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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情诗 赶在春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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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燕栩快步下府门前阶时,正巧遇到刚要上阶的简云起,简云起身后的小厮还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兴高采烈地示意自家公子抬眼。
简云起抬头看见他,眸中一亮:“随安!你回来了,我叫人做了些吃食,正巧你带去一盒。”
燕栩刚要下最后一个台阶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背后肃然看向他。简云起不知何意,只寻问他出了何事。
燕栩问:“今日你我说明,你对李又仪可是当真有意?”
简云起闻言,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左右看看街上无人,才放心些,抬起左手摸了下烧红的耳根子。犹豫间想到什么,简云起猛然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对她……”
“我是她二哥哥,我问你,你只需答就是。”燕栩像是在审犯人。
简云起也正身回他:“是。”
简云起不明白他要问些什么,现在不像是要开玩笑。可他终日流连诗文经义,被这武将毫无遮拦地直撞撞地问上来,心中像起了些惊涛骇浪。
燕栩厉声:“可你不学无术,臭名昭著,还敢肖想皇后的亲侄女!”
简云起又被此一言怼得不知如何作答。以往他能言善辩,唯独这句,独独此问,但凡有涉及李又仪之事,他一句话都接不上来。别说是话到嘴边,便是脑子里都是空的。
颜华如金尊曜灵,他如阴沟坎精。本想将此情留着入黄土的,谁知燕栩此刻可谓是将他从烂泥里挖出来曝晒,他羞得无处躲藏。简云起咽了下干涩的喉,低头看向了一侧。
燕栩一把将他拉到了无人处。
燕栩转过身来:“你若连自己都此般瞧不起自己,普天之下你放心看她入谁家门?”
简云起想想,垂眼道:“自古媒妁,皆要看家世。我府中乱作一团,父亲视我为克妻之仇敌,继母又妄图吞占我财产,我虽为嫡子,可府中从不有人发自内心敬重我,只谋着如何叫我不知不觉早死。”
简文生了一堆儿子,哪个儿子不是像让简云起早死了为好。简云起讲完,回头看了眼来时坐的轿子。
“京中知我是简家嫡子,可我若舍弃了简家,只怕是都难与王爷同窗,又何来入她的眼。”
简云起说完这些话,身影像柳树落下的一枯败叶子。
燕栩想起往日此人在挽香楼里轻蔑不屑的模样来,与如今这萧索寂寥的人,可真叫判若两人。也难怪,简云起是第一个没说燕栩因情冲昏了头的人。
燕栩开口:“你可知为何昔日李又仪与我亲近,为何好端端地生出了我二人定亲的闲言来?”
简云起回头看他:“京城中本就是非多。再加上官家与皇后本就有意你二人往来,从宫中流传出来的罢了。”
燕栩道:“宫规森严,此等闲话关系皇后脸面,断不会有人多嘴。只怕是有心之人,觊觎李家在西蛮的人脉,让传言将李又仪捧得比王妃还要高。若我执意拒绝,官家怕驳了李家的面子,自然要将她嫁得更高,届时此人便能坐享渔翁之利了。”
简云起闻言便知此话是何意,也知燕栩是在试探他敢不敢答。
他答了:“太子竟如此处心积虑。”
燕栩看他,墙头影子遮住了简云起的半边脸。燕栩盯着眼前人,此人虽为一介书生,可自小被生存所逼学会了持刀握剑,得知太子计谋,却也丝毫不退缩慌张。
简云起生得俊俏,周身有书卷气,他伪装得如春日柳树,可背影却不像书生纤弱无力,眸中尖狠起来,便是人是鬼也杀得。
可这人唯独在感情上频频缩头。燕栩还偏就看不惯。
燕栩看着他在衣袖中藏着的手握成了拳。
燕栩拍了他胳膊,笃定道:“以你的才华,你若科考,必是状元。”
