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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娇 高祖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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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时为稳定政局,世家多握有实权,至天德帝继位时,门阀间势力已迅速变化,盘根交错。三家互通婚姻,沈氏已然隐隐在外,虽为皇族,却渐渐站在了士族门阀的对立面。
谢折年缓了缓,指端扣着桌面,道:“昔年高祖践祚,大肆分封。虽以沈氏皇族镇守冀、兖、青、豫、雍州,团聚京都。分封开国大将,以封地辖制旧式贵族之地。”
此计算不上高明,却也奏效。
沈氏皇族分封之地,皆为较为富庶且离京都较近,进可攻退可守。而其余分封皆为南蛮之地,算不得多好。但高祖至天德帝来,国力逐渐兴盛,倒养得人心思变起来。
谢老太爷尚拨着茶盖,氤氲雾气腾起,尚在思虑中。谢公爷倒有几分认同,谢折年自幼受大儒秦崔之教导,又受谢氏贵门影响,自幼便聪敏好学,此番正是谢折年所擅长之地。
谢折年起身站定,侧身欠了身,道:“此事风波必起,但孙儿认为,潜龙一跃,虽至龙门,然必有所震。风波飘摇,但孰能胜者,非以其性而论。人皆有一张嘴一副脸,愿粉饰倒也得个太平,谢氏如今只消静观其变。孙儿观今上之意,绝不会轻易废除太子。”
……
自书房出来,风雪已有些大了。京都的冬向来是颇为凛寒,所以谢折年不大喜欢京都的冬,他喜欢江南的春,那是娉娉袅袅的余韵,芳霏逸散的幽香。风雪已然大了,斜着竟有些飘到谢折年衣襟,长随言津已跟了上来,立即替他披了身貂裘,替谢折年打了伞,问道:“公子,可要回屋歇着去?”
“不。”谢折年掸了掸方才的星点雪沫,抬眸间才发现竟已然走到了谢府的梅宛。一枝红梅傲然,展露风姿。
谢折年望着那枝梅,竟出了神。他向来不大喜欢京都的冬,但他却又爱极京都冬日的红梅。推崇他的人大多爱将他比作修竹美玉之属,他只是淡笑着,不置可否。但他自己心里却清楚,他所爱的,实乃梅君风骨,为何如此偏爱梅?
谢折年想着,唇角弯了弯。
“去殿下府上。”
谢折年收了目光,拢了肩上貂裘,先行回了修瑾居。世家大族这般深厚底蕴,府里是少不了几条密道,虽然谢氏向来于皇权党争中明哲保身,但凡事总有例外。
谢折年,便是那个例外。
略显狭窄的小道,只是路上有些坑坑洼洼,待行了一段时间后,竟又出奇得平整了。待行至中途,已然是最为宽阔之处,两盏青铜灯盏幽幽长亮,传说是谢氏先祖自蓬莱得了蛟龙之角,磨碎后配为烛芯,可得长明。自然,此话是不可考的。
言津随谢折年沿着密道周折,旋即便出了府。待自破败小巷走出,已是玄武大街,谢折年步履加紧便又进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巷子。
“六公子。”那户人家见谢折年进来,立即起身神情便变了。谢折年点了点头:“守着密道。”
说完,便进了巷子末尾的一户人家,又从这户人家的密道直抵东宫。
谢氏向来只效忠皇权,谁能最后登位便是效忠的对象,从来不涉及夺位,也不会在一个储君身上便下了赌注,所以谢折年不得不谨慎。
堪堪出了密道,入目便是极似女儿闺阁的屋宇。窗明几净,梳妆台、粉黛帐,连带着绣花样皆不落,若是这般粗粗看下来,倒挺像东宫太子沉迷酒色,来了出金屋藏娇的美谈。想到此处,谢折年笑着摇了摇头,上次与他说过,竟还是没变。
此处名为逐舟阁,除太子寝殿外最大的楼阁。太子当时便是以替太子妃修建为名,硬是将楼阁冠上自己的名姓。
大朔储君沈逐,字轻舟。
谁又能料到这传说中给未来太子妃的院阁,太子妃倒是打着灯笼也没个人影儿。太子妃没有,姓谢的美人倒有一个,谢折年倒是因为密道出口设在此处,总是出入。
谢折年刚一到,便立时有人去禀了太子。
不消片刻,沈轻舟便独身来了,见着谢折年笑着道:“阿珩来了?”
“黄河决堤,今上派臣去巡视黄河道。臣想雍、冀两州,不必留了。”谢折年侧身全了礼数,缓了缓又道:“吏部侍郎冯冀,日前递了折子上去,被林潜扣了下来,这折子兜兜转转,最终秘密送到了臣的府上。”
“嗯?冯冀么?”
