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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只锦囊 你果真要直 ...

  •   来者风度磊落,相貌像极了当年在宣室犯颜直谏的太史令司马谈。显然,他就是司马谈的儿子,也是和公子潇一起煮过腊八粥的“马先生”。
      “马……是司马大人?”公子潇凝目注视着他,眼里渐渐溢出莫名的同情与钦敬。那人见她目光怪异,只得尴尬地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敢,在下太史令司马迁,不知姑娘何以认得?”
      果然,这就是写下《史记》的司马迁啊,师父墙上长年挂着他的画像,还时常感慨他的生平……史书记载,他受了宫刑,就改任中书令。既然眼下还自称太史令,想必还是个未遭劫难的大好男儿。
      公子潇顾不得感慨,忙回神道:“昔日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见大人形貌酷似令尊,是以大胆揣测。”
      “不知姑娘竟是先父故交,若是先父还在……”司马迁微微黯然,公子潇忙道:“当日老大人直言谏君,一身正气,令人好生敬仰。”
      当年煮粥,她早已领教过司马迁的谨慎端严,所以不敢有丝毫轻忽,当下便请他们进屋奉茶。东方朔笑呵呵地吁了口气:“你们两家竟是世交,我还生怕子潇怪我呢。”
      司马迁微笑欠身:“在下冒昧,不请自来,还望主人不要见怪。”
      “四海之内皆兄弟,何须客气。”公子潇转脸瞅着东方朔:“司马大人光临,我自然欢迎。不过要请教东方先生,你是当真不知道他‘尾随而至’,还是有人事先对他说:‘今日要去见公子潇,若是有兴跟来,我可一概不知’?”
      “瞧瞧!”东方朔哈哈笑着一拍大腿:“我就说她这些年长本事了吧?……子潇你可不知道,就为这,司马大人险些将我活活烦死。”
      原来,司马迁继承先父遗志,要写一部尽善尽美的史书,非一字一句地考据不可。王太后被困孤岛的事,还有公子潇密谋造反的事,他都要如实记载下来。为了求证这些传言,他连刘彻都敢直接去问,却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
      东方朔笑得打跌:“当年的事,司马老大人只知道些许端倪,从没告诉他前因后果。后来他一听说,这些事都是你亲身经历,可不就得日日缠着我吗?”
      公子潇“扑哧”一笑,眼底却笼上了淡淡的阴影。
      “大人,我知道修史对你,对千秋万代有多重要。今日我知无不言,但请你,千万别在史书上提起我的名字。”
      却见司马迁沉吟道:“实不相瞒,两位都是本朝无法忽略的人物。若要修史,两位的大名,恐怕不得不提。”
      “也是啊,怎么瞒得过去……”公子潇默然片刻,低低叹道:“我区区一介女子,从未想过千载留名。”
      “姑娘此言差矣,谁说女子不能名垂青史?”少年老成的司马迁竟渐渐激动起来:“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著书,不看世俗褒贬,只论功过得失。
      “譬如楚霸王从未称帝,在下却将他的传记归于帝王本纪。再如陈涉,虽不是诸侯,但在下必将其列入诸侯世家。只因他们皆是反暴秦、立大业的真英雄,虽败犹荣,令人可歌可涕。即使是当今天子,于国于民既有大功,亦有大过,在下尚且不可稍有偏颇,岂独拘泥于男女之见?”
      公子潇听得两眼发亮:“你果真要直言皇帝的过错?不怕惹祸上身?”
      “岂不闻临文不讳?”司马迁掷地有声:“千秋之下,是非黑白历历可见,何须为一己荣辱折节?”
      “好!”公子潇拍案盛赞。除了穿越者的身份不足为人道,其他一切,她都和盘托出。东方朔静静听着,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司马迁手不停笔,记得字字工整,毫无错漏。
      天色渐渐暗下来,荧荧烛火照着他们围坐的模糊身影,犹如三个阔别多时的挚友终于重逢。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三人才在屋外拱手作别。司马迁心满意足地离去,公子潇却忽然叫住东方朔,望着山岚间那个满载而归的背影,轻声问:“东方兄,若是他遭遇危难,你可愿出手相救?”
      “啊?”东方朔笼着两手,眼中透出丝丝笑意:“几个月不见,你还学会算命了?照他这黑白分明的性子……”
      “好了,我说真的。”公子潇蹙着眉,将三只锦囊塞了过去:“日后和匈奴开战,若是有人投降,司马大人大难临头,或者,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就依次打开锦囊。你们两个都是真君子,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东方朔怔了怔,却还是依言收下,转头笑道:“话说回来,你这些年,真的一直在这儿隐居?那坊间流传的《桃花先生传》,又是谁的手笔?”