简云起闻之,叹气摇头:“他若处心积虑如此久,便是能步步为营。科考之路太慢长,颜华已及笄,朝中大臣定是想法子攀亲,李家定要好好挑选。我就算高中状元,来年不过只是翰林院的六品小官。人才济济,我若是想往上爬,太子的人自然要使绊子,还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才会出头。李家已出了一位皇后,李大人自然明白,状元再高,也比不过将来的贵妃之位。”
燕栩听完,嘴角难掩笑意。
简云起抬眼,眸中藏不住坚毅:“当下最快的,便是利用南俪一战升官晋爵。官家虽宠爱文官,外患当前,文官可保不住国门。与其在朝中见风使舵,终日恐慌受人暗算,倒不如去边境杀出条路来。”
简云起的遭遇与燕栩有些相像,心中的狠劲自然不比他小,从雨夜燕栩在刀下救他,他转身挥刀杀敌时,燕栩就能看出,他只是匹缺个用武之地的千里马。
简云起上前一步,看他:“你今日来找我说此番,并不是有意要劝我去科考,当什么状元郎。”
简云起揭穿了他:“你想去岩州,想要我做你的幕僚。”
此一句都不加疑问,叫燕栩笑了又笑:“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原打算让你求我去,却叫你变成了本王请你!”
燕栩抬头看了眼日头,“可打仗,是死里讨生,若你不能活着见她,什么功名爵位都是虚辞。你可要想好,此非你最佳的登云梯。”
简云起道:“我这一生,本就是死里讨生。”
简云起抚袖,后退一步,作揖而语。
“苍天为鉴,我以亡母起誓,愿做王爷帐下幕僚,绝无二主!”
燕栩闻言,敛了笑,背手而去。
“王府幕僚可配不上李又仪。若去了军营,你胆子可要再大些,心想十两银,就敢要万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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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山路间。
往日李又仪只以为简云起是个空有一肚子博识却呆头呆脑的人,时先生珍视他为爱徒,他却断然拒绝仕途,李又仪又觉得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加上他每次总想寄给她一些奇珍异兽,奇鸟异虫,带她去看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李又仪又觉得他是个有些怪癖的人,便在心中敬而远之。
可今日,日头还没见落。她本是要坐马车去城西送二哥哥的,谁知简云起骑马追上了她的马车,从车窗处递给她一封信。
李又仪不明所以地展开。
信上,第一行言:君启鸾笺见我心,我心昭昭向君隐。
什么。
李又仪一晃神,脑中冲进了千万只蝴蝶,扑闪迷离,不解其意。
信上,第二行言:君心于我似明月,我携明月添聘妆。
李又仪阖了信,攥着信角。蝴蝶在视线中扑乱地要命。
她才十五岁,家中兄长都忙于家业,姐妹们在山林中长大,更是心思粗犷,她哪里见识过什么细腻情爱的眷侣,又哪里收到过这般丝毫不掩饰的情书,更哪里听到过“君心于我似明月”这般情意绵绵的话。
李又仪懵了个彻底。
想来,简云起知晓她还不全然知晓情为何物,只在情窦初开时仰慕过替她解围的燕栩,所以这诗句写得简洁明了。
简云起往日那些奇怪的言行,突然间都有了说法。她还诧异为何每年他都记着送她一副护膝,上马会护着她,打到猎物会先给她,有难会帮她。春日问她,夏日问她,秋日问她,冬日也问她。
她往日只以为简云起在家中排行第一,应是习惯了照顾家中幼弟幼妹,才对她用心照顾。今日才明白过来,他凡事第一个总想着自己。
李又仪咬着下唇,脸上有些女孩子家的不知所措。还好自己在马车内。
复启信,第三行言:春鸢晓风君执线,孤烟意暮念君颜。
简云起要去参军。李又仪想问他为何,掀帘子的手刚抬起,却犹豫了下停在了半空。
李又仪从车窗帘子缝隙处看向简云起。
她往日未曾这样看过他,京中人传他少时成名,出口成章,得官家夸赞,才华无双,一时风光轰动满京城。可他不愿科考,想来是有自己打算。
