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没有时差》木子叨

6、第五章

　　她
　　2007年的夏天，属于林樾这一届同学的高考终于在不计其数的周考、月考、模拟考的铺垫下隆重登场。
　　高考之后便是报学校，出成绩，伤离别，打包行李后再各自奔赴不同的前程。生命不息，步履就不能停，其实哪有什么真正地解放自由。但是在当下，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每个人的心里就在为毕业欢呼了。
　　那还是一个在成绩公布之前就得报考学校的年代。所以短暂地欢呼过后，大家还得冷静下来，努力回想，认真估分。这样的模式下，估分和报考学校就成了考场之外的又一个难题。
　　当然，对于那个又厉害又嘚瑟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事儿。陆遥很干脆地在志愿书的第一栏，写下了心目中的那四个大字，也不需要再有第二栏、第三栏的备选项。
　　而林樾却犯了难，因为发挥失常，她的估分并不理想。她盯着志愿书，脑子跟着手里的笔一起飞快地转动着，可就是迟迟下不了笔。她看了看同桌的志愿书，“你已经填好了？”
　　刘思然点头，“你也选北京的学校嘛，陆遥肯定是去北京，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了。”
　　林樾“啊”了一声，叩头似的摊在课桌上。如果以她预估的分数，她指定上不了那所心仪的学校，那么选择去北京还是上海似乎也就没有多少区别了。她想报考的中文系，在上海就有很顶尖的学校，而且在上海读大学也能满足父母的心愿。
　　所以，她应该填报上海的学校。
　　但她还是在犹豫，隐约中蹦出来的那些理由搅乱了她心里的天平。像是她两个最好的朋友都要去北京，像是只有去更远的地方才能更好地锻炼自己的独立能力，像是北京是一个多么值得去奋斗去实现理想的城市。
　　像是，三年后，陈星宇应该也会考到北京。
　　林樾的头脑陷入了一场自我风暴，后脑勺突然地一下剧痛，被谁狠狠地弹了一记栗子。那熟悉的力道与感觉，不用抬头，就知道来者何人。
　　陆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樾的旁边，拿起她的志愿书，看到那空白的一片，立马就皱起了眉头，喝斥她，“赶紧写，难道又要像高二分科时那样，再抛弃我一次吗？”
　　刘思然也在旁边游说，“北京，北京。”
　　陆遥也顺势跟上节奏，“北京，北京。”
　　他们两个起哄的时候，林樾收到了林妈妈的短信：“樾，记得我们昨天说好的，要报上海的学校，爸妈可以随时去看你，你也可以随时回家来看爸妈。”
　　林樾是个孝顺懂事的女儿，林妈妈也能轻易找到她的软肋。所以，她其实别无选择。于是就在志愿书上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学校的名字，颇有一番壮士断腕的豪情，她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二位，对不起了。以后我会去北京看你们的。”
　　“切！”左右两人不约而同地送上了同一个带有鄙视的字眼。
　　“为了弥补我对你们的伤害，我来请客吃大餐。怎么样？”林樾双手作揖，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
　　“没劲。”陆遥甩下两个字，很生气地离开了。
　　陆遥平时嘻嘻哈哈的，永远也没个正形的样子。但林樾知道，陆遥这一次是当真生气了。她久久地怔在那里，可能陆遥以为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事情，而她又再一次地爽约了。可仔细想想，以往陆遥提起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应允过什么。
　　刘思然突然拉起林樾的手，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林樾，不管将来我们在不在一个城市，也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林樾重重地点头。如果刘思然再多说一句，她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虽然她不相信永远，但她一定会很努力地去经营他们的友情。
　　报志愿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虽然有失落，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陆遥跟林樾别扭了几天，也就恢复如常了，毕竟还是那个乐呵呵的人呐。

