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杂纹 ...

  •   元令没猜到,一路没多说话。他派人去搜查了兰源河下游,回信却没结果,涣东王的人也没搜到。

      乐戈的尸体,涣东官兵一连捞了十几天都没消息。

      “没有尸体就是好事。”燕栩攥着马缰,红棕烈马缓缓要踏进燕中宫门。却看宫门内不远处停着一顶金轿,轿旁站着的是一只手背在身后的燕鼎。

      轿子挡住了一人,燕鼎正在同此人交谈。燕鼎说两句,就露出往日温润和善的神情来。他生得俊朗,在春日的和煦阳光下被照耀着,像一块精心打磨好的黄玉。只可惜,芯中生了杂纹。

      燕栩不知他在同何人相谈如此甚欢,燕栩只知道燕鼎要装样子,那他就也要去装样子。

      “哟,本王的好皇兄怎难得来接本王啊!”燕栩说着,侧头看向轿子后的人。

      燕鼎转过脸来,笑容也没转,笑着朝他道:“贤弟回来了,路途辛苦。向父皇问安后,可要来本宫这儿一聚。”

      燕栩脸上的笑却霎时转成了冷脸,只因那轿子后头走出来的人是李又仪。

      李又仪客气了几句便离开了,只是太子一口一个“颜华妹妹”,让燕栩摸不清他在打什么算盘。

      燕栩坐在静心殿内,耳朵听着父皇的一通大道理,嘴里嚼着酸杏干的时候,燕栩还在想此事。燕鼎的笑绝非好事,可又为何偏偏赶在燕栩入宫前叫他撞见。

      李又仪一向不待见燕鼎,燕鼎是能察觉的。

      怪事。

      官家在龙椅上咳了两声,翻着涣东王派人送来的信,抽空看了眼燕栩,才见燕栩抽回神来。

      燕栩一抽回神来就像变了个人,端坐在倚上看着眼前。官家知道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便什么都没说。

      两人沉寂了好一会儿。

      “父皇一早就知道南俪要借兵借到涣东,才叫我去吧?”燕栩侧过脸来看向龙纹壁画前的人。

      “您也一早就知道涣东王绝非心无城府之人吧。”燕栩又问,看了眼官家手里的信。

      官家没直面回答他的问,收了信,又拿出今日新呈上来的折子,“你做事比在汄都时周密了些。临行前还不忘差人给涣东王送礼,又向乐家表了哀惜。只是你性子太过急,理应等乐家丧事办完才是。”

      “您该是算到了我为何走得急。”燕栩回过头来,望向殿内的地毯子。

      春日渐暖,连地毯都换成了短绒。

      官家看他,压住心中的火气,“你不如此亲眼看看,你怎会死了心思?朝中各臣的折子都在奏你该娶妻封地了。”

      官家见他没接话,又道:“你母妃不在世,太后的话你又充耳不闻。这娶亲一事便由我说你一回。京中传你与李又仪的闲言传了许些年,她一女子家,你叫她如何立世?你又如何在李皇后面前行事?我虽非太后亲出,可太后年岁已高,正盼着你娶个贤妻。你已快到而立之年,且自行去想想吧。”

      “你叫我去阻拦南俪借兵,不是为得让我上战场?”燕栩站起身来。

      官家没看他,冷哼反讽他:“我一句话你能猜出八百件事来,世上没人能有你聪明!”

      写文章若是有此半分用心,倒也不必让他头疼大臣参他的事了。

      这话像是他娘能骂来的。燕栩没接话。

      但燕栩知晓了官家没有让他上战场的意思。

      官家让燕栩去了趟寿宁宫。太后身子越来越差,燕栩纵使心里再怨她当年对娘冷眼不公,也硬着头皮去向她请安,说了些宽慰的话,应下要早日娶亲的事。

      燕栩周转了一遭,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正在王府门前下马要上阶时,街上两声马踏朝这儿逼近。燕栩一脚还在台阶上,扭头向东看去。

      元令上前道:“赵家公子来了。”

      第二匹马转过街角,元令又补充道:“李姑娘也来了。”

      赵康少身形利索地扯下马缰,跳下马就冲燕栩跑来,神色焦急,眉头卷成一团。

      燕栩瞧着,打趣他:“赵大公子改性了呀,半月不见都会马术了!”

