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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把酒问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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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微笑,是因为一旦哭,就会刹不住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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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班里所有的女生都换上了漂亮的新衣服,只有小不点还是半新不旧的衣裤。
班主任一走进教室,无数道目光立刻跟上。
我泰然自若。
小不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问 ‘是不是要调座啊?’
还好,她还记着这个事。
我没说话,努努嘴,示意她听着。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今天,’
整了整衣服,‘我们,’
关上教室门,‘重新’,
又清了清了嗓子 ‘排座。’
满屋子火山爆发前可怕的静默。
我有些想笑,且看她如何解决。
‘我们按名次竖着排,第二的坐在第一的后面,第三的坐在第二的后面,然后再从下一组的龙尾开始往回排,听明白了没?’
几个名次前进了十几名的女孩失声痛哭。
我有为胖女人鼓掌的冲动,果然是搞数学的,硬生生地用数字游戏把第23和第1凑在了一起。
小不点似懂非懂,左看右看,也开始随大流收拾书包,我碰了碰她,‘你不用走。’
她一脸欢喜,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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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我们俩逛到当时正火爆的游戏厅门口,她探头探脑地看着里面光怪陆离的游戏,却不肯进,我笑着说 ‘我保护你。’
她白了我一眼 ‘我才不怕,但是爸爸妈妈说不许去游戏厅,象表哥那样不学好。’
我若有所思,‘那不去游戏厅,在家里玩游戏可以吧?’
‘恩,爸爸妈妈倒没说,应该可以吧。’她想了好一会,点点头。
第二周,她一进门,哇地一声大叫,一个32英寸的大彩电。
我叫许秘书买游戏厅里用的大游戏机,她劝说那个太过醒目,保姆会告诉妈妈,不如买个小游戏机,大电视。我想想有道理,同意了。
夕夕在电视机面前啧啧了半天,我好笑地走过去,才发现她在用机面照镜子。
幽深的机面里,一个少年专注地看着一个女孩,女孩时而挤眉弄眼,时而喜笑颜开。
她看到了里面的我,‘嗌,一直没注意你比我高一头。’
‘所以你得多锻炼身体。’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蘑菇盖立刻乱成一锅粥。
‘哪剪的?很。。。特别。’
我看着剪得长短不齐的发尾,饶有兴趣的问。
‘我妈在家给我剪的啊。她说她剪又好看又便宜。’
夕夕边啃苹果边摆弄游戏卡。
‘这是什么?’
我神秘不语地装好游戏机,她目不转睛,关子都摆足了,我启动了游戏,轰隆隆的枪炮声吓了她一跳,躲在我身后,
‘魂。。。斗。。。罗。。。我要玩,我要玩,’
她看懂了是电子游戏,立刻欢呼雀跃着来抢我的手柄,我笑着递给她副柄,开始了枪林弹雨的厮杀征程。
她最喜欢玩双截龙。
我最喜欢玩松鼠大战。
我喜欢看她那只小松鼠跟在我这只小松鼠后面找东找西,我喜欢看她那只小松鼠眼冒金星要我这只小松鼠去搭救她。
我笑她笨,她趁我不注意,操纵着她的小松鼠从背后举起我的小松鼠,象胖耗子一样四脚登天,结果两只小松鼠同时被敌人干掉了。
我丢下手柄作势要把她举起来丢出去,她大笑着手脚并用,满屋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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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我和她说话不多,多是写在本上。我不想她成为众矢之的。
但我的目光时常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越发的美丽活泼,看她偶尔对我微笑。
很快,到了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她来到我家,很是没精打采。
我心思明了,问 ‘是不是你爸爸妈妈要你期末考好?’
‘恩。我害怕自己考不好。为什么考试成绩对他们那么重要 ?’
‘如果你考的好,他们会觉得光荣和自豪。’
‘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不自己考。’
我想了想,
‘因为他们考的没有你好。你想,你那么聪明,又有我这么好的老师,稍微细心一点,成绩前进10名是不成问题的。’
‘真不要脸。’她划着脸。‘说自己是好老师。’
我脖子一挺,‘我是很好啊。以前我爸爸也是 。。。’
突然我停住了,她不解地看着我,‘你爸爸也是老师吗?’
‘说你的数学考试吧。’我淡淡地把话题岔开。
她没说话,突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很认真的说‘你是很好很好的老师。’
她的手温暖而轻润,象是梦中妈妈的手。
我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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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日夜督促的临时逼迫下,她细心了一些,期末语文考了 98分,数学考了 92分。
总排名19。
好几个女生跑去找班主任说 19不应该和第 1坐一桌,胖女人只好又开始新一轮数学排列。
小不点拿着考试卷子,象只小麻雀,唧唧喳喳地前后左右聊天,我拿过她的语文卷子,老刘的评语 ‘全部正确,但字迹太过潦草,扣2分。’
我望着她灵动灿烂的面容,有些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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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夕兴冲冲地开门冲进来,扇着手里的扑克牌,‘看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我正在桌上研磨,‘过来,今天教你毛笔字。’
‘为什么?’
