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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年 太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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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中毒。
消息传遍朝野,晚间出入各府官员又多了许多,而暗处跟踪之人,亦不在少数。
当谢折年想起不对劲时,已稍许迟了。
朝中四家,如今仅存三家为臣,崔家决计不会无缘无故便让冯冀担了马前卒,吏部侍郎向来是能者居之,纵使这冯冀能担任此职颇有几分各势力争斗结果,但冯冀又怎敢堂而皇之便上了道奏请废太子的折子。
太子对外不算得明君,好在偏颇未大,一些老臣抱着立嫡立长的心态,实觉得只有沈逐才配继位。约莫又觉得这根苗苗好在能救,最终必是择了救。这也是沈逐敢故作姿态的原因。而林潜追随太子,是东宫的人,实在太明显。
绝不会如此,必有后招。
谢折年向来受谢老太爷看重,自然知道沈氏如今皇权势大,卧榻之侧岂能容忍他人酣睡,近些年三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迹象愈发明显。
而三姓如出一辙的手腕,一击必中。
是调了冯冀去上折子,明知林潜必会拦下折子,让沈轻舟以为他们想要从今上入手废太子,声东击西。还是,另有他图。
“言津。”话音刚落,自檐角已飘然落下一人翻身在地,半跪着等候命令。
“把顾娘,给我提出来。我要单独审她。”顿了顿,谢折年续道:“还有,带笙儿来。”
言津闻言退下去办,谢折年又吩咐沈轻舟的长随:“今儿先拦着各位大人,如今我回京暂时无事,先在这守着殿下。另外打发个他们认不出来的人,就说我最近赴约,这几天出城去了。你去寻秦玮,就说无论谁问都是我出城了,想来这点事他也是办的妥的。”
谢折年择了帘外的座椅,惊才绝艳如谢六公子,竟然也有些征愣了。方才与沈轻舟论道昔年,其实他才是更应该记住的那一个。
谢六公子向来是最得谢老太爷宠爱的。谢老太爷讲究抱孙不抱子,却也不是什么孙都能入的了他的眼。前头的几个没见得他青睐几分,独独谢折年出生时,谢老太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一时笑了起来,连喊三句好。
“唤他珩,盼他承我谢氏风骨,继我谢氏之章。”
可惜了,谢六公子惊才绝艳,名满京都不假。独独却不甚喜欢权谋机变。
谢氏这般的人家,于朝政漩涡中,总得要明哲保身。这朝廷需要有才的人,可有才的人却也不一定能够长久,会点心机算计懂点权谋机变,总是有些安身立命之本的意味。毕竟我不害人人不害我,总归是痴想罢了。谁知这谢家,竟当真出了个奇葩。
谢珩之母乃是崔氏嫡女。世家之间的联姻,纵使有情又稍显寡淡。外嫁女不仅要替夫家掌管中馈,还要记得替家族谋利,谢公爷纵使与谢夫人举案齐眉,奈何总还是要以家族为重,谢珩自懂事起,见到的只是父母相互算计,两情相隔,牵连的人又都是无辜之人,自然日益厌恶算计。
可所有人只晓得与他说,你是谢六公子,是谢公爷的嫡子。你不继承这份家业,谁去?你必须要懂得进退,谋利,为家族而谋。
管他谁去。谢折年总是想,父亲又不是他一个儿子,虽然母亲统共就他和谢笙两个,但谢府何大,父亲的儿子总共也不止他。若是他放弃了,说不定还有人眼馋得紧。
年少时的谢六公子,还敢挺直了腰与祖父说:“孙不喜欢权谋,孙虽知谢氏能有今日之荣光,必是先祖能够未雨绸缪,于风雨飘摇中安身。但...”谢六公子谢珩,年少聪慧通透,他怎么会看不清这个想法必然是违逆长辈的意思,他并非不擅长洞察人心,相反,他是天生的权谋者,只是因为过早的看透,所以不屑一顾,总归是带着点年少桀骜的疏狂。
所有人只晓得和他说必须这样、只能这样。你的想法是错的。生怕他不这样做,无非是未能谋利罢了。
......
