是个十字路口的中央，风雨大作，时间又接近了十二点，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红绿灯在徒劳地闪着光。明熠星低头看了一眼裤脚——雨太大了，那把滴溜溜旋转不停的铜骨伞虽然遮雨能力惊人，也只能勉强护住他的脸和上半身，鞋子和裤脚都已经湿的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一般。
　　“比起下午的事，倒不如查查为什么今天会下雨。”明熠星的脸色比天色还难看，虽然他热衷养牛，并不想让自己的牛仔裤泡水，但湿了也还可以重新养，然而这双他只穿了几次的鞋被水一泡怕就是废了，也不知道这次的甲方爸爸会不会给自己额外报销这一份钱。

　　女子的脸又从伞上浮现出来，“今晚原本应是月圆之夜，天气……天气预报上也说没有雨……”“我当然知道天气预报没雨！”明熠星脸色更难看了，“去查查这附近天气。”

　　“是，大人。”女子轻轻一闭眼，随即从伞上消失了。

　　烟斗上冒出的青烟仍半浮在空中，随着烟斗主人的脚步轻轻摇曳，像是蛇吐出的信子一般在空中一伸一缩，却停留在原地不动了。明熠星把伞打的更低了些，从T恤上衣胸口上唯一的那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仔细确认着甲方发来的地图。
　　“奇怪，就是这附近啊……”明熠星皱起眉头，指尖再次从烟锅上划过，黄铜烟锅中的火星再次明灭一下，青烟这次在空中旋转一圈，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处方向，犹犹豫豫地向朝着东方的路飘去。

　　从酒店来时还多少有几辆车经过，这一段路走出去不过几百米，周围仿佛变成了荒郊野岭一般，连路灯也稀疏起来，又走了一段，明熠星突然停下脚步。
　　“谁？谁在后面！”青烟倏地一下缩回了烟锅，伞面上原本如同乌云一般翻涌着的火焰纹路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一道炸雷从天边滚过，本就昏暗的路灯明灭了几下，勉强维持住了一丝生机，明熠星转过身，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斜后方的几间低矮的平房建筑屋檐下，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来。

　　“哇——”女子看到明熠星，愣了一下，突然大哭起来。明熠星只觉姑娘有些脸熟，再仔细看看那张已经哭到变形的脸才发现，竟然是下午乘船时坐在自己旁边的红衣少女。

　　“怎么是你？”

　　姑娘仿佛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风大雨大，趔趔趄趄从屋檐下跑了出来，一头扎进明熠星的伞下。
　　\"我吃完晚饭，看大众点评上有人推荐说这里有个古宅子，叫什么‘东仙宅’，就想来看看……\"
　　女孩子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才把事情讲清楚。原来这姑娘名叫陈骄，下午吃过晚饭觉得时间还早，看到网上的推荐有没被安排在旅游团行程里的景点，想自己出来走走，谁知还没走到就下大雨，还迷了路，本想壮着胆子搭个顺风车，谁知在这里等了大半天竟然没有一辆车经过，又惊又怕，已经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明熠星皱了皱眉头，把伞往陈骄头上挪了一点——此时铜骨伞不再旋转，面对这样的疾风骤雨也就只能做个摆设，一分钟不到两人就被淋的透湿。“不然……不然我们先回去？”明熠星叹了口气，心道看来今晚的任务看来要完不成了，暗自盘算着该用什么理由向甲方解释。

　　“前前前面有有个宅子，但是我刚才一个人不敢进去……”陈骄伸出手怯生生地朝前面指了一下。“不然我们先去避雨，等雨小一点了再走……阿嚏！”明熠星正准备说话，猛地一道闪电劈过，把整条路照的宛如白昼，只见就在自己面前，不知何时伫立着一座大宅，就在路的尽头。
　　宅子门前两个石头狮子在闪电光照下显得格外面目狰狞，一座高大的门楼立在那里，闪电正正映出了门匾上三个大字。

　　“东仙宅。”

　　得了，那可不就是明熠星正要去的地方么？

　　两人撑着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伞走到宅子门口，陈骄轻轻伸手推了推门，失望道：“果然是关着的……哎，我早就该想到的，这里是旅游景点啊，肯定5点就关门了……”
　　“不是的，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明熠星叩了一下门环。“这里是私宅，谁在点评上说这里是能进去观光的？”说完把伞塞给陈骄，道：“拿一下。”接着他翻开门环上的黄铜装饰，里面竟然露出了一个密码锁，然后在姑娘震惊的目光中，开始输密码。

　　密码并不复杂，只有六位，只听到一串轻快的确认密码正确的提示音，咔嚓一声，厚重的黑色木门背后，传来锁打开的声音，明熠星正准备伸手推门，一阵风吹过，那两扇门便仿佛要欢迎他一样，一寸寸地朝两边打开，那道漆黑的门缝，也一寸寸地变宽起来，仿佛一张缓缓咧开，露出狰狞笑容的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