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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尘霉 君知何为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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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这边的人群乌泱泱地围观着,前头站着的人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便开始人传人说燕栩杀了乐将军。再传得夸张些,添油加醋就变成了燕栩欲刺杀乐正王,却被乐将军英勇挡了刀。
四下侍卫闻赏开始攒动起来,抽剑要过桥,突然看见此处有二人可疑,便加紧步子。
人群开始咒骂这燕国的王爷真不是个东西,乐将军不计前嫌舍己救人,年纪轻轻却英年早逝为国捐躯,真真是个千年一遇的巾帼好将军,如此云云。
燕栩戴着头帐看向桥头,听着传言默不作声。
乌黑的巷头里窜出来一黑衣人,身量不算高,身形也不算敏捷,靠近时差些被元令扭了胳膊,幸好面罩摘得及时。
“王爷,在下窦明,家父窦满。”
窦明站在黑影处,躲避人群的目光向燕栩作揖,“请王爷随在下避一避,在下定平安送王爷出城。”
元令看了眼他身后,疑他怎会只身前来,却看窦明抬脸惊讶看向燕栩身后的黎玠,和黎玠身后的长随。
“哎?”窦明直起身,惊讶地瞪大眼睛,抬手指着他二人,“你们……”
这不是今早在红庄二楼看到的素衣美男吗?为何……与羽王在一处?羽王在涣东怎么会认识这样俊美的男子?不会真这么巧。难道说……这美男就是前朝南俪的太子?李介?啊?啊!这二人如今在一处,难道果真如传言所说的……
不光是世间纲常礼法绝不容存的!还是全五洲都通晓的有着灭国血仇的!
“一对?”窦明手往左移,视线也跟着左移,嘴里嘟囔着看向卫竹,心想原来今早卫竹在栗子铺里说的话是在耍自己逗乐。
靠!让他耍了!
卫竹倒是没在意他,抱着胳膊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带刀侍卫们。
乐正慈的手下越靠越近。窦明回过神,见燕栩不说话,又作一揖:“兰源城心亭起了大火,城关防守肯定知道了,只怕是现在早已封城。家父在城门街巷有一所偏僻旧宅,还请王爷莫要嫌弃!”
窦满担心羽王这一趟恐会出什么危险,便叫儿子去城中最大的赌场连赌好几日探消息。谁知恩人竟如此聪明就明白了父亲的用心,才叫窦明能及时来救场。
随后,窦明便带着几行人沿着巷影子躲过了侍卫的追查,当又要进另一条巷时,桥头那边似是加了人马。马踏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快要围了过来。街巷里的人群自是纷纷害怕地躲闪不及,丢了东西只连连喊叫“官兵来了!”
窦明只好领着几人绕进一家被封门的铺子。看人都进来,便从里面锁了门闩,再叫元令再把事先准备好的封条从外头糊上。
元令躲上了房檐。店内一片寂静。
燕栩摘了头帐,靠到临河一侧的窗边站着,从窗缝中向下看。成群结队的官兵像是一早准备好了,听了乐正慈的令便来搜人。
虽说乐正慈是涣东的摄政王,可涣东的宫卫应是涣东王身边的亲信才对,怎也会听信他。
不对。
远处亭下忽明忽暗。官兵提着灯笼聚在一处,燕栩才看清从官轿子上下来一人,个字不高,身形年轻,背着手向前走几步,四下人皆朝其弯了腰。
这人定是涣东王了。
黎玠站在燕栩对面的靠墙一侧,将头帐轻放在桌上,未言。借着月光抬头时,发现燕栩正猛然回过头来面对着自己的方向。
