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没有时差》木子叨

21、第二十章

　　她
　　那个依然骄阳似火的夏末，隔壁城市发生了一起震惊世界的危险品仓库爆炸事故。
　　林樾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那一天，她的家里也遭遇了一场悲剧。

　　那天晚上，林樾隔着手机屏幕看着腾空而起的蘑菇云，她也跟着心惊肉跳。她强迫自己关掉手机，却心悸似的怎么也睡不着。她又开了灯，开了手机。手机里也一下子涌进了好几条信息。
　　依旧有李陌的每日一条：“林樾，我还在等你。晚安。”
　　这么久了，李陌只是自顾自地给林樾发着信息，描述着他那苍白的想念与等待。
　　林樾并没有对李陌设置“消息免打扰”，甚至李陌发的每一条信息，她都会读完。她不知道李陌在坚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提了分手，单方面切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但她并没有真正地放下过。不舍还是不甘心，她也说不清楚。

　　林樾接着点开了陈星宇的对话框。他问她：“姐姐，你睡了吗？”陈星宇发信息总是习惯以“姐姐”这个称呼开头。
　　“姐姐，看到消息后回复我。”这一条消息显示的接收时间是前五分钟，于是林樾告诉陈星宇，她悲催地失眠了。
　　陈星宇几乎是秒回，“好，你等我。”
　　“什么意思？”林樾没明白，哪里等？为什么等？

　　林樾再往下翻，竟然有一条姑姑发来的信息，告诉她家里出了事，让她明天回家一趟。没有再多的说明和解释。
　　林樾一下子变得清醒又糊涂，她坐起来，给姑姑回复信息，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可一直再没有收到回复。她想给父母打电话，但她的心很慌，一方面怕惊扰他们，另一方面她其实不敢打这个电话。
　　林樾在陈星宇和姑姑的聊天框之间反复切换，却始终没有任何更新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收到陈星宇的信息：“姐姐，我在你家门口，你帮我开一下门。”
　　林樾不知所措地下了床，只觉得腿软无力，她摸到客厅，开了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同时拨通了陈星宇的电话，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地很快就接了起来。
　　林樾听到了门口传来的陈星宇的声音，才放心地把门打开。她看到了陈星宇严肃复杂的表情，也看到了他手里的行李包，害怕的情绪瞬间充斥到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

　　陈星宇把包放下，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姐姐，你先去换件衣服吧。”
　　林樾低头看看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她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后看见陈星宇正在沙发上靠着。
　　她也坐过去，战战兢兢地开口，“我姑姑给我发信息，让我回家一趟，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可她一直没回信息。我想问问我爸妈，可是我不敢。你又这个时候来找我，还拿着包，是不是，我爸妈，他们出什么事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才抬头看向陈星宇。
　　“林樾，你听我说，”陈星宇很少直呼她的名字，他说，“林叔叔发生了点意外，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先睡一会，我知道很难，可是你还是要努力地睡一下。”
　　“抢救？”林樾已经听不清陈星宇在这个词之后还说了些什么。
　　陈星宇点点头，他知道这对她很残忍，可是她必须要面对。
　　“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林樾很慌乱地找手机，被陈星宇拦下，“阿姨他们都在医院，这个时候你打过去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小宇，那我总得做点什么吧？”林樾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问陈星宇。
　　“你睡一会。明天才有力气。”
　　林樾生气地向他喊，“我都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让我怎么能睡得着。”
　　“姐姐，对不起，”陈星宇拉了拉她的手，“那你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票我已经买好了。”
　　“好。”她觉得做点什么总要比什么都不做好。

　　林樾收拾了两件衣服和几样洗漱用品，胡乱地塞到她的背包里。她看看时间，还不到两点，她要怎么熬过这漫长的一夜。
　　她又坐到陈星宇的旁边。他正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她才想起来，他大概也一直没有睡觉。“小宇，”她轻轻地唤他，“你回屋里去睡吧。”
　　陈星宇睁开眼睛，很温柔也很心疼地看着她，“没事。我陪着你。”
　　她靠近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她需要一个支点，于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陈星宇，借我靠一靠。”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淌在他的肩上。

　　林樾一直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警醒，看看窗外，天已经开始微微亮起，被蒙上的心也跟着明亮了一截。
　　陈星宇也只是合了合眼，他动一动发酸的胳膊，看着林樾。她像是失了魂的一副躯壳。虽然时间还早，但他还是先叫了车，因为他知道她一刻都坐不下去了。

　　在回S市的高铁上，林樾收到姑姑的消息，让她直接回家里。她以为情况不严重，以为爸爸这就出院了，但没想到却是最严重的情况。
　　林樾一进屋就看见客厅里乌泱泱得一大群人，姑姑、姑父、舅舅，陈星宇的爸爸也在，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我爸呢？”林樾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却没有人回应她。
　　她奔到父母的卧室，看到妈妈平躺在床上，吊着输液瓶，紧闭着双眼。
　　“妈妈。爸爸呢？”可是妈妈也没有回应她，她只看到妈妈的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不断地往外涌。
　　林樾又到了客厅，去问姑姑、姑父、舅舅，但没有人肯说一句话。最后她无助地看向陈星宇的爸爸，“叔叔？”
　　“小樾……”陈爸爸也没有办法开口。

