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簪子 然,君问吾 ...
-
桥下舞伎间息,桥头人声也小了些。可不知怎的,方亭中也开始四人无言,气氛僵持起来。四角垂挂的白帽方灯微微摇曳,下摆的红色流苏悠闲自得。木地板上摊散着的甜酒禁不住冷,水面颤栗,酒香却不抑。
瞧着乐正慈似是有些乏了,竟发起呆来,乐戈便见机向燕栩道:“康少说给我带了信,王爷可是忘带了?”
燕栩看她,蹙眉:“忘了。”
乐戈忙问:“你可是落在了哪家客栈里?我叫康少帮我带了些西蛮簪子,若是叫人偷了,我又得再等上一年。你且去帮我取来吧。”
乐戈又斜看了一眼乐正慈,向燕栩道:“可一定要取来,我在这里等你。”
此话,是讲给乐正慈听。
燕栩起身,椅子也随之向后划了一声,便要去找这未曾听说过的西蛮簪子。
乐正慈抽了神回来,正欲要说些什么,反倒被黎玠抢了先。
“王爷的酒还没喝呢。”
黎玠端坐着,抬眼看燕栩,眼里含笑却非笑。
乐戈回过头来诧异看向黎玠,心底有些恼,脸色自然算不上好看。可余光却瞥见燕栩回身抬手拿起面前倒扣的杯盏来。
燕栩冷脸,垂眼看着手中握的玉盏,问他:“你这酒里可有毒?”
黎玠故作笑脸道:“怎会。”
燕栩微附身,直眼看向他,将杯往桌中放,“那便满上吧。”
黎玠挽袖起身,抬起酒壶为他倒满,再次作揖敬向他。乐戈神色有些紧张,盯着燕栩左看右看,可燕栩眼底只有那盏酒杯,气得乐戈想拔刀,心里暗骂了句蠢货。
燕栩就这样一饮而尽,扬长离开了。
散步下楼阶的时候,地面还倒落着白帽方灯微微摇晃的影子。燕栩叹了声息,温热的白雾在空中随烟花慢慢散尽,冷却如不再。燕栩就独自背手走进人群中。
来时未见,对面桥头下的摊位还卖有南俪的头帐。只是如今局势动荡,涣东不敢明着与燕中对立,与南俪百姓间的生意往来便有所削减,涣东商客怕货砸在手里卖不出去,所以这摊位上只孤零零地摆了两只,若不仔细端详,倒是看不出是南俪的手艺。
摊主夫人怕他听不见,又扯高了些嗓门:“公子可要买面具?我瞧公子适合这只金色的,您试试。”
燕栩将思绪抽回,“我要这只头帐。”
摊主夫人拿来递给他,“公子是要这顶帏帽吧。”
“嗯。”
燕栩付了钱,戴上那顶墨色头帐。烟花声越来越远,燕栩穿过了人群,步入了一条官路上,路头处正对着一家赌场,开得甚是热闹。
燕栩没进去,反而走向了赌场对面独坐着的一个乞丐。此乞丐正穿着褴褛粗布衣,席地坐在路沿,目光呆滞望着赌场的大门,虽是没醉,嘴里却嘟囔着什么胡话。
燕栩坐在离他一人远的地方,也同他一起看向赌场大门。
赌场大门敞开着,外头挂着火红夺目的灯笼,兰源赌场四字招牌在夜里仍是金光闪闪,里头的人却像疯傻了般,时哭时笑。着绿色袍子的人盘腿坐在赌桌上,骂骂咧咧地往桌上扔了一袋子又一袋子钱,周围的人绕着他,皆是端茶倒水,可那绿袍子喜怒无常,高兴起来左拥右抱,生气起来又差些要把桌子掀翻了。
燕栩在头帐下也笑,原是这里的人更像他些。
乞丐听见他笑,问他:“你猜他这把是输还是赢?”
燕栩吐了个字:“赢。”
乞丐张口大笑:“他都输一晚上了,怎么赢?看来你也不懂,啧。”
乞丐摇摇头,不再笑了。
“你若是懂,也不至于输得倾家荡产。”燕栩没看他。
乞丐站了起来,一根指头指向自己:“你认识我?”乞丐说完就忙着要走,可想了想,一拍脑门又走了回来:“我的旧友躲我都来不及,你是哪个?”
乞丐想想不对劲,“你不认识我。”
乞丐又坐了下来,“认识我的应是先叫我还钱。”
燕栩看向他,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四十岁,腿脚有旧伤。
“你想赌吗?”燕栩问他。
“不想。”乞丐颓然,瘫坐在地上,脚上蹬着双破烂布鞋,露着两只恨命长的大拇指。似是怕被燕栩瞧见,将脚缩了回去,手扣了扣脚趾缝里钻进的石子。
燕栩掏出一袋子钱,“真不想?”
乞丐一下子坐直了,看着燕栩手里的满满一袋子钱,脸上神情变得贪婪,想要伸手去抢。可手刚抬起来,他神情又变得落寞,抬起的手又垂下来,嘴角也跟着垂了下来。
“钱是害人的东西,赌场更是害人的东西。”乞丐看着墨色的头帐,“也不怕你笑话了,我原是商行的账房先生,都沦落成这般模样了。”
乞丐的手上布满了冻疮,一手落在石板上,支撑又要站起来离开。
燕栩不管他,指了指赌场里的绿色袍子,“那是谁家公子?”