可正因为这样,未染官场风霜,他背脊才挺直有力。他生得白净好看,笑起来如沐春风,可现在却紧着眉头思索,小心翼翼地,耳根子通红,脸也红扑扑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又仪轻轻笑。
再启信,第四行言:不敢扰君空自等,唯愿盼君长欢胜。
“颜华。”
简云起抬眼看着马车窗棱,长睫眨了又眨,“李姑娘……”
“我今日是来向你告别。我知晓你定然觉得疑惑,这确实也不是我吐露的好时机。可我只怕现在不说,来日真就成了入黄土之言。”
李又仪看在眼里,看着西边太阳慢慢向山头移,阳光洒在二十岁少年身上,他耳根子被烤得通红,对着车架子讲了一长串告白的话。
倒是毫无京城人所说的风流做派。
他接着说。
“我自见你,就觉得你洒脱无羁,不像我做事总要思前想后,犹豫不定。我也知你本不喜欢什么稀奇异兽,可我总想寻个由头靠近你,又怕借口太过明显,惹你生厌。”
李又仪确实不喜欢奇珍异兽,她少时爱读姑娘家的话本子,爱读古人所言的“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上邪》是她第一首喜欢的诗。少女情怀如天上星河,才情诗文只言片语便叫她心动不已。今日手中握着他亲手写的信,心头才仿若真叫“冬雷震震”,让她方寸大乱。
李又仪眼前的蝴蝶越飞越乱,色彩斑斓地如霹雳闪电,她不知如何作答,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十岁的简云起曾玩世不恭,自然知道如何讨她一个十六岁女孩子家的欢心。她长姐也说过,男子的话不可全信。
李又仪继续听着。
“我自知,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可我待你真心,自然不舍得你入他人宅,学妇规,束府阁。我知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我生母过世,家中人皆心如蛇蝎,我自己都过得谨小慎微。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混沌度日,可我不甘心如此。倘若我此次真能讨个功名回来,兴许才能站在你面前。”
简云起知道她在听着,目光不移地看着帘子,“我今日所言字字属实。我要同燕栩去岩州整军,南下嵌州。他日若相见,再补上次放风筝之约。”
简云起见她没应,反复看了好一会儿,落日将近西山,他只得转身与燕栩汇合,一跃上马要去追落日。
余光里,心心念念的人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看他的方向。
简云起猛然回头,试探复又看向马车处。
日辉照在她脸上,少年的心上人已是泪珠连连,眼下通红。
简云起跳下马,匆匆跑了过去,正要抬手,却发觉不妥,从怀中掏出张手帕来,示意侍女递给她。
李又仪没接,只看着他,眼泪如金串,一颗颗砸在简云起心里。
“应星。”李又仪平声唤了他的字,也是他亡母给他起的乳名。
李又仪的声音微弱,可简云起听得清楚。
她哭得梨花带雨。
可李又仪的长姐没收到过姐夫的情诗,也不懂她想要过的自由日子。
“你懂我的,我本不要什么尊贵。李家,也不过是商贾出身,我不要你说什么身份低微。”
李又仪眼泪掉得更汹涌。简云起看着,心中也涌起酸涩,可简云起不敢去伸手。
李又仪说。
“我只想要你平安。”
简云起听。
两人在落日前一同落泪,脸红,心跳,羞涩,赶在春日落幕前告白。
李又仪眼角还噙着泪,抬手从右耳摘下一耳环,向前一步,握起他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李又仪看着他,字字道:“春鸢晓风我执线,念君早归补君欠。”
简云起知道,李又仪还未正面回应他,一句“补君欠”,补的不知是放纸鸢,还是回京向她提亲。总归李又仪也朝他迈了一步。如此简云起也得了莫大的欢喜。
简云起泣涕含笑,抬袖为她拂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