　　林樾就那么等着，害怕着，看着客厅里一圈认识的，不认识的。
　　这时候一个急切又有力的声音响起，“你们就告诉她吧。这样谁也不说才是残忍。”她感激地看向陈星宇，是陈星宇在帮她说话。
　　于是，林樾的姑姑决定出面，她来当走到林樾的身边，抱住她，“小樾，你要坚强，你爸爸，他不在了……”姑姑抽泣着，还要说的话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林樾听得很清楚，可就是不愿意听明白。她问：“什么叫，爸爸不在了？”
　　“车祸，没有救过来。”姑姑虽然泣不成声，但还是一鼓作气地说出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如此清楚明了，林樾就不能再假装听不明白了。她放开姑姑的胳膊，问她的爸爸在哪里。姑姑告诉她还在医院。
　　林樾点点头，走回卧室，跪在妈妈的床边，帮妈妈擦去眼泪，告诉妈妈，“妈妈，别怕，还有我呢。”
　　良久，林妈妈才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林樾，只是绝望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林樾握上妈妈的手，“妈妈，一切都有我呢。”

　　林樾安抚了妈妈，又向姑姑了解了具体的情况。原来并不是意外，是爸爸自己的选择，具体的原因还在调查中。
　　姑姑拿出一封信递给林樾，信封上是爸爸的笔迹，写着：“给我的女儿，林樾。”她接过来，颤抖着打开。

　　樾，
　　见字如面。
　　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爸爸一直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可是周围的环境太乱了，爸爸也做错了一些事情。爸爸不想连累你们，只能选择离开。
　　不要伤心难过。好好照顾妈妈，也好好照顾自己。
　　当初给你起“林樾”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永远护你于荫庇。爸爸虽然不在你身边了，可依然会在世界的另一端守护着你。
　　爸爸希望你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加油。我的女儿是最棒的。不管爸爸在哪里，都会永远支持你。
　　记住，一定不要沉浸在悲伤里。
　　爱你的爸爸。

　　刚才明明还能坚持，可是看到爸爸写在信纸上的那些话，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打湿了爸爸留给她的信。
　　陈星宇走到林樾身边，拍一拍她的肩膀。她把信纸折起来，告诉他：“我没事。”她也暗暗地告诉自己，林樾，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家需要你来撑下去。

　　下午，林樾随姑姑和舅舅去了医院，见了爸爸最后一面。他就那么安详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她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告诉爸爸，她一定能照顾好妈妈，让他放心。
　　到了晚上，只剩下陈星宇陪着她。陈星宇帮她煮好了粥，她端给妈妈，想让她多少能吃一点，但妈妈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林樾就坐在妈妈的床边，一个人喃喃地说着话。
　　“妈妈，起来喝点粥吧。”
　　“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一直不吃不喝，身体会垮掉的。”
　　“妈妈，还记得小时候吗？我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在我床边哄我吃饭。现在轮到我哄你了，你不可以像我那样任性喔。”
　　“我们两个都要好好的才行。”
　　“妈妈，求求你了，我也快撑不住了。我也想你抱抱我呀。”
　　林樾的这一句话终于唤起了妈妈的护犊之心。
　　林妈妈扶着床沿艰难地坐起来，伸手抱住林樾，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林樾拍着妈妈的后背，安慰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是她一直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
　　那天晚上，陈星宇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接到了陈爸爸的电话。当他听到爸爸说出那个残忍的消息后，手机的听筒就好像自动屏蔽了爸爸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心脏那里猛烈的撞击声。
　　陈星宇匆忙挂上爸爸的电话。他也很慌张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必须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他知道林樾在睡觉前有关机的习惯，那她现在知道了吗？他试着给她发信息，她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小心翼翼地拨打她的电话，深夜里听起来异常刺耳的女声提示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星宇还是不放心，他的眼前总是浮现这样一个画面，林樾一个人蜷缩在墙角，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无助而绝望地哭着。
　　他订了两张回S市的高铁票，收拾好行李，只要收到她的信息，他就能立马起身，飞奔到她的身边。
　　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她发来信息，她说她失眠了。他想，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父女之间的心电感应吧。

　　陈星宇拿起收拾好的包直奔林樾的住处。门打开的时候，她就那样一副精神涣散、可怜弱小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想上去紧紧地拥抱她，给她力量和依靠，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会一直陪着她。可是他害怕突如其来的拥抱只会让她更加地不知所措。
　　在林樾回屋里换衣服的时候，陈星宇坐在沙发上焦灼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想，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已经警觉到一些事情，但是还不知道全部的事实。
　　果然，当他听了林樾将信将疑的问题后，再次证实了他的想法。她知道家里出了事，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要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不管他说与不说，这都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想，与其明天当头棒喝，不如先打个预防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陈星宇看着林樾，她那双平日里熠熠生辉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霜雾，投射出来的悲凉与寒气直击他的心脏。他如实相告，但是没有告诉她情况的严重性。
　　她已经慌乱得像只迷路的兔子。他心疼她，想让她睡一会，她却生气地质问他。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她一向活泼开朗，待人和善。他这么想着，心里就更加的难受。

