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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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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一十三年。
雪堪堪压弯檐角的红梅,梅蕊吐香似新禧来报。梅之挺立之姿向来为世人所称赞,如今却偏安东宫一隅。墙角红梅露出殷红之色,粲然绽放于新雪之中,真可谓凌霜傲雪,世人追求不过如此。如今新雪初覆,菡萏幽香静静吐露——无人识。
今日漏刻“昼刻”已尽,擂响六百次闭门鼓后。晚间马蹄声驰响,玄武大街本该已是宵禁,但听闻那马蹄声片刻不停,便直奔东宫而去。
京都权贵们府里皆候着个掌心眼的,只待今日肃杀之气显露分毫,借以窥探圣意。
京都本是四大贵姓,可昔日贵姓之一的沈氏于高祖时挪掌乾坤,早已登临帝位成为皇室。剩余三家更是得同气连枝,于朝政漩涡中共进退。
“东宫已呈倾颓之势,皇太子不堪重用,深得陛下厌弃。前日贵妃娘娘倒递了信儿,称陛下此番已有褫夺皇太子东宫之位之心,圣意莫测,若不逼着皇上下了这决心,来日若让他念着先皇后的旧情...怕是想废太子也不容易了。”
崔氏掌家的崔老太爷,提起贵妃,倒是有些许得意之意。
当今圣上天德帝,早年间获封勤王时娶了位正妃,对其爱若珍宝。先帝子嗣不多,临终前才堪堪传位勤王,待天德帝践祚,自然封了王妃为后,帝后伉俪情深一时传位佳话,而自潜邸侍候着的本就不多,子息尚薄。本来宫中也便只得皇后儿子与一位公主,可若是让圣上专宠皇后,三家势必难以掌控,自然,也是要送府里女儿去的。
送的便是崔氏嫡女,进宫后倒是颇受宠爱。不久皇后薨逝,后位空悬,天德帝便择了当时颇受宠爱的崔妃,晋为崔贵妃,代行皇后职责掌管六宫,自此也便对时年还是大皇子的太子殿下厌弃了起来。
“怕是难。立嫡立长,太子殿下本就是中宫所出,又是长子,便是当日今上再不喜欢这位大皇子殿下又如何。总有不长眼的上奏,最后还不是择了他立了太子。可叹后位空悬至今,贵妃娘娘却至今无所出...”
三家都知,如今废太子时机已到,若是不把握如今,机会稍纵即逝。
白日龙颜大怒,一叠折子砸过皇太子发冠,皇帝面容不显分毫怒意,眼中也没有对太子失望的神色,只有无尽的讥讽。平淡的一句德不配位,似乎已初窥天意。
戌时末。
谢国公府上议事的人暂且都散了去,谢老太爷独独叫了三子去了书房。谢老太爷捏着薄薄的信纸,字迹沉稳隽秀,极尽礼节规范,笔锋却稍显凌厉,显得几分淡漠。洋洋洒洒大张,谢老太爷独独瞧着最后一句话。
孙日已启程,自兖州不日将归,问祖父安。
身旁谢公爷倒是平淡,也只应答着:“折儿既已返程,父亲大人不必再忧心了。”
谢老太爷摇了摇头,轻轻咳了声,身子又直了直。浸淫朝政官场多年,他向来直觉敏锐觉得必有大事发生,但以这些年伴驾经验来看,废太子,倒也未必。
谢老太爷眯了眯眼,声音又喑哑了几分。
“起风了。”
京都的这天儿,也该变上一变了。
亥时中,京都小道有人纵马迟来。衣角虽染了些许风尘,端的是一派周身惊人气度,自北大门前驭马而停,唤着身旁长随去叩门。按律必然是不能随意开门的,只见那为首之人抬臂一挥,身旁长随便自怀中掏出物什抛向城墙楼上,印信文书,玉牌皆备。
“我家公子乃是谢氏六公子,奉诏办事,如今亦是奉诏归京。”
守门之人登时酒醒了大半,立即起身亲自去迎门。为首小将立马派人前去谢国公府报信,立即赶下城去亲自赔罪。待门开时立即弯腰,“卑职实不知是六公子,还望六公子原谅。”
马蹄刚踏进城门,谢折年拉了缰绳,微侧了侧身,“不打紧。若非祖父急信催我归京,原也是打算明日再归京,惊扰龙卫司的兄弟们了。”
那小将闻言总算舒心片刻,还未开口便又见人急忙赶来。便立时行礼,“统领。”
来的人,便是龙卫司统领秦玮,因谢氏对其有知遇之恩,面上虽然龙卫司只忠于今上,但圣意或部分消息倒是可以偷偷传给谢家。
