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没有时差》木子叨

22、第二十一章

　　她
　　林樾爸爸的葬礼定在两天之后，相关的事宜由林樾的姑姑和舅舅帮忙操持。
　　林爸爸生前的应酬很多，平时呼朋唤友的也不少。可真到了这一天，除了几个亲戚和陈星宇一家之外，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方调查结果，但是各种不入流的小道消息早已经满天飞。没有人来，也是因为没有人敢来。有的人在岌岌自危、瑟瑟发抖中度日如年，有的人则是能躲则躲，深怕溅到自己一身血。原来维系在林爸爸虚位上的那些关系，早已随着林爸爸的离去而土崩瓦解。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主动往上凑。

　　林樾看着墓碑上爸爸的照片，就那样温和地冲着她笑，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她很爱她的爸爸，但她还是不了解他。除了锥心的痛，林樾还有太多的自责。爸爸把她宠溺得像个公主一样，可她却从未真正地关心过他。她以为爸爸就像巍峨的大山一样，可她却不曾体谅过他的压力与痛苦。她以为自己乖巧懂事，可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女儿。
　　她悲痛，自责，后悔，但所有的这些情绪，她都得暂时封存在心底，因为她还要照顾她的妈妈，也要支撑起这一个几近奔溃的家庭。

　　葬礼过后，林樾又请了几天假。
　　林妈妈沉浸在悲痛中，对其它所有的事情都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林樾父母的婚姻绝对算得上恩爱夫妻的典范，年轻的时候，林爸爸还只是个银行的小职员，家里里里外外的大小事情都是林爸爸在操持，后来林爸爸的职位一级级地升上去，放在家庭的时间就渐渐地变少，可林爸爸依然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依然是林妈妈全部的精神支柱。
　　林爸爸走了，林妈妈的支柱和信念也就跟着坍塌了。林妈妈成天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或者什么都没有看。吃饭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其味的饭菜。
　　林樾还没有从失去爸爸的痛苦中走出来，就又跌入了妈妈悲伤绝望的情绪里。

　　离去的亲人，已然无法再回来，可活着的人，即使有万箭穿心的伤痛，终究也还是得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带离去的那一份。伤痛虽然不会消退，但是只要活着，就还有不可推却的责任和牵绊。
　　林樾知道，她和妈妈就是彼此的责任和牵绊。她是妈妈唯一的依靠，自己再难再痛也要撑着。她也相信，她的妈妈终究也会有反应过来的那一天。

　　这天中午，林樾在厨房做饭，心神不宁之下，一摞碗就那样毫无预警地从她湿滑的手里跌落，掷地有声地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而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也在那一刻坠下并碎裂。她蹲下来，看着满地的碎片，情绪也随之崩落。

　　“林樾，你爸爸的事情我听说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请节哀。对不起，带给你的那些伤害。请原谅我无法再坚持下去，我们还是分开吧，如你所愿。也祝你幸福。”

　　自从林爸爸出事后，林樾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李陌的信息。直到这天上午，李陌发来了这样的一条告别信息。
　　她往前翻看李陌之前发的信息，那些甜言蜜语也都变成了裹着糖的毒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缘由，再不堪，也曾是她喜欢过的人，也曾有过两年美好的回忆。
　　林樾删除了李陌所有的联系方式，不纠缠，不怨恨，只为让自己从这段感情里体面地抽身。可是这些七零八落的陶瓷碎片，一片片地像是全部扎进了她的心上，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李陌掀开，新伤旧痛，她的心已经残破不堪。

　　厨房里清脆的碎裂声，也似乎叫醒了沉浸在悲痛里的林妈妈。林妈妈跑来厨房，看到弱小的女儿蹲在地上，珠串似的泪水从女儿那张白皙的脸上滚落。
　　林樾抹去脸上的眼泪，抬起头，很努力地笑一笑，“妈妈，我太笨了。”说着低头去捡眼前的碎片。可越是想要隐藏，悲伤就越是无处可躲。鲜红的液体从指间涌出，但那里的疼痛远不及她心上的十分之一。
　　林妈妈急忙把林樾拽起来，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下，让流水冲走她手指上的血红，林妈妈又把她拉到客厅里，找出红色的急救包，用酒精棉签给她消毒，最后再给她贴上创可贴。
　　林妈妈终于说了一句有血有肉的话：“你去休息吧，妈来做。”