京都的冬又到了。新雪覆了檐角层层,谢折年小院里栽了许多的梅,他欣赏梅,却也说不得多喜欢。
檐角红梅探出些许枝桠,今日今上莅府,谢折年早早觐见后挑了个时机便溜了回来。
“公子,前头今上领了大皇子来,您怎么又回来啦。公爷肯定是希望你在前头陪侍着,要是让公爷瞧见少不得一顿骂。”
言津候在廊下,站在风口替谢折年挡着风。
谢折年摇了摇头,指端揪着袖角,现在肯定不敢直接去书房。撂了今上和大皇子跑去书房,被父亲知道了,请家法是少不了。现在只能坐在这里,期盼着今上早些走罢了。
“言津。他们都说是我固执违拗,我本来就应该这样,权谋算计,算计的也不过是普通人,于我何干。”
谢折年倚着廊柱,又没话了。他懂,他都懂。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不愿接受这个理由,可偏偏所有人都是这个理由。
“言津不大懂。”言津挠了挠头,说道:“言津很简单,言津是夫人为您挑的,跟了您的那一天,只有您才是主子。言津不懂这些,但是言津觉得您说的都是对的。”
牛头不对马嘴。
“其实我觉得,每个世家无外乎此。既然走入了朝廷,清正者,终究难长久。再鲜艳的世家外表,愿意深剖只是腐烂的内核,只是显得清高,能得士子追捧。”就好像一个人,金榜题名时总共有些抱负和意气风发,可是浸润了朝政后,就变得圆滑,逐渐很难去保持初心罢了。
谢折年哑着嗓子,语气略有几分无奈。诚然,世家垄断朝政时,世家公子想要入仕简直易如反掌,随时随地都有人铺路。而寒门子弟若非依附于某一家,着实难出头。
“谁说权谋就是害人?!你这小子说得挺像样,细听竟然是胡言乱语罢了。”
疏朗声自梅林后传来,小径人影愈发清楚。芝兰玉树中添了几分潇洒,少年人独有的不羁和周身清贵气又融合起来。
谢折年目光扫了扫,立时便起身:“见过殿下。”
“哦?”沈逐语调微扬,细细打量后,言语里笑意明显了些许:“你是谢六?”
“是。”
“一时失路,不想误入六公子院里。”沈逐顿了顿,笑道:“不想竟能听到一番伟论。”
话听着是好话,但配上刚刚那句话,着实又算不得什么好话了。
谢折年没有再说话,沈逐已再次开口:“谢六公子院里的梅花不错,有兴趣陪本殿一起赏个梅么?算得附庸风雅,算得个踏雪寻梅。”
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漂泊无依,辗转流离。谢折年抬眸,本想推了,默了默竟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言津立即给谢折年披了狐裘,沈逐早已打了伞立在廊庑下。
“怎敢劳烦殿下,臣来吧。”
恰到好处的疏离淡漠,沈逐复又打量了谢折年,不得不说谢折年生的副好皮囊,毕竟当年崔氏嫡女的好样子可谓轰动京都,这谢折年完美遗传了谢夫人的优点。谢公爷年轻时也是个俊朗模样,这谢折年竟都是挑着优点长,处处精致。
眉眼似蕴了江南春,眼尾又稍稍挑起,垂眸时细密睫毛扫落,清隽意便堪堪露了出来。
“谢六公子深得老太爷看重,想必从小便深得教导,可擅对弈?”沈逐没有让谢折年打伞,微侧了侧身,容了谢折年入伞。
君为臣打伞,实算违了礼数。偏生沈逐倒也不在意这些,谢折年也只好按下不提。
沈逐声音似来的突兀,但谢折年心知这是酝酿许久的破刃,朝廷风云抑或是掌中乾坤,是多一闲臣还是多一权臣。
“略通一二。”
话不说满,留几分余地,才有迂回之机。
沈逐笑了笑,伞往谢折年那边倾了倾,挡住侧吹的风雪。谢折年第一次发现,或许这个受尽宠爱的大殿下,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沈逐侧伞却只觉得这谢六公子当真像个琉璃人一样,需得好好护着,哪怕磕着碰着都容易就碎了。虽不至于像书中所说的病西施,但也是颇为瘦弱的。
“黑白厮杀,若气息尚未绝断,需择一白子冲锋陷阵,抢先多了那气,给予自己生还之机。但是拼得一方出口还是舍弃此处另换他处。总归都有取舍。”
深稳,善谋,攻心。
这是谢珩对沈逐的印象。沈逐的出身令他有骄傲和玩弄的资本,如果说谢折年是天生的权谋布局者,那沈逐便是天生的掌权者。他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转变布局方向,掌握全局。
“若此子可突围,当择弃此子,以保突围。若明知不可,另起他楼,忍得叱咤半时,蛰伏稍候,或许终有翻身之机。”
沈逐闻言摇了摇头:“须知,事在人为。可为之事或不可为之事,不过一念之间。你怎么判的可突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本便占了优势,对你实在不利。若是因你预判,殊不知走十步望百步,而这百步只是诱敌深入之计,是我想让你看的‘虚幻’罢了。若择另起,失掉大片江山,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予你喘息之机?世间世事,人情冷暖,虽未必有人对你存杀身之念,但也未必有人便对你存了善念。”
“世事,掌握在主动者的手里。被动,有的时候只是主动者的消遣慰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