　　林樾起身去收拾行李，陈星宇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背脊瘫在沙发背上。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调整他的呼吸，以帮他理清过于杂乱的思绪。天亮之后，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而他又能替她承担多少。她一定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靠一靠，他虽然没有信心，可还是要很努力地做好她的依靠。
　　正当脑子里一片混沌的时候，陈星宇听到林樾喊他的名字，他异常警觉地睁开眼睛，她是什么时候坐到旁边的，他竟没有察觉到。
　　她让他回屋里睡觉，他才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的“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面对。
　　陈星宇感觉到林樾的气息在慢慢地向他靠近，最后她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温润的液体透过他的衣服浸到他的皮肤上，他的心上。他的头也微微地向她靠近，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如此贴近的距离。

　　在最早一趟回S市的高铁上，陈星宇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林樾，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座椅后背上，脸朝向窗外的一侧，车窗上映着她悲伤的脸庞。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他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林樾转过头来，看着陈星宇，半晌才开口说：“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嗯，我知道，”陈星宇相信她，相信她可以坚强地面对，“但是，我想陪着你。”
　　“谢谢你。”林樾再次把头转向窗外，她想，如果时间也能像窗外的风景一样后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

　　陈星宇和单位领导请了假，也给舒雅发了一条信息：“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林樾这几天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请帮她请假。因事出紧急，还请跟单位解释一下。谢谢。”舒雅并没有多问，只是告诉他没问题。
　　快到S市的时候，林樾对陈星宇说：“姑姑给我发信息了，让我直接回家，这是不是好消息呢，说明不严重，爸爸已经出院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生气。
　　陈星宇觉得自己当时的那一点笑容一定僵硬到了极点。他不忍心告诉她，打破她美好的希望。

　　到了林樾家里，就看见客厅站着的，坐着的，一共七八个人，其中也包括他的爸爸。
　　林樾放下包，直奔卧室，但很快又跑出来，挨个问在场的人她的爸爸在哪里，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陈星宇觉得这样的不忍心对她更是一种伤害，她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祈求着一个答案。他跟着她一起悲伤，一起心疼，他不要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爱着的女孩这样的无助。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场合的问题，他替她向在场的人要一个回答。

　　林樾的姑姑才终于开口向她说出了实情。他以为她会奔溃大哭，但她并没有，她表现得异常冷静。就算她在读信的时候，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抽泣着，像是生怕她的哭声打扰到别人一样。
　　陈星宇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因为不忍心。

　　下午，林樾去了医院，陈星宇和陈爸爸也回了自己家。
　　陈爸爸和林爸爸是多年的老朋友，而且当年陈爸爸带陈星宇刚到S市时又多亏了林家的照顾。陈爸爸很难过，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他们还同行去北京，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选择了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但是不管别人怎么想，陈爸爸还是愿意相信林爸爸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陈星宇自然也明白这不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但是父子之间的默契，让他们对这件事情始终保持三缄其口的态度。
　　陈爸爸本来话就不多，好友的离开更是让他沉默，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陈星宇喊了一声“爸爸”，陈爸爸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缓缓地开口：“你和林樾，”他顿了一顿，“多安慰她，一个女孩挺不容易的。”
　　“嗯。”陈星宇点头。
　　“你突然请假，单位领导没什么意见吧？”
　　“没事，反正也是在做项目，自己把控进度，不耽误就行。”
　　“你妈妈明天过来。”
　　“嗯，妈给我发信息了。”
　　陈爸爸木讷地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

　　陈星宇估摸着林樾回来的时间，提早就去林樾家楼下等着。
　　半小时后，陈星宇见到了从医院回来的林樾，以及送她回来的姑姑。

　　林樾的姑姑一下车就看到了陈星宇，这个英俊帅气的男孩，今天之前他们并没有见过面。姑姑略有深意地看向陈星宇，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然后在林樾耳边轻声地问：“男朋友吗？”
　　林樾无奈又无力地摇头，“不是，他比我小好多呢。”姑姑也没再说什么，安排林樾几句便开车离开了。

　　陈星宇走到林樾面前，也就一夜又一天，她看上去就已经消瘦了一圈。
　　他喊她一声，“姐姐。”虽然小区里都是熟人，但他已经不想顾及那些，他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如果你愿意，我会永远陪着你。”他的声音轻柔但有力。
　　林樾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她拍了拍他的背，“傻瓜。”然后逃离他的怀抱，因为再多停留，哪怕是一秒钟，也会让她奔溃痛哭。
　　陈星宇说：“我陪你上去。”他的语气里是不容她拒绝的坚定。

　　陈星宇陪着林樾上楼，想到林妈妈一直没有下床，更别说吃饭喝水，而林樾这一天也是滴水未进，于是便去厨房煮了粥。陈星宇把粥端给林樾，跟她说让林妈妈先吃一点。
　　陈星宇就站在屋外，倚靠在墙上，听着林樾在林妈妈床边说的那些话。
　　比起她的脆弱，他更心疼她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