燕栩背着光,黎玠不知燕栩是不是在看自己,可他感觉自己在夜里却要被看穿,黎玠便也对着他的方向看他。黎玠面朝月光,从燕栩那里,是知晓他在看他的。
两人看了许久,心思各异。
窦明倒是眼珠子滴溜溜转,朝卫竹使使眼色,卫竹不理会他,蹲下来坐到了地上,闭上了眼睛,两手抱着头。
听着官轿过了桥……
嗒!从二楼窗户上落下一颗碎银。卫竹灵敏听见,睁开眼,看羽王阖上了窗缝。这一举,铁马踏来,官兵跑来,官轿也抬来,灯光火把全来了!层层围绕着这家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楼下的光亮明晃晃洒进二楼时,卫竹看清了羽王的脸,窦明也看清了。
燕栩正怒目瞪着他对面的人,黎玠也坦然看他。只是不同的是,燕栩的眼神像是要把面前人生吞活剥了。
窦明不明白,窦明只知道若是有人破门而入,看到他在这儿,他全族都要丧命。可他不能说什么,父亲说,窦家全族的命都是羽王给的。
窦明也蹲了下来,坐到了地上,闭上了眼睛,两手抱着头。
马踏声一步步逼近,逼退了叶鸣虫。楼下的声音在屋内听得分明,人语像是贴在耳边。
涣东王从官轿上下来,斜目看了眼楼上,走过去几步。这店铺后身临河,涣东王就站在这河边,接过宫卫在石板路上搜来的碎银,朝水里打了个水漂。
宫卫问:“可要臣进去查看?”
涣东王踩在一块大青石板上,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又转过身来,看向二楼,声音还带着些十六岁的清澈:“乐正慈死了吗?”
“死了。他死前留了口信,是燕中羽王要害他,却害死了乐将军。现下百姓应是传遍了,如此好的把柄,陛下可以去捉拿羽王到燕国问罪,也算是叫我们一雪前耻!”
“不。”涣东王平淡地看向二楼靠窗的人影,不过想了片刻,“传朕旨意。乐正慈意图谋害乐将军,又煽动涣东与燕中形势,死不足惜。将他的尸首挂在城门三日,以慰藉乐将军魂灵。乐将军为国而死,特追封护国大将军,厚葬之。”
“是。”
涣东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展了笑颜,望向河下游。
“朕终于能清一清这帮杂草了。”
说完,便笑着上了官轿,带着铁骑,带着官兵,带着灯光火把浩浩荡荡去了河下游。
元令看着队伍走远,从房檐上跳下来去开门,刚拆了封条,却看窦明从二楼慌慌张张跑了下来,一打开门就跑向旁边摊位处躲着。
元令上前问他。窦明被吓得不轻,指着门内的方向,“要,要杀人了!”
好端端的,窦明还以为躲过了大劫,大家应该松气高兴才是。他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元令提刀匆匆上了楼,见卫竹正跪地,手攥着膝盖处的衣布,往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嘴张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充斥着尘灰潮霉味。还有的,就剩黎玠要命般的咳声。
黎玠抓着眼前人的手腕,后背抵着墙面,脚是半悬着的,命也是半悬着的。脚正向下踢着,却未还手。
燕栩一手攥着他的脖子,凑近怒眼看他,满眼是愤恨,仇怨,陌生,冷漠,一如在战场一般。黎玠的脖子在他手里,脆弱得就像冬日枯干的树桠。
燕栩盯着他的眸子,死死盯着,咬着牙一字一句恨道。
“我知你无情,没曾想,竟是个无心的。”
黎玠不住地咳嗽,脸憋得又红又紫,目光开始晕眩,看不清面前的人。只觉得这人目光凶戾的像头野狮,倒真如传闻所说的阎王般。
黎玠什么都看不清了,索性阖了眸子,撒开了抓他的两只手,悬落在身侧。
燕栩将他摔落到地上,冷眼睨他。地上的人大口喘着气,咳得连连干呕,快要晕厥过去。
“你同周也狄,还真是一路人。”燕栩冷笑,“踩着别人的命得利,夜里不会做噩梦吧?”