‘字如其人,你人长得不丑,字也不可以丑。’
‘可是我妈说我长得很丑啊。还说长得丑比较好,不然太漂亮了会被男人骗,我最怕被人骗了。’
我无语以对,干瞪着她, ‘学不学?’
她讪讪地走过来,‘学啦学啦,不过字漂亮了我也漂亮不了。’
夕夕上手很快,很快字里有了些筋骨,却天天嚷着无聊不想再练。
我若表扬她进步了,她立刻扔下笔,学着一休哥的样子‘休息,休息,’ 跑到一旁吃东西。
我若不表扬她,她会愁眉苦脸地‘手好累哦’‘眼睛好累哦’‘脚好累哦。’
我斜眼看她,‘脚怎么累了?’
‘手累了要休息,所以脚就在下面替手写啊。’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被她叽里咕噜地没了脾气,‘好了好了,先休息吧。’
我拿起她的笔,顺着她的长干行写下去,心思沉静如水。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胡蝶来,双飞西园草。’
在我自己一个人的三年里,我依恋着笔下的字和画,挥洒泼墨间,所有的凄苦不知不觉地流泄了出去。
他们曾是我惟一的朋友。可是那时我是不幸福的。
也许,幸福的人不应该写字。
我轻轻放下笔,‘你日后的字若不丑过今日,我们就不练了。’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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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夕夕看我的藏书,她一头扎进去,什么都看,但最中意的是武侠书。
她无限憧憬地问我,‘你想不想回到古代?’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的眼里闪闪发光,‘我好想回到古代,做一个仗剑江湖的女侠,要女扮男装,惩恶除善,最后换上漂亮的曲距红袄,所有的人都看得我目不转睛。’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自己不漂亮吗 ? ’
‘回到古代我就变漂亮了啦。’
‘现在你也很美丽’我好气又好笑地弹了弹她的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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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三侠五义的欧阳春,在耳边簪了一朵花,举着棍子对着我嚷,
‘呔,恶贼,我们侠客乃是带花不采花,你居然干出这种勾当,还不快快住手。’
我见她的棍子舞得似摸似样,突然想起当年她打孙兰时出手的专业,刚要问是谁教的,‘小斌哥哥’瞬间出现在脑海,我又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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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白马啸西风’,缓缓地读,我慢慢地画。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却渗着不符年级的沧桑和沉稳。
她看着我笔下黄沙万里,一人一马独对夕阳,很难过地问,
‘为什么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文秀却偏不喜欢?’
‘如果很小很小的时候,文秀肯告诉苏普她也喜欢他,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
我没有答案,只得沉默。
她突然宽慰地笑了,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我们都是汉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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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软软的床头,听夕夕来回地哼着一支曲子,古婉柔软,忧伤悲凉。
‘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
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
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
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
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
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
无法释放 ’
她叹了口气,竟似长大了十岁。
恍惚间我好像见到了18岁那年的她,眉似远黛,眸若秋水,一身的纯净灿烂,却藏着极深的忧伤和哀思。
她抬头问
‘你也有想遗忘的悲伤吗?’