      江湖传言,哪里有不平事,哪里就有个来去无踪的游侠,暗中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多少百姓感激涕零,恨不得给他立个长生牌位,可他从来都是只留下一枝桃花,连姓名都无人知悉。
      “听说此人轻功奇特,头上常戴一根奇形怪状的木簪。你说这位——”东方朔并拢两指,行云流水般来回虚划,“来无影、去无踪的‘桃花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还不走啊?”公子潇郁郁的神色终于破了功,迎着朝阳干笑两声,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送走东方朔,她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昏暗的茅屋。想着家人,想着无辜殉难的百姓,还有下落不明的师姐,刚刚结识的“老朋友”司马迁……她明白,这回,又不能走了。
      红日不断升高,微弱的阳光斜斜照进小窗,照在一动不动的公子潇身上。猛地,她一头扎进臂弯,剧烈地抽泣起来……
      她救不了那些百姓,甚至找不回师姐,可她一定要救下司马迁。只为他是忍辱负重的史圣,只因她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即使要背叛铁铸的历史,公子潇也要尽全力去改变——人不能在屈辱中活着,何况是遭受最屈辱的宫刑!
      花开花落,又不知过了几度春秋。一个寒冬的清晨,东方朔踏着泥泞,满眼通红地敲开了房门。公子潇一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心凉了大半截:“没、没救下?锦囊呢,看了吗?”
      东方朔疲惫不堪地点头,公子潇忙不迭地倒上热茶:“先暖暖身子,慢慢说!”
      原来三个月前,刘彻心血来潮,再次派他去西域运葡萄酒。行至半途,东方朔忽闻,攻打匈奴时,李广之孙李陵身陷重围,不得已投降了。他一想到公子潇的话,当即打开第一只锦囊:力阻司马迁上朝。
      东方朔知道大事不妙,一面赶着回长安,一面飞鸽传书,让家人速速去劝阻司马迁。然而,他还没赶到,就收到家里的回信——司马迁只说了一句“大义当前,何堪回避”,就上朝去为李陵辩解了!
      公子潇愣怔半晌,忽然哽咽道:“我早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是我……我自己、一点痴想罢了!”
      东方朔沉沉叹了口气:“第二只锦囊是让我及时打岔,不叫司马迁和陛下据理力争。可我昼夜兼程,也来不及回来。而他已然下狱,说是……要用宫刑!”
      果然,还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东方朔拆了最后一只锦囊,写的是“谈笑解纷,或可哭谏”。
      “我跟陛下玩笑,隐射司马迁的事,陛下装聋作哑;后来我哭着陈情,没想到陛下先是吃了一惊,”他重重搁下茶水,指天含怒道,“之后竟然——哈哈大笑!”
      这就好比,大家熟悉的喜剧演员,突然改演悲剧——无论他做着多震撼的举动,说着多悲情的台词,都会被观众当做笑料吧。在皇帝眼里,旁人天大的悲苦,于他也只是一时的笑料罢了。姬宫湦炮制“火烧藤甲兵”的时候,不也是一边拉着公子潇欣赏,一边自鸣得意吗?
      公子潇勉强止住抽噎,许久才问出一句不敢问的话:“……如今呢?”
      “还在蚕室养伤,不能见风。也不知——”
      “放心,”公子潇喃喃道,“他会活下来的。”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也不知是醒是梦,她飘飘荡荡地,恍然来到桃林间。只见桃花灼灼,春光烂漫,公子潇四处游荡,呼唤着东方朔,却没有任何回应。蓦然回首,却见有人驾着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从谷口进来,车上满满当当,载着数百竹简——竟是司马迁!
      他足足苍老了几十岁,鸡皮鹤发,面色枯槁。公子潇霎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冲过去:“司马大人!”
      “谁?”司马迁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两手缓缓地摸索:“是谁?”
      公子潇看得一阵心酸,一手扶缰,一手握住他虬筋毕露的手:“是我,公子潇。你……你看看我啊。”
      “公子潇……”司马迁看起来奄奄一息,却硬是挤出了一丝微笑:“好,很好,我把你,还有东方先生,都写进了……滑稽列传——”他艰难地转身,似乎要去翻找身后的书简,动作却蓦地一滞,僵硬地倒在满车史书上。
      公子潇赶忙去扶,却见他悠悠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我为了,究天人、之际,通、通……”
      “知道,我都知道……”公子潇浑身颤抖,剜心似的直哭出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成一家之言!我永远……都记得,大汉的万代子孙,也都记得……大人还有什么心愿,都说给、说给子潇,好不好……”
      但见司马迁无限欣慰,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她:“我对得起……这数百、数百万言,终于,传诸、后世……”
      “你……放心。”公子潇定定看着他安详地闭上眼,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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