　　林樾一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虽然含着眼泪，但却有了微弱的光芒。林樾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也终于有了一点着落。
　　这顿饭也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
　　“樾，差不多你就回北京去工作吧。”林妈妈先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妈妈……”
　　林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就听到妈妈说了这些天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妈没事，你不用担心。樾，这些天辛苦你了，也让你受委屈了。妈对不起你。”见林樾要开口，林妈妈忙打断她，“你听妈说完。你爸爸留给你的信我看了，记得你刚毕业那会，他也想让你进银行工作，可后来再说起来，他就改口了，他说没有什么能比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重要。樾，你爸爸希望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林妈妈稍有哽咽，平复一下后接着说：“所以，回北京吧，回去好好地工作。我在家里，你也不用担心，妈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过两年也该退休了，我就等着你结婚，含饴弄孙了。”林妈妈拉起林樾的手，“我们两个都要好好的，你爸爸才能放心。是不是？”
　　林樾重重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你跟李陌，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林妈妈见这些天李陌都不曾露过面，不免就有了猜疑。
　　林樾也不想再继续隐瞒，便跟妈妈实话实说了。
　　林妈妈倒没觉得意外或者可惜，她只是还有个疑惑，“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情吗？”
　　林樾愣了一下，“不全是，”她见妈妈若有所思，又急忙笑着逗妈妈开心，“妈，将来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女婿，到时候一起孝敬你。”
　　林妈妈也笑了，“那我就等着了。”

　　林樾和妈妈商量后，决定干脆在家里待完一周，周日再返回北京。林妈妈的状态慢慢有了好转，林樾也就放心了一大半。

　　陈星宇在林樾爸爸的葬礼后就直接回北京了，但每天还是会给她发信息通电话。
　　周五的这天晚上，林樾刚刚躺下，就收到陈星宇发来的信息：“姐姐，睡了吗？”
　　林樾回复他还没有，很快陈星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他问：“那在做什么？”
　　“刚躺下，准备睡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沉默几秒后，陈星宇还是忍不住地说了出来，“想你了，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什么？”林樾的心不自觉地快了几拍，忽然就想起妈妈在北京时说过的话，要他们两个保持距离。那么，他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得太过亲近了。

　　“逗你开心的。”陈星宇只好装作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哦。”听到他这么说，本来该安心的，但却是说不出来的心情。
　　林樾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心事，就听到那边无奈又有点落寞的声音，“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小宇，我周日回北京。”心里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催着林樾，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星宇。
　　“真的吗？”陈星宇抑制不住得开心，“那我明天回去,后天一起来北京。”
　　林樾急忙阻止他，“别闹了。”
　　“没闹。”
　　“陈星宇。”
　　他只好改口，“知道了。你几点的车，我去车站接你。这总可以吧？”
　　“回头发信息给你。睡吧。”

　　挂上电话后，林樾发现接电话之前的困意已经消失殆尽。有时候，她也迷惘过，只是她不允许自己有那种僭越的想法，因为她觉得即便是想一想，都是玷污了那份从小到大的美好情谊。
　　她告诉自己，就是姐姐弟弟而已。

　　他
　　陈星宇的爸妈都说林樾是个坚强的孩子。
　　可陈星宇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能看得见她那颗在坚强伪装之下的脆弱的心其实早已经不堪重负。她的坚强，在别人眼里是懂事，可在他这里，却只剩下了心疼。他做不了什么，也不能替她一分一毫，但只想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哪怕有个肩膀给她靠一靠。

　　请假的这两天，陈星宇也没有耽误工作，他每天晚上都加班到深夜，但下周要开项目对接会，这也是他入职后参与的首个重要项目，公司的各大领导也很重视，而且他要作为公司的代表在会议上向客户陈述设计方案。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个周末赶回北京。
　　临走之前，陈星宇在林樾家的楼下拨通了她的电话，“姐姐，我在你家楼下，我有话跟你说。”其实完全可以发个信息，但他还是想见她一面。
　　过来过去的人，无一不朝他意味深长地看上一眼，认识的就点点头打个招呼，不认识的就装作看不见。这世上大概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之心。

　　几分钟后，林樾从楼上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朝他走过来，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又因为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脸上也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完全就成了惨白。
　　陈星宇有点出神，不自在地看了看别处，才把目光收回到林樾的身上，“姐姐，你……”他轻轻地叹口气。
　　林樾浅浅地一笑，“我没事的。”声音里却满是虚弱和无力。
　　“那个，我单位有事，得回北京了。”
　　“嗯，好。”
　　“你好好照顾阿姨，还有，你自己。”
　　“嗯，我知道。”

　　良久，陈星宇又低声地说：“对不起，不能一直陪着你。”
　　“别这么说，你和叔叔阿姨，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回去吧，工作要紧。我没事的。”林樾看着他，“你放心吧，不用担心我。”
　　陈星宇微微点头，“那家里有什么事，你就去找我爸妈。”
　　林樾点一点头。
　　“还有，我在北京等你。”
　　林樾再次点一点头。