我笑着说‘没有。’
她怅然一笑,没说什么。
当晚,在她仍回荡在耳边的歌声中,我做了一个遗忘了很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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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生日的下午,阳光满天,爸爸边给花浇水边说要带我去海边游泳,我很欢喜。
白色的浪花一朵又一朵,我追着,踩着,大叫爸爸快来。
爸爸说忘了东西,叫我回家去拿。
我飞快地跑,跑得满头大汗,却越跑越冷,冷得开始发抖,我停了脚,往回跑。
爸爸不见了。
我在海滩上找,找不到。
我要冲进海里找,几个警察拦住了我。
他们说,在旁边发现了爸爸的尸体。
我不信,为什么先是爸爸说谎,然后警察叔叔也说谎,爸爸不会死,爸爸一定是回家了。
我跑回家,干净整齐的房间还留着爸爸的味道。
冰箱上一个纸条哗啦啦地上下翻飞,象只挣扎着要远飞的白蝴蝶。
我哆嗦着取下来,爸爸工整的楷书,
“儿子,对不起,爸爸骗了你。别怪爸爸,爸爸也不想。我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松仁玉米,在左边的锅里,一定要吃完。以后想吃,只能委屈你自己学着做了。”
我双手冰冷,拨错了无数个号码,终于通了妈妈的手机,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妈妈快回来,爸爸不见了’。
妈妈不回来,因为她在准备婚礼。
晚上,我在爸爸的花房躺着,好像什么也没想。
冰凉的月光洒进来,爸爸养了五年却从未开花的夜会草忽然一动,花骨朵一层接一层地慢慢绽放,带着朦朦胧胧的水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花瓣大如鸿羽,洁白似雪,飘逸若云,仿佛被银缕薄纱笼罩着,轻盈迷离,高贵优雅。
我直直地看着,心里空灵而震撼,可是才十几分钟,满眼高韬皎洁,清丽出尘的花朵却簌簌落下,顷刻间凋零了一地,空留一室清香。
‘别走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啊。’我焦急地大喊,捡起枯萎的花朵,小心拂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暗淡萎缩。
第二天,我决定去看爸爸,如果他真的沉睡在那,我就陪他一起长睡。
结果我只看到了一个盒子,因为尸体高度腐烂被提前火化。
我恍惚地想,尸体都没有,人当然没死,爸爸只是去了远门,很快就回来,我要好好在家等他。
从那天起我不再上学,每天在家做数学题,看书,写字,画画,弹琴,饿了就吃松仁玉米。
那三年里,一个阿姨一直照顾着我。
一天她擦拭床头,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罐子,无数洁白的粉末在房间里飘洒,久久不落。
就象那年海滩上白色的浪花,一朵又一朵,冰凉而空幻。
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姨给我办了转学直接上二年级,这样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和班里人年龄悬殊也不会太大。
我一入学就替学校拿了全国奥数第一名。
周围无数的掌声中,我越来越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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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夕夕身上似曾熟悉的味道原来是夜会草开花的芬芳。
世间美好的事物都只是短暂一现吗?
我是否应该一直活在黑暗里,不要感受任何美好?
我没有答案。
但我开始害怕。
害怕太阳会将我的孤独脆弱照得更加荒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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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待夕夕如陌路人。
她起先没当真,照旧与我说话,逗我开心,我冷冷地不回应。
一而再再而三,当她眼里的欢乐和明亮彻底不见时,终于也不理我。
时间很慢很慢地走到了寒假。
天空飘着雪絮,没有阳光。
我披了棉衣出门散步。
无意识地走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站在夕夕家楼门口。
我想转身就走,脚步却一动不动,一任目光里无限期许的四处张望。
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孩在漫天飞雪中堆雪人玩,身影轻盈,跑着碎步。
我定神细看,清婉的面庞,明亮的双眸,玩的满头大汗。真的是她。
我时而担心她回头会看到我,时而又巴望着她能转头望见我。
我看她跑前跑后的团雪球。
我看她东掏西摸的给雪人装鼻子。
忽然,她摔倒在地,手里的胡萝卜叽里咕噜滚到了马路上。
她急急爬起来跑到马路中央去捡,完全没留意身后驶来一辆摩托车。
我冲了上去,想拉开她,却只来得及横在她身后,急促的刹车声,两个人被一起撞飞,在雪地上滑开好远。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一瘸一拐地向她走去,雪密路滑,走一步摔一个跟头,我刚伸出手要抱她起来,三个人影拦在了面前,是她的父母和一个警察。
我的手在空中无力的垂落,低头隐在人群里。
她的父亲抱起夕夕。
我松了口气,身上没有血迹,
她的妈妈歇斯底里地斥骂摩托司机。
警察在一旁做询问。
我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双眼紧闭,雪花簌簌地落在细密绵长的睫毛上,象流花河畔连天连地的芦花荡。
‘夕夕,只要你醒来,我一定不再躲你,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画画,一起玩耍,夕夕 。。。 。。。 ’
‘夕夕,夕夕。。。’
‘爸爸,’一声轻轻的回应。
我们大喜。
‘我好疼,我要回家。’ 微弱地,‘爸爸,不要怪那个叔叔了,是我自己不好。’
我心中一阵酸楚。
他们上了救护车,我要追去,膝下突然一软,跪在地上,刺目的红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个好心的大妈用自行车载我回了家。
一进门,我咚地跌坐在地。
半晌,有了些力气,艰难地脱去棉服,一照镜子,后背一片鲜红,伤口血肉模糊地和白色衬衣粘连在一起。
我翻出消毒水,洒在绷带上,开始撕衬衣,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房间。
好久没痛得这么淋漓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包好了绷带,一头瘫倒在床,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保姆来做饭,立刻打电话给妈妈。
我责怪她多事,心里却不安分地隐隐期待。
电话响,是妈妈,
‘小轩,没事吧,妈妈在加拿大的矿权谈判到了关键时刻,实在走不开,不过你别怕,我找了最好的医生来家里’
我漫不经心地挂了电话。
窗外,袅袅炊烟轻柔而依恋地飘向远处的落日,
夕夕,你好些了吗?回家了吗?
我也疼得好想回家。
可是我的家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