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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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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在老家处理事情的时候,在陪着妈妈的时候,林樾把她所有的悲痛都藏起来,就算哭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在外人面前,她得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在妈妈面前,她得是一个体贴懂事的乖女儿。
可回到北京之后,那些被隐藏和搁置的情绪,就像是开了闸门的洪水,一下子全部倾泻而出。
那天晚上,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林樾的哭泣终于有了声音。她一直哭,哭到马上就要昏厥过去。她告诉自己,尽情地哭吧,不用去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哭过之后,明天再继续做一个得体的大人。
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装成一副积极欢快的语气和妈妈通电话,可是挂上电话后却满是对妈妈的牵挂与担心。为了调节团队的气氛,她跟同事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尽管笑过之后心里会是更大的失落。为了不让朋友多心,她表现得像以前一样亲昵热情,可是与朋友分开之后会有更多的孤独袭来。
她觉得自己真就有了两幅面孔,人前开心的自己,和人后悲伤的自己。
林樾开始陷入失眠的泥沼。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但就是很难入眠,即使睡着了,也很快被噩梦惊醒,出一身冷汗,巨大的痛苦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很久才能平复下来,她就那样睁着眼睛,一直煎熬到天亮。
白天上班的时候,她会很努力地工作,下班之后她还会去健身房,就为了能让自己疲惫,能在夜晚有个正常的睡眠。但是她的身体和意识却是完全地独立存在和互不干扰。她尝试听歌,听英语,看很无聊的书,很无聊的剧,可这些通通都失去了催眠的效果,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每个夜晚,她都因为失眠而焦虑,又因为焦虑而失眠,像是掉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的漩涡。她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就想起了三毛的那一句“在一个个漫漫长夜,思念像千万只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身体”。对此,她也有了自己的感同身受,在每一个等待天亮的漫漫长夜里,也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她的身体里蠕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思想,她的意识。
她变得无比贪恋白天,又十分惧怕黑夜。因为白天有人群,而黑夜就只有她自己。
林樾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凌晨在上一次读书会上的鼎力相助,只是凌晨一直在外地就耽搁了。
这一次,凌晨回北京后主动约了林樾。
下班后,凌晨开车在楼下等她,她一上车,凌晨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才问她:“最近很忙吗?你看起来很憔悴。”
“也还好,就是有点累。”林樾笑了笑,“再忙也没有你忙呀,早就想请你吃饭了,可一直找不到人。”
凌晨也跟着一笑,然后把手机递给林樾,“帮我导一下航吧,你找的那家店我也没去过。”
林樾又把手机递过去,“得解锁。”
“0520。”凌晨没去接手机,倒是直接发动了车子。
“啊?”林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手机解锁密码,“哦。”
半小时后,到达了一家日料店。在二楼静谧而幽深的一个包间里,两人席地而坐后,服务员递上了菜单。林樾把菜单推向凌晨,“千万别客气。”
凌晨笑着说:“当然,我是不会客气的。”他一边翻菜单,一边问服务员,“你们有什么推荐的招牌菜吗?”
服务员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目光一直在凌晨的身上打量着。听到凌晨问话,她虽然磕绊了一句,但还是很熟练地报上了自家的招牌菜,悉数都是今天空运过来的新鲜食材。
凌晨依次报上了菜名,最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
服务员接过菜单,迟疑了一下,有点害羞地问凌晨:“您是那个作家吧,我很喜欢看您的小说。”
凌晨没有否认,但却对着林樾笑了笑。
“没想到这还有你的粉丝呢。”林樾调侃他,也算是替他做了回应。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服务员反倒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凌晨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新书,有签名的,送给你。”
服务员的表情也由刚才的不可置信转变成了受宠若惊。她兴奋地接过去,书名是《旅途》,翻开第一页,便是凌晨的签名。小姑娘两眼放光,嘴上不停地说着谢谢,之后才拿着菜单和突如其来的赠书离开了包间,门在拉上之前还不忘送给凌晨一个甜美的笑容。
林樾摇摇头,“看人家长得漂亮就立马送上签名书,你可真行。”
凌晨笑着从包里拿出另外一本放到林樾的面前,“嗯,看到漂亮的女孩就想送。”
林樾回敬他一个调皮的笑容,“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不然对不起自己的颜值。”
那一刻,凌晨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漾出了圈圈涟漪。他就那样不自觉地笑着,看着面前这个说不上为什么但是每次看到她心里就会觉得很温暖的女孩。像是春天的微风,冬日的暖阳,拂过他的面颊,扫走他的阴霾。
林樾虽然没有负责这一次实体书的出版,但她负责了线上的同步发行。所以在这本书还是书稿的时候,她就已经认真地读过了。
“说真的,比起你之前出的小说,我更喜欢这本散文集。虽然看起来是户外旅行的随笔,给人一种热情奔放辽阔无垠的感觉,但如果细细地读,其实字里行间全是细腻的忧愁。”林樾向凌晨总结了自己对这本书的喜爱,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凌晨很认真地听着,听到她说“就像你一样”时,嘴角向上弯了弯,对她说:“谢谢你的喜欢。”
“都这么熟了,客气什么。”
“那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樾的笑容僵在脸上。凌晨没有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而是直接问“遇到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凌晨是如何察觉到她的异样,毕竟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热情风趣地谈笑风生了。她想,也许是脸上的那一双熊猫眼出卖了自己吧。
凌晨一直观察着林樾。他很擅长捕捉别人脸上的微小表情,他能看得出,她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在做着程序化的机械运动。在那笑容背后,是不为他所知的悲伤与无助。
林樾咬了咬下唇。这段时间,她从未跟别人主动提起什么。但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说了。她喝下一大口水,然后深深地呼一口气,接着把家里的事,李陌的事,以及自己的心事,都细细地讲了出来。讲给凌晨,也讲给自己。
凌晨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樾断断续续地讲着,像是讲自己的事,也像是讲别人的事。讲完之后,她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几个月没见,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凌晨想起来那段时间给她发信息,她确实不怎么回复,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了,“难为你了。”
林樾夹起一片刺身沾上芥末放到嘴里,辛辣刺激的感觉从鼻腔一直盘旋到头顶,她很享受这种被呛到快要流泪的锋锐和清透。那样的感觉渐渐消逝之后,她期待地问:“会好起来的吧?”