　　距离出成绩还有一段时间，林樾决定计划一次毕业旅行，也算是圆一场不一样的告别，一个月之后他们就要南北相望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正对着电脑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陈星宇的短信：“姐姐，你在家吗？去找你玩。”
　　她回复：“在家呀，过来吧。”
　　十分钟后传来了敲门声。林樾把陈星宇领进屋，“看书，听歌，你自己随意。”说完后自己又坐回到电脑跟前继续搜索关键词。
　　“你在做什么？”
　　林樾完全没有察觉到陈星宇在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的身后，他突然开口，把她吓得直拍胸脯，“我正在计划一次毕业旅行，我，陆遥，思然。”她回头看他，“还有你，你也算阶段性地毕业了。”
　　“这样啊，”他挠挠头，“准备去哪里？”
　　林樾怏怏不乐地说：“有点愁人，我还没有头绪。”
　　“那你想好地方，我来做攻略。”
　　林樾不敢相信似的，盯着陈星宇问：“你？”
　　“嗯，”陈星宇点头确认，“有没有什么大概的想法？”
　　“那就，”林樾虽然还是不觉得陈星宇能担其重任，但谁让她自己不擅长呢，“做两个方案吧，一个省内的，一个省外的。”说完后，又极不自信地补充了一句，“怎么样？”不知道是不信任自己，还是不信任陈星宇。
　　“好，”他冷静又坚定地说，“姐姐说了算。”
　　于是，林樾就愉快地让出了位置。
　　还不到一个小时，陈星宇就把两份涵盖吃穿住行的详细攻略交给了林樾，省内省外，他都选了距离不算远的城市，给出的理由是穷学生拮据的经济条件。
　　林樾把攻略发给陆遥和刘思然，商量之后，大家最终定下了省内隔壁城市的两日游，也是出于和陈星宇同样的考虑。
　　林樾因此对陈星宇一顿猛夸，不乏各种溢美之词，总之就是在表达着小屁孩终于长大了，已经是个小小男子汉，可以帮她分忧解难了。
　　陈星宇只是笑笑，用来回应她的夸奖。

　　毕业旅行的第一天，他们游玩了当地最有名的景点，晚上又去了最有名的步行街，一路上吃吃喝喝，好不愉快。
　　吃饱喝足后，他们来到运河边上，陈星宇、林樾、刘思然、陆遥，四个人依次席地而坐。河边的景色与河里的倒影相互照应，在灯光的晕染下形成了一幅美丽的油彩画。夏天的晚风慵懒地吹过，在闷热的天气里也能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
　　刘思然弯下腰，越过林樾的身体，对陈星宇夸赞道：“没想到小弟弟不仅人长得帅，还十分贴心呢，将来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小姑娘。”
　　“就是的，”林樾附和一句，然后又警告似的对陈星宇说，“但是，高中阶段可不许谈恋爱，影响学习。”
　　“那什么时候可以？”陈星宇一本正经地问。
　　刘思然和陆遥被陈星宇认真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林樾其实也在憋着笑，但还是装作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等你考上大学吧，不对，你还得读研读博，这样一来，”她在心里默算一遍，“差不多就是25岁了，到那时候，你就可以谈恋爱了。”
　　陈星宇倒没说什么，陆遥倒先愤愤不平了，“你还管的真宽。”
　　林樾说：“那当然！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当然得替他把好关，不能被一些小姑娘骗了。”
　　陆遥冷冷地说：“说得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林樾叉腰，厉声说道：“陆遥同学，你可别看不起人。我马上就上大学了，大学可是最大的恋爱实习基地。”
　　陆遥哼了一声，“你就等着看你那个什么文科学院，什么中文系的能有几个男生吧，到时候可别上演什么争风吃醋的宫斗戏。”
　　“说什么呢你！”
　　陆遥接着反驳：“再说了，为什么你在大学就要恋爱实习，人家就得等到25岁呢？”
　　林樾愣了一下，“我跟他不一样。”心想自己是姐姐，陈星宇是弟弟，而且他那么好，应该要被好好地保护着，在他没有真正地成熟之前，她不想让他被谁伤害到。
　　“有什么不一样？”陆遥继续追问。
　　“行了行了，”刘思然见两人又要喋喋不休地吵下去，就只好出面当起了和事佬，“这么美好的夜晚，怎么能用来斗嘴呢。”
　　“哼！”林樾和陆遥隔空互相送上一个不服输的眼神。
　　林樾转头看了眼陈星宇，夜色中的他正安静地看着远处，好像他们的争论跟他毫无关系。林樾回想了一下陈星宇这一天的表现，他会主动帮她和刘思然拿包，还会介绍景区里各个景点的来由，甚至比她这个文科生还要熟知历史。他又一次带给了她惊喜。
　　四个人坐在夏日的运河边上，一直聊到了很晚，他们回忆过去，也畅想未来，也很默契地对离别只字不提。
　　旅行结束后，林樾亲手制作了四套风格各异又独一无二的相册，留给自己，也送给她的好朋友们，作为旧日时光的纪念。她很用心地选照片，做搭配，也很用心地用文字记录下那些美好而欢乐的过往。
　　离别，不一定盛大。但于林樾而言，一定是如相聚一样的刻骨铭心。