      赵康少却没同他打趣,一手拍上燕栩的胳膊,神情凝重地将他拉到府门旁的偏巷子处,叫元令在外守着。不多时,李又仪也匆匆跑来,顾不得额前凌乱的碎发。

      “长话短说。”赵康少咽了下喉,一对上燕栩的眼神就双目猩红,话到嘴边时下唇都打了几颤:“今日李妹妹得了信,说孙原投奔了西蛮,连带他的一支兵都成了叛军,雨夜逃营,黄将军派人追拿。孙原他,他跳了崖!”

      赵康少皱眉看向别处,缓了两口气,又看向他,神色严肃:“孙原怎么可能叛变呢,南俪一战,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机会。你是知道的,随安。他当年和你回京,遗憾自己没能讨个功勋。你是知道的,随安。如此好的机会,他等都等不来,怎么会……”

      赵康少又缓了一口气,再讲下去便要忍着发怒,索性背过身去,垂头一手扶着墙面:“可黄老将军又不会平白污蔑他。”

      燕栩看向元令的方向,又看回李又仪,问道:“你从何来的信?”

      赵康少闻言又转过身来,一同看着李又仪。

      李又仪垂眸,又抬眼,道:“今日若不是有此大事,我断是不会如此说的。只是孙哥哥平日带我如亲兄长,他如今生死难料。我信任两位哥哥,便同两位哥哥直说。”

      李又仪看向燕栩,问:“二哥哥觉得,官家为何不选众多达官显贵家女眷,也不选名动京城的貌美之人,偏选了我姑姑。”

      燕栩看她,她眼中满是坚毅不惧,往日他猜测的,如今验证了。

      燕栩问:“我临走时,霁州向西走了一支人马,是李家的?”

      “是。”

      如此便不言而喻。燕栩收回目光,静静思索。

      可赵康少依然蒙在鼓里,”你二人倒是快说。“

      “官家要李家女做皇后,是因为知道李家在背地里同西蛮做生意,李家人通晓西蛮话,能从西蛮商人口中取得消息。往日不过是一些商机消息,如今孙原叛国,坠下了边境崖。李家的消息自然传得比公家文书要快多了。”

      赵康少听得明白,又紧道:“可军信传得急。商人驿站再快,最多也就快上一两日。”

      燕栩沉着得叫赵康少沉不住气。

      “随安你快想想办法,再晚些,再晚些圣旨一下,孙原可就真成叛将,连孙家都要被满门抄斩!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能找到些线索来。”

      燕栩在巷中踱步,来回走了两次,问他二人:“时先生在何处?”

      “都何时了你还要找先生做什么?先生是文臣,就算去官家面前求情都说不了几句话。”赵康少不明白。

      李又仪一直咬着下唇,这时开了口:“你也别着急,事急则乱,许是二哥哥有别的法子,总归此刻只能我们救他了。”

      李又仪看向燕栩:“时先生前几日在诗会上直言,便在朝野中树了敌。正巧官家最近又听不得逆言,先生最近受冷,又有人上奏起时夫人的传闻旧事来。今日休沐,他应是怕闲言碎语伤耳,在府上吧。”

      燕栩神色不大好看,看向赵康少。

      赵康少回道:“不是我父亲。应是简尚书。昨日应星还说要去时府给先生赔罪,应是也在时府。”

      “正好,我也要找他。”燕栩看向李又仪,“今日在宫门口,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对。”李又仪点头,“只是太子将我拦下了,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我怕他多疑,便找了赵哥哥同我来。”

      燕栩叮嘱她:“你同我二人所说的每个字,不可让外人知道。”

      李又仪点头。

      燕栩又想了想,想起一件最近隐约一直记挂着的事,正犹豫开口,就对上赵康少紧盯着自己的神色。

      燕栩就问出了口:“太子妃最近身体可好?”

      燕栩问此话时觉得浑身别扭,赵康少听着也觉得别扭,可燕栩又顾虑全盘托出,叫赵康少生出无端的担心,自己又无端成了小人。

      “好着呢。今日还陪皇后听戏呢。”赵康少觉得不对劲,但是没问,他满肚子里都揣着孙原的事,“你倒是快想孙原的事啊,他都危在旦夕了,性命堪忧啊,且不说他,还有孙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你快想想办法啊。”

      一回头,却见燕栩早消失在巷子里,策马而去了。

      临到时府,燕栩一跃下马,撇下了门厮惊恐的神色,就如风一般过了府门。小厮都来不及定睛看清来人,只见着府门口停着的红棕烈马上所配的御制马鞍,恍然大悟过来,扭头兴高采烈追去。

      “老爷,王爷来了!”