凌晨点点头,“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樾也每天这么跟自己加油打气,可是两个月过去了,她依然备受煎熬,夜夜难眠。她看着凌晨,突然想到了他的上一本小说,女主角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也是连续不断的失眠,最后只能住院接受治疗。想到这里,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紧紧地握住手里的杯子。
凌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不动声色地问她:“那这么说,你恢复单身了?”
“是啊,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林樾想起在读书会那一次已经告诉过他。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凌晨说着就笑了起来,“恭喜,加入单身贵族的行列。”
林樾勉强地笑一笑。单身不单身,贵族不贵族的,眼下她只担心自己的身体。
那天晚上,凌晨送林樾回家。林樾下车的时候,被凌晨一把拉住。他递给她一个小瓶子,“实在睡不着的话就吃一片,偶尔吃一片不会有事的。”
林樾错愕地看着凌晨,“安眠药?”他为何还随身携带这种药。
凌晨像是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我以前也失眠。我不知道你这样持续多久了,但你那两黑眼圈实在有损你的颜值。”他笑了笑,然后很认真地说,“林樾,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就算睡不着也不要埋怨自己。一定要在精神上放轻松,试着去放空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他顿了一下,“实在不行,就去看医生。”
林樾点点头,“谢谢。”
“进去吧,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凌晨一直看着林樾走进小区后才开车离开。连同自己的心事,一起融入到夜色下的灯红酒绿中。
他
林樾回到北京的一周以后,陈星宇被派往去东南亚的一个国家出差。不想去,但是不得不去。本来该周末就出发,但陈星宇特意跟领导申请,推迟到周一再走。
林樾在其他人面前需要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只有在陈星宇面前,她才可以卸下伪装,不再勉强自己,因为那样实在太累了。她在他面前可以放肆自己的情绪,高兴或者难过,都不用顾及太多。只有在他面前,她才可以放松一下自己。
所以林樾和陈星宇在一起的时间里,她就只是安静地待着,不会刻意去寻找什么话题,或是调节什么气氛。
陈星宇也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他想和她说话,但又不敢打扰她,害怕破坏已经是在勉强维持的那一点平静。
陆遥听说了林樾爸爸的事情,但没有直接问林樾,而是给陈星宇发了信息问林樾的状态,陆遥说想和刘思然一起过来看看林樾,但陈星宇替林樾拒绝了,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周末的午后,林樾躺在沙发上,也不睡,就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怔怔地发呆。
陈星宇在沙发的另一头,他坐在地板上,倚靠在沙发背上,时不时地看看林樾,她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她的世界安静得像是按了暂停键。
“想不想出去走走?”陈星宇想带她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兴许心情也能跟着变好一点。
林樾却毫无兴趣地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后,陈星宇喊她,“姐姐!”
“嗯。”
“下周一,我要去国外出差了。”
林樾心里莫名的一阵心慌,“要去多久?”
“两个月吧,现在也不好说。”
“这么久。”林樾喃喃地说着。她好像在害怕,害怕留下自己一个人。
陈星宇不由自主地叹一口气,也盯着地板发呆。良久才开口说:“好好照顾自己。”说着看向那一头的林樾,有道泪痕正悄无声息地划过她的眼角。
陈星宇哑然失笑,“你哭什么,是舍不得我去出差吗?”
林樾拿起搁在肚子上的抱枕朝他扔过去,“想得美。”
陈星宇笑着接过抱枕。然后起身到林樾那一头坐下来,“别哭了,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回来!”