　　回北京后，陈星宇连续加班了好几天，修改方案，修改演讲稿，紧绷的神经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四的对接会议。
　　那天，陈星宇穿一身正式的西服套装，自信沉稳地将团队最终的设计方案陈述给现场的客户、合作伙伴、公司领导和同事们。期间遇到有人提问，他也能对答如流，对于无法当场解答的问题，也能很好地应对，不仅展现出了过硬的专业技能，还有优秀的临场发挥。
　　要不是因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那些资深老练、叱咤行业的领导们、工程师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不过只是个刚刚毕业一年的毛头小伙。

　　公司大领导张总也参加了此次会议，对于陈星宇的优秀表现也相当满意，会议结束后，特意走到陈星宇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呵呵地说：“叫陈星宇，对吧？”
　　陈星宇点点头，然后不卑不亢地说：“我叫陈星宇，张总。”
　　张总还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年轻人，好好干。”
　　陈星宇点头，“一定。”
　　张总也点头，然后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单位其他领导也跟着张总陆续离开。

　　最后剩下部门负责人王总，和同事蔡瑞杰、吕亚南留在会议室做总结并收拾现场。
　　王总也甚是欣慰，大领导夸他的人自然也让他脸上有光。王总对陈星宇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当初招聘的时候，王总就对陈星宇很满意，只是北京总部的这个岗位首要的条件就是研究生及以上学历毕业，为此王总还专门找了人事部门的领导帮忙，看王总如此坚定和惜才，人事部的领导也才松了口，说这么大个设计院，当然不是只看重学历，最重要的是个人能力。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王总是很好的伯乐，幸运的是他选中的这匹千里马也没有让他失望过。经过一年的历练和成长，陈星宇现在的表现和成绩更是验证了王总当初的眼光。

　　“星宇，今天表现得很好。你做的报告给我们的方案锦上添花了，而且在一帮老人面前一点也没有怯场的意思。客户提的那些问题吧，有的确实刁钻无理，还好你反应快，也算虚惊一场。总之今天还算顺利，也算是项目顺利进行下去的一个里程碑节点了。”
　　陈星宇谦虚地说：“王总过奖了，都是团队大家努力的成果。我是新人，今后还得多学习和锻炼。”
　　“不新了，今年都有新入职的了。”说话的是吕亚南，团队里唯二的女工程师之一，而且是有十多年行业工作经验的资深女工程师。
　　几个人都被她逗乐了。吕亚南接着说：“星宇，你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等陈星宇回答，韩瑞杰就接过话头，“怎么，亚南姐，轮到给星宇介绍对象了？”
　　吕亚南也不顾韩瑞杰语气里的调侃，含笑说道：“可不，我们院尽是些单身的青年才俊，有条件好的姑娘，当然得想着点了。星宇啊，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呢？”
　　“暂时还没有，但是……”
　　吕亚南打断陈星宇，“那就行。要有漂亮优秀的姑娘，帮你介绍。”
　　王总也打趣地说：“那可得够漂亮才行，才配得上我们星宇。”

　　吕亚南和韩瑞杰都乐得笑出了声。前几天连续加班，大家都神经紧绷，今天顺利结束后总算一颗石头落地。大家互相开开玩笑，陈星宇也不好较真地去解释什么，也就跟着大家一起乐一下。
　　见大家也乐过了，王总才招呼大家的注意力回到工作上。于是四个人又接着讨论起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回北京后的这几天，尽管每天的工作忙到恨不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陈星宇还是会抽空给林樾发信息，哪怕只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也能让他安心不少。
　　忙碌的时候还好，可一旦放松下来，思念就开始排山倒海地袭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北京，甚至害怕她再也不会回北京来。可是，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还好，她说她会回北京。

　　其实也就一周的时间，但却像是分开了好久，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她能回北京，他真的很高兴。但是他又克制着，因为害怕自己的这点高兴会让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但事实上，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根本也高兴不起来。
　　他朝她挥手，但她只是浅浅地一笑。他停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放下，他想起去年在车站接她的情景，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活在城堡里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谁能想到，一年以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眼前虽然还是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但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怎么笑，甚至不怎么说话，总是一副压抑自我的样子。而且她很容易受到惊吓，有时候见她出神，他也只是轻轻地喊一喊她，她都会被吓到哆嗦。
　　他只能等，等一切好起来的时候，等她还会如初见时的那般阳光灿烂。
　　在这之前，他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再多的荆棘，他也会陪着她一起走过。

　　他只希望她能好起来。只要她能好起来，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