      燕栩走到书房门口时,步子才缓,停在门前踟蹰了一会儿,才抚平了衣衫,跨过门槛,进屋向案后人作揖。

      “今日学生来的匆忙,本想探望先生,却未携礼来,学生礼数不周,还请先生责罚。”燕栩说完未起身。

      时良的书架子布置得工整洁雅,绿植开得郁郁葱葱,可案上却乱作一团,几本古籍大敞着,案右边还堆有几团废弃的宣纸。时良的眉头也乱作一团,听见此一言,才从刚刚摘录的旧籍上清醒些。

      时良没看他,继续皱着眉头写写划划:“你有何事要找我?”

      燕栩直起腰,上前几步,“我有一事想问先生。”

      时良这才停了笔,理正了袖子,邀他上座,又叫人沏了茶来。

      时良看了眼门外园子中央栽的柳树,细长干枯的柳枝发了几株嫩芽,被微风吹一吹,却又藏住了。

      “你是为了孙原的事来吧。”时良开口。

      燕栩看向他的目光收了回来,“先生算得真准。”

      时良冷哼一声:“我可没你算得准。”

      燕栩闻此一言,起身又向他作揖赔罪,沉默不言。

      时良眼底消了些气,看向鞠躬的人:“先是皇后亲侄卷入传言,又是云起遇害,康少遭劫,如今算算也该到孙原了吧?”

      燕栩突然直起身,“我今日来,不是与先生说此事。先生若是责备我,可等我回京再说。“

      “罢了。”时良面上稍缓和了些,起身扶他入座,“既不是此事,那是何事啊?”

      燕栩才稳实落座,看向时良,眸中严肃:“学生今有一事不解。学生此行,路上遇一强盗纠缠,欲拔剑刺之,却被过路村民拦住。村民说,这山中盗匪猖獗,若遇一强盗便杀之,则满山隐患不断,此路行更会重重受阻。不如将钱财给他,息事也好。先生何见?”

      时良听完,抬头大笑,笑了一阵,突然收了神情,手指着他道:“你不杀他,难道等他来杀你?你这故事编的太过拙劣!”

      燕栩歪头道:“先生聪慧,自然知晓我想问何事。”

      “嗯。”时良眼中又起笑意,眯眼沉思,抬手示意他将屋门阖上。

      燕栩阖门重新落座。

      “往日我曾教过你,先人所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燕栩闻言大惊:“学生明白。可学生不解,饶过此人,南俪不会领情,新患也不会削减。擒贼先擒王,若杀之定军心,乱敌营,更不两全?更为何,要留前朝臣作新朝官,管旧地?”

      “官家要灭南俪遗孤,断不能急于一时。不杀这前朝太子,是因当年嵌州一战,燕国本就胜之不武,又血屠汄都城,留得南俪人心不平。不杀他,便是燕中大义,也好削减南俪将士的复仇心,又稳住南俪子民的反心。”

      时良品了口茶,又蹙眉:“可如此,连王爷都起疑,自会寒了我朝军将之心。”

      时良看向他:“可若不如此做,南俪则后患无穷,我朝又从何而知暗敌势力如何?就算杀他一个前朝太子,还有无数后人来反。前朝臣作新朝官,南俪后人自然会争相以科举改命。官家此举,是要用仕途蒙住南俪后代的国恨啊。南俪旧王本就苛政,旧朝寒门可无路上贵途。如此。有反心之人,最多也就留存百年。届时燕中良治在南俪扎根人心,根深蒂固,南俪便想反都反不得了。”

      燕栩道:“如此说来,此一战对南俪,倒是迫在眉睫了。”

      “正逢动乱之年。若是在此关节出了什么问题,别说是你,连官家都保不住孙原。”时良看他,有些恼意,“你当日既然能劝他去岩州,定然能算到有心之人会从中作乱。”

      时良又叹一口气:“你若此作,定然有十成把握都不能依九成行事。我这每日提心吊胆,幸好他此时无事,却难保过几日会生出事。”

      “已经出事了。”

      时良对此一言倒是感到不出意外,却还是阖上眸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时良叹气,“你虽唤我先生,可我只会纸上谈兵。你每每问我道理,不过是证实心中猜测,绕弯子有事求我罢了。我是一介文官,不比你会应付险策。朝中我会想法拖着,只是……”

      燕栩看向他,与他对视。

      时良眸中担忧:“我猜你心中已有了答案。”

      “应星是先生爱徒,我想借他一用。”燕栩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