　　他
　　自从陈星宇在校庆上的精彩演出后，他那沉寂的光芒就再也藏不住了。会唱歌的男生吸引人，除了会唱歌还会弹钢琴的男生就更加吸引人，除了会唱歌会弹钢琴同时还是学霸的男生就更加、更加地吸引人。陈星宇的标签很多，尤其是叫做“神秘”的那一张，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依然挡不住想要靠近他的一颗颗粉红色的小心脏。
　　陈星宇时不时地会在桌子里发现一些不明信件，粉色或淡蓝色的信封，彩色的笔画出的一箭穿心，有时还附送有小礼物。他困惑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越积越多，最后只好都交给了老师。就这样，在同学的谈资里，他以前神秘的特立独行，也逐渐变成了冷漠的不近人情。从此，在毕业之前，陈星宇就再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书信。

　　2007年的夏天，林樾高考后没多久，陈星宇也参加了中考。两个人在那个夏天从各自人生中的不同阶段分别毕了业。陈星宇留在原地，而林樾却要去往任何有可能的远方。
　　在林樾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陈星宇觉得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搅着。他登录了聊天软件，看到林樾的头像正好是亮着的。他点开与她的聊天框，呆呆地怔了一会，然后快速地打了一行字并发送给网络对面的她，“姐姐，你会报北京的学校吗？”
　　嘀嘀嘀……很快收到了林樾的消息，“小宇，怎么办，我觉得北大应该是没戏了。”
　　“那其它学校呢？”
　　“我还在犹豫，是选北京的学校还是上海的学校。”
　　突然有个很明确的想法从陈星宇的脑海里闪过，不管她选择去哪个城市读大学，三年后他就继续沿着她的轨迹。只不过如果她的选择恰好是北京，那就再好不过。
　　接着又收到了林樾的消息：“大概是上海吧。反正如果上不了北大，在上海也是一样的，而且我妈妈希望我在上海读大学。”
　　陈星宇想了想，回复她：“姐姐，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林樾回复：“谢谢小宇。”另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林樾最后还是选择了上海的学校，陈星宇的心里也有了另外一种开心。如果她在上海读大学，那么在他读高中的这三年，他还是可以经常见到她，比起三年后的不可预见，他觉得眼下的开心也许更重要。

　　报志愿之后，林樾在陈星宇的帮助下组织了一次小型的毕业旅行。这也是陈星宇和林樾的第一次旅行，当然还有她的两位好朋友。
　　旅行途中，林樾还是负责拍照的那一个，她会要求大家做出各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或者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她也会经常随便拉一个路人帮他们留下一张大合照。
　　他们像是终于挣脱了牢笼的，可以自由飞翔的小鸟，徜徉在无拘无束的空气里尽情地放声欢笑。那时的林樾，在陈星宇的眼里，像是有着永远都释放不尽的活力与热情，不仅感染着他的情绪，也像是一朵朵翩翩起舞的彩色蝴蝶，着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心头上，好似一切都有了存在的痕迹，再也不是过眼云烟。
　　陈星宇看着林樾一路上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食物但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他和陆遥已经不能再吞咽任何食物的时候，她竟然又拉着刘思然到下一个摊位买了臭豆腐。已经上了生物课的陈星宇就忍不住地开始怀疑，女生是不是拥有一个比男生大得多的巨无霸胃。