沈轻舟顿了顿,轻呵了声。笑意立时敛了,眼里露出几分讥讽:“我猜一猜,是奏请陛下废了我这个德不配位的太子?好换他主子来入主东宫么。”沈轻舟上前坐到了桌旁,复道:“不过冯冀那个蠢才,时至今日了仍看不清局面。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谢折年默了默,沈轻舟猜的很快,也无误。
“是崔家的意思。”
谢折年简短回了话,想了想又续道:“冯冀为人虽有几分正气可言,但又显得胆小懦弱。废太子这种折子,他本也不敢。既然冯冀动了心思,殿下,冯家的事可要收网了?”
冯冀虽懦弱,家里人倒厉害得很。仗着吏部侍郎的官职,暗中不知道收了多少买官财,去岁他侄子强抢民女,愣是因圣驾不在京都,生生被压了下来。
“不急。”
沈轻舟挥了挥手,毫不在意这种小事。兀自伸了懒腰,毫不在乎从小大儒教导的那些恪守礼仪,方才眼里讥俏散了,又变成一个喜欢风花雪月的太子。
沈轻舟眨了眨眼睛:“阿珩,听说你要娶崔家表妹?”
谢折年颇有几分无奈,方才还显得有些精明的人现在又变了个样:“殿下明知故问,何必取消臣?”
崔家表妹,名崔芷兰。有无表字么谢折年倒因不在意从而也不知晓,能记起来的便是这崔家表妹委实不算个普通女子。
因为姻亲缘故,崔芷兰幼时见到谢折年便一见倾心,见着谢折年便喊着:“谢珩哥哥,我想嫁给你。”
如此直白,如此热烈。也不知道让以教女严谨闻名的崔夫人知道,该如何叹息这独女竟养成这副模样。谢折年自然也避的厉害,几次三番下来,崔芷兰许是知道了谢折年心意,颇为艰难的想出了“四家联姻为常事”、“两家知根知底”等理由,被拒绝后,崔家表妹恼了。
这崔家表妹表白的热烈,和她那大家闺秀形象委实不符。自然,这放手的洒脱也必定让人惊叹。
一日这崔芷兰便捉着了谢折年,谢折年暗暗想着脱身之法时,崔家表妹已然开口:“谢珩,你既然无意于我,那便算了!本姑娘自然也不屑强求,各自安好吧。”
说完,一段青涩稚嫩的懵懂暗恋,便如此消失无踪。崔家表妹委实算奇女子,自此真当谢折年为兄长,当提及二人亲事意欲亲上加亲,这崔家表妹必然是反抗最为激烈之人,长此以往,谢折年但凡听到了与这个表妹亲事的风吹草动,倒也只挑了挑眉,不作他语。
话间,已行至东宫的百妍圃。说穿了也便就是个小花园。较为稀奇的是,此处虽名为“百妍”,便有群芳争奇斗艳之意,可偏偏只种着红梅,倒也稀奇。
风雪早已停了,百妍圃中的小亭子十分随意地被取名为“百妍亭”,逐舟阁的顾娘早已将茶点摆上。
沈轻舟笑意盈盈地赏着梅,侧首对谢折年道:“阿珩,我当时见你,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节,这个光景。”
“那您可记错了,臣院子里可没那么多红梅。”
“我不信,那枝被我折的红梅,便是从你的院子里出来的。想必是为了寻我,也为了赐我这份恩赐。”
谢折年笑了笑,倒没再说话了。
多年下来,沈轻舟是个什么个性他清楚得很,不拘礼的同时还颇爱玩闹,平日里倒是挺符合性格。私下议事倒摆着副太子面孔,也不知累着谁。
沈轻舟见谢折年没回话了,佯怒到:“谢卿说,孤说的可有错?”
谢折年倒了茶,意外耐性地陪他道:“是,殿下说的必然都是对的。臣那院子确有红梅。”
“哪那么多臣臣臣,听了烦。”沈轻舟喝了杯暖茶,情绪倒低落几分:“那年若非有阿珩你,如今哪来的孤,哪来的臣?”
“殿下错了。”谢折年道:“先是有殿下折梅相赠,予我理,方有今日之谢折年。后来,亦是殿下纵马驰骋,让我瞧见了人间尚存的善意。”
“阿珩啊阿珩,你的话不管什么,听起来总教人开心。”
“实话才真。”
……
沈轻舟忽的大笑,指了指梅,一切便在不言之中。谢折年也起身,走到亭中折了枝梅,刚欲说些什么,沈轻舟已然晕倒。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