南俪人,果然都如此。
“真不愧是李簇的好儿子啊。”燕栩笑得落寞,望着空无的墙面,又垂了神情,“太子殿下。”
燕栩蹲下身来,扯过他衣领看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他从第一次见他就该猜到的,他是仇人之子。
可他没猜到,李簇的儿子同他一样心狠手辣。
“你救过我一命。我只会在战场杀你。”燕栩松了手,站起了身向外走去,又留了一句。
“我燕栩会输给你,可燕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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涣东王的圣旨一下,城门就解了封锁。燕栩要给窦明几张地契,还他这六日在赌坊输掉的银子。窦明自然没收下,推辞了几句叩谢恩人的话,就同燕栩告别了。
窦明从始至终都没看清恩人的模样,只觉得在他身边连骨头缝都觉得阴冷,胆战心惊的冷。又冷又惊,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家路上连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窦明刚进府,拉住今日新受了恩人的恩惠的还没来得及沐浴换新衣的乞丐,盘问他恩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听他说恩人长得慈眉善目,活像个神仙一般,窦明挠了挠头,进了主厅。
窦明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告诉他自己没收恩人的钱,还告诉他恩人从窗户上扔下银子招来官兵,扭头却要掐死黎玠的事情。
话本子里都说恩人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让人听了闻风丧胆。原来竟都是真的。窦明往日里一概不信,曾一听见这样的说法就要怒气冲冲找人理论。
今日他是全信了。话本子里确实写得太含蓄了。听说书先生讲上十天都没得一次身临其境来的惊险。
窦满捏着胡子垂头想了许久,等得叫窦明吃完了一桌子菜,裹着被子要进入梦乡时,窦满才急急打开他屋门,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一巴掌拍向窦明脑门。
“傻儿!”
窦满急得骂他:“王爷哪是要还你钱,是告诉咱们涣东要变天了。给你几张地契是为了今后以防万一,你输的那些银子哪能比得上城里的几亩地契!”
“什么!”窦明本就睡不踏实,闻言一下子清醒了,从被窝里窜起来,拉下衣架子上的裤子就要穿上,“变天了?是不是我被发现了?那我们赶紧跑吧爹!”
窦满说不用。燕栩刚差人给他送了信,将几张地契又给他送了回来。
窦明闻言倒了一盏水,灌了两口才定心:“恩人真是涌泉相报啊,叫我们还恩都没处还。”
“涣东王装傻多年,如今政权回到了他手上,明日这朝野怕是要被狠狠清肃一番。你日后,知道该和谁来往,不和谁来往了吧?”窦满握着信,用信纸敲他脑袋。
“知道。”窦明搀着父亲坐下,“恩人是说,如今朝野大变,才更利于我们站稳脚跟,顺君王,逆反臣,要做恩人的心腹,伺机而动。”
窦明说完看看窗外,又道:“只是恩人心思太过难猜了,像李介那样的美男子都难讨他欢心,他此生该活得多孤单啊。”
窦明歪了歪嘴。
又听父亲道:“若我猜得没错。王爷扔银引官兵,是为了证实此计中计,是否为李介向涣东王献的策。”
桌上的油灯虽小,却燃得直直向上,光亮足足塞了满屋子。
窦满眯了眯眼,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李介。小小年纪,却将三个国家打成了自己的算盘。先是靠近羽王,打出名声。凭着西蛮王对羽王的敌意借兵,成功后便在涣东王面前有了献计之地。让涣东王假借联姻请羽王入瓮,又让乐正慈听信了他的话。涣东王扮愚多年,李介替他除了摄政王这个心头大患,如此涣东王自然是要借兵给南俪了。”
窦满又长长叹了口气:“不过,连累乐将军因此丧了命,羽王自然要动怒。”
“什么!乐戈死了?”窦明大叫,跳了起来。
窦满起身,边往外走,边垂头道:“往日是我小看涣东王了。竟短短几句话,将仇怨又推脱回了李介身上。如此,就算涣东借兵,燕国也怪不得他了。”
竟借乐正慈的手扳倒了乐家势力,又借南俪之手除掉了乐正慈。难怪十几岁就当上了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