　　那天晚上，陈星宇和陆遥住在一个房间。
　　陈星宇向陆遥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陆遥哥，你喜欢林樾吗？”
　　陆遥显然是被这个小孩的问题惊到了，他愣了几秒钟，只想随便地糊弄过去，“没有的事儿。”
　　陈星宇没有因为陆遥的否定而就此打住，反而更肯定地对陆遥说：“你是喜欢她的吧。”
　　这一次陆遥没有再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什么。
　　陈星宇接着问他：“为什么不说？”
　　空气里的静默持续了好一会，陆遥才说出他的想法，“因为现在说了也不会有结果，搞不好就要失去一个好朋友。”
　　陈星宇同意似的点了点头，觉得陆遥可能看不到，又“嗯”了一声。他察觉到陆遥正在注视着他的目光，于是又调皮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她的。”
　　“你小子！”陆遥仔细看这个比他小五岁的男孩，平时安静还有些腼腆，但时常又冷静得可怕，现在看起来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而那时的陈星宇心里想的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那一年的暑假是陈星宇记忆当中最快乐的一个暑假。两个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看他们想看的那些被大人们称为“闲书”的书籍，他和她常常待在一起，各自看各自的书，甚至可以很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可他却从未觉得无聊过。
　　两个人也常常骑着单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夏天的风在耳边轻轻地吹过，像是一首欢快动人的旋律。陈星宇觉得那个夏天的林樾快乐极了，他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看着她的马尾在风里轻快地跳跃着，也看着她的笑容融化在那刚刚好的阳光里。
　　傍晚，夕阳西下，两个人照例骑着单车到街上觅食。那段时间的林樾痴迷于讲各种冷笑话，虽然笑话本身不怎么样，但陈星宇觉得林樾讲笑话的样子倒是真的挺好笑的。他被她的样子吸引着，就只顾看着她傻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快要骑到路口。
　　林樾看到在他们面前穿行而过的汽车，接着又看到了骑着车还走着神的陈星宇小朋友，一时竟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只是拼尽全身力气地去拖住陈星宇自行车的后座。最后，陈星宇的车是安全停下了，可林樾却摔在了地上，她的自行车也整个压在她的身上。陈星宇慌乱地把他的车撇在一边，再把压在她身上的自行车移开，才看到她的胳膊和腿都在水泥地上蹭出了血。
　　陈星宇完全傻了眼，想哭但又努力地不让自己留下一滴眼泪，只是那张小脸被憋得通红，刚好和那会的夕阳一样的颜色。
　　林樾虽然觉得火辣辣地疼痛，但她还是笑嘻嘻地看着蹲在她旁边的陈星宇，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就擦破点皮，一点都不疼。”
　　陈星宇扶林樾起来，让她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陈星宇把林樾的车锁在路边，又让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送她回家上药。
　　陈星宇以为自己闯了很大的祸，但林樾却跟林妈妈说是她不小心摔倒的。林妈妈用酒精给她的伤口消毒时，他分明看见了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和她因为疼痛而紧咬的下唇，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丁点表达疼痛的声音。她甚至还安慰他，“真的一点都不疼。”
　　自从那次意外事件后，每次再出去玩，都是林樾骑着车载着陈星宇，虽然陈星宇极不甘心于只是坐在她的后座上，但他的反抗无效，那时的他完全拗不过那时的她。
　　林樾告诉陈星宇，等他个子超过了她，他才可以骑车载她。从那时起，陈星宇就开始默默地关注起了自己的身高，他觉得那种事情指日可待。

　　暑假结束的时候，陈星宇收到了林樾送给她的相册，她在扉页写着：

　　送给小小少年！
　　署名是，林樾姐姐。

　　陈星宇也准备了礼物送给林樾，是她最喜欢的“小王子”模样的布娃娃。
　　前路漫漫，成长从来不是一个匀速的过程。但陈星宇希望他可以维持一个大过于林樾的成长加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