秦玮来时略显匆忙,立时便作了个揖,“皇上知道公子归京,道公子辛苦了,今日倒可不必立时进宫,公子只消递了折子安心歇着便好。”话毕,秦玮又悄悄上前几步,低着头靠近谢折年的马前,低声道。
“老太爷让卑职等候良久,卑职等着今上发了话才敢赶过来,迟迎公子了,公子见谅。另,老太爷让卑职带话给公子,迟生变。”
话毕,秦玮立时后退一步,抱拳道:“迎六公子入城。”
谢折年晗了晗首,便进了城。
不卑不亢,因为他担得起。谢氏六公子,名门贵胄,惊才绝艳,名满京都。常被人称为“瑾郞”,取美玉之意。谢家家学丰厚,骨子里留着的便是世家大族的高贵矜持。士族以谢氏为首,而谢氏六公子,便是谢氏如今最光彩的一笔。
谢氏说到底,算的上士族第一大族。以谢、沈、崔、萧为首的门阀士族,笼了朝堂的天。又因沈氏如今已是皇族一姓,剩下的谢、崔、萧家更是同气连枝,朝堂士族便是以谢氏马首是瞻。谢氏极其深厚的底蕴,还有每一代掌家者的决断,使得谢氏屹立百年而不倒,盘杂的人脉和深厚的家学底蕴,另无数人向往。
好在谢氏一族一向谨慎受礼,何时进何时退向来果决,绝不会吝惜些许金银财富,礼尊是谢氏刻进骨子里的教诲,他们向来懂得尊卑分寸,向来便懂得明哲保身,没有士族通病的桀骜,他们是真正睿智的家族。
天子有过,使国家有难,谢氏当毁家纾难,劝谏君主,只一点,不可越俎代庖,欺君罔上。
这是谢氏每一代人谨慎恪守之训。
亥时末。
谢折年入了谢府,倒是未先去书房,打发了身边长随言津去书房请安,自去了屋子洗漱,整顿了仪表后再去了书房。听见外面之人通报,谢老太爷眯着眼,脸上虽尽是喜色,但仍还是抑着道句,“叫六公子进来。”
“孙儿来迟了,问祖父安。”
谢折年进屋,侧身行了礼,待谢老太爷朗声应下,才侧身微倾权当尽了礼数,“问父亲、二叔、三叔安。”
谢老太爷阖着眸,等着一番见礼后,待谢折年坐在下首空着的位子,才睁眸看了过去。以谢老太爷为主座,依着便是谢公爷、谢折年,余下便是谢二爷、谢三爷了。
“吾儿今日可安?今上的旨意,都办妥了?”谢公爷拨了拨茶碗,细韵了须臾,便听得谢折年道,“回父亲大人,孩子来时已将折子递了上去。”
如此,谢公爷也没什么话可接着问,索性便不接话了。
滴漏逐渐算着时辰,谢折年理了理衣襟,便侧了侧身似欲开口。谢老太爷倒睨了他一眼,终是开了口,“我还道你今日不打算说了。”
谢折年俯了俯身,道,“天,变不了。迟,未必生变。”
虽说三姓聚首时大多信誓旦旦圣意必有废太子之意,但谢老太爷斟酌了后只隐约觉得有这可能,如今听谢折年如今道来,也便有了几分兴趣,语气倒是难掩的嘉赞,“折儿,那便与你父还有几个叔叔说道说道吧。”
谢公爷闻言微愣,今日谢老太爷找着他们几个,无非也是为了圣意。太子无道,圣上早已厌恶,无非是担着嫡长子的名头才再三思量,可先皇后可未必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若是太子寻了错,那东宫易主只是朝夕之间。可惜,那太子便是自寻死路的主儿。
“今上之意,原不该多加揣测。可是祖父,今上真的便厌弃了太子了吗,依孙儿之意,未必。今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想必祖父也是知晓,太子可是嫡长子,向来最得看重的,无非也便是嫡长子。再者,太子真的那般无道吗?依我之见,群鹰出猎,太早露出爪牙,反而是无异于愚蠢。魏王为人口蜜腹剑,不可轻信。齐王之母,区区边吏之女,地位卑微。楚王可向来为太子马首是瞻,先皇后统共也只留下太子和楚王两条血脉,楚王一心辅佐太子兄弟齐心无心帝位,而秦王生母早逝,却能在宫闱中安然长大。今上几子,皆为龙子,太子殿下,又怎会如此简单。”
谢折年缓了缓,又道:“近日奉今上旨意,孙儿巡冀、兖、青、雍州。徐、扬、豫、梁、荆倒未曾去。但,如今天下又有些不安稳了,怕是今上也无心在此时动摇国本。”
这风波啊,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