“猪要等我回来。”
“我要等猪回来。”
陈星宇终于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笑容,“都可以,只要你能好好的。”
还能这样开开玩笑,他已经很知足。
出差的这段时间里,陈星宇除了给林樾发信息外,也会给舒雅发信息侧面打听一下林樾的情况。舒雅总是告诉他,林樾状态还不错,跟同事也有说有笑的。
可是两个月后,当陈星宇出差结束回到北京,在他见到林樾的第一面,就听到她说:“我好像生病了。”
天气已经转凉,但陈星宇还是被吓出了一身汗,他着急地问她哪里不舒服,去过医院了没。
林樾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
“头疼?”
林樾摇头,“太清醒了,晚上总是睡不着。”
“多久了?”
“从回北京之后就这样。我不太敢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所以……”
“我陪你去。”陈星宇的心里满是自责和心疼,他一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以为她在慢慢地好起来,可却没有想到,她其实已经陷入到一场残酷的自我惩罚里。
林樾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种科室也是人满为患,不分男女,不分老少。而且更令人难过的是,明明看起来都是活在阳光下有说有笑的正常人,但其实心里正在发着霉。
林樾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猜想哪个是病人,哪个只是陪同,就像陈星宇陪着她一样。她这样看着,想着,就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而陈星宇虽然还能看似冷静地坐在林樾的旁边,但心里其实非常紧张,甚至比林樾还要紧张。
终于叫到了林樾的号,出诊的是位女医生,态度很温和。林樾把这两个月的状态跟医生详述了一遍。医生又问,最近家里有没有发生大的变故或者事情。林樾又跟医生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就这样一问一答后,医生得出了“没太大问题”的结论,说她这只是短暂的,等心情和情绪恢复后,睡眠也会跟着调整过来,但医生还是给林樾开了助眠的药物,并建议她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多跟人交流与沟通,才有助于恢复。
这段时间,林樾总是想起凌晨小说中的主人公与抑郁症殊死抗争的故事,光是想想那些情景都让她不寒而栗。所以听到医生这么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起来,因为还有妈妈。
从医院出来后,林樾的心情突然就变得明朗了许多。她觉得医院真是个神圣又悲壮的地方,能见证生死离别,也能承载人间疾苦。她去了这一趟,看过一圈病人或者家属脸上的悲痛与愁云,很多原来放不下的想不通的,似乎都能释然了。
除了生死,实在不该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以身体健康为代价去烦恼、去忧虑的。
陈星宇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着琢磨一件事情。林樾见他一言不发,就问他在想什么想得这么专注。
陈星宇看着林樾,纠结了片刻,才说:“医生说,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
林樾解释:“上班的时候有同事,周末的时候也有你,也可以约陆遥思然他们。”
“嗯,那晚上呢?”
“晚上?那,那就没办法了。”想到晚上,林樾的心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想到两个办法。要不要听一下?”
林樾很认真地问他:“什么办法?”
陈星宇说:“第一,我去你家里睡沙发。第二,你去我家里,我不用睡沙发。”
“切!”林樾一脸鄙视,“我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厉害的办法来。”
陈星宇不受林樾的影响,“反正你二选一吧。不过我建议你还是选第二个。”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要么两个都选,要么两个都拒绝。所以,我选择都拒绝。”
“你是担心什么吗?又不跟你住一个房间。”陈星宇慢慢地靠近林樾,语气暧昧地问她,“姐姐,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林樾只觉得无语,被陈星宇逼得向后退了退,这个小孩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难道是不相信自己?”陈星宇坏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也不介意。”
“我没有,怎么会,我怎么会那样,”林樾已经急得语无伦次,“陈星宇,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你很安全。反正我有你家里的钥匙,大不了就睡沙发呗。”
林樾挣扎了一会,“好吧。我选第二个。”她心里嘀咕,这“病”是得尽快好起来,语言能力已经有明显的退步。而且,陈星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两人先去林樾家里简单收拾了洗漱用品和几件衣服,便一起去了陈星宇家里。
陈星宇把林樾带到他平时睡觉的房间,“你睡主卧。”
林樾急忙把陈星宇手上的包扯过来,“不用不用。”
“反正以后……”陈星宇没有再说下去。
林樾问他,“反正什么?”
“反正,”陈星宇想了想,“反正你是姐姐,我要让着你,你就睡这个房间吧。”
“真不用。房间太大,我会害怕的。”
陈星宇最受不了的就是林樾用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目不斜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而此时她就是这样地看着他。
“行吧。”陈星宇放弃和她争论。
林樾欢快地去了次卧,“还挺干净的。那就叨扰你一段时间了。”
陈星宇告诉她一定不要客气,就当作是自己的家。
“我们两住一起真是挺诡异的,也不是亲姐弟,也不是男女朋友,不是同居,也不算合租。那就各取一字,叫“合居”吧。”
陈星宇觉得好笑,为什么还偏要想个名词出来。
“合居”的第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失眠了。林樾是因为本来就失眠,而陈星宇则是因为林樾就近在咫尺地住在他隔壁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两人几乎同时从各自房间出来,互道早安后又互让卫生间,但最后还是当姐姐的林樾获得了先去洗漱的福利。
等陈星宇再进去的时候,他只觉得卫生间里整个都香喷喷的,洗发水的味道,护肤品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周遭都是她的气息,裹着甜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独自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