乞丐听见,又慢慢坐回来,“窦家的,他你都没听过?他都在这儿连输六晚了,再这样输下去,窦家底儿都快要被他输光了。”
“是窦满之子?”
“对啊,不然还有哪个。”
燕栩把手里的钱袋子给他:“你去赌吧,就当替我。”
“不不不,我这辈子都戒赌了。”乞丐准备开始推搡拒绝,谁知燕栩根本不动。乞丐一时尴尬,又张开双臂解释道:“你也能看出来,我这赌技还不如他呢。”
头帐里的人依旧不说话。
乞丐一时不知道怎么是好,又问道:“不过最近大家都来赚他银子,要不,他押什么我就反着来?”
“不,他押什么你就押什么。”燕栩回道。
乞丐满脸写着天大的不解,“为什么呀?你这肯定要输的呀。”
燕栩没回应。
乞丐拐着腿,抱着钱袋子只好走进了赌场。背后的燕栩叫住他,又扔给他一袋银子,“若那位公子问你,你就说你是燕中来的,他会给你安排营生。”
乞丐发懵,反应过来得了天上掉的大馅饼,高兴地连给他磕了两个头,“敢问恩人贵姓?”
燕栩摘了头帐看他。
“燕栩。”
看着乞丐走进赌场大门,燕栩又戴上头帐起身,散步在这条官道里,进了家酒馆。随后元令便跟了进来,坐到他一侧。
元令紧张问道:“主子怎么能喝了他的酒?可有什么不适?属下是否要传大夫来?”
“无妨。”
元令放心,又道:“这河面一共八人,功夫了得。桥上和对岸一共三十余人,这四下巷子都被暗中围了。可要让我们的人行动?”
燕栩用筷子头轻点桌面,加了口青菜,“不用了。”
元令没再多说。
“他要的,其实不是我和黎玠的命。”燕栩又放下筷子。
元令疑惑:“可乐正慈摆了这么大局,这是为何?”
“为了找乐戈。”
元令更疑惑:“可乐将军就在亭上坐着。”
窗外某处突然声音大噪,画舫中琴声戛然而止,人群开始尖叫,脚步声乱糟如惊群之马。酒馆门外也随即吵闹起来,闹哄哄的喊叫声中突然涨高了几句。
“着火了!”
燕栩快步向兰源桥走去,四周的人开始来来回回推着跑,有去凑热闹的,也有拎水要去救火的,可人们瞧见乐正王爷手下的人拔刀相向,便又被吓退了回来。楼阁的火便无人救。
燕栩逆着人流方向跑。
桥对面的木亭被火团包住,火势突然变大,桥下把守的侍卫却丝毫不动。可火焰快要将木亭吞去。亭上还有人在,却被火焰遮得模糊不清。
桥下几架画舫逃窜,摊位上的灯笼被撞倒,烟花也不再现,只一团火在半空亭阁上肆虐烧着,连带栏杆也烧断折了下来,跌入河中倒影。
月明星稀的天,只有月亮和火团子亮着光。
忽有什么东西从亭上掉了下来,像人影又像木杆。
燕栩顾不得什么,拔腿要往河里冲。
人群在阻拦他,落下的人影就直直掉入了河中,溅起阵水花。亭上还闪着剑影,剑光一闪,乐正慈趴在摇摇欲坠的阑珊上,正扬着剑看河下,笑得像头狮子。
乐正慈的脸上被溅了血迹,猩红的剑在火焰中格外刺眼,他看着湖水失控大叫,又突然大笑起来。
燕栩视线模糊,拨开人群往前冲,向后的人流也掀开了他的头帐。
“随安。”
正快要到河岸,燕栩要几步就能扎入水中,手臂却被人攥住了。燕栩头脑发懵,不费力地挣脱开,却又被狠狠攥紧。
“随安!”
这一声吼彻底将他扯了回来,燕栩快要看不清落水处的水波纹。
怒眼回头时,额间正撞上一顶白头帐。是摊位上还剩的那一顶。
“你……”
落水的不是黎玠。
燕栩手攥着黎玠的肩,看他周身平安,要说什么,发觉不妥,一时语塞,松了手。燕栩看了看黎玠,又看了眼湖面,努力掩饰呼吸。
落水的不是黎玠,那会是谁?
“那是乐戈?”怎么可能。
要救乐戈。不过一眨眼,燕栩推开他的手,又要往河里冲。
可黎玠不给他机会,使了劲将他往回拉。
“乐正慈的人放了话,是你杀了乐戈!”黎玠又吼。
燕栩突然止住了步子。
黎玠呼吸急促,松开了他,大口喘着气:“你若现在去救,才是真的害她。”
黎玠缓了缓,将地上捡起的黑色头帐给他戴上。
像是什么机关,燕栩戴上就怔住一般。远处乐正慈的手下开始迅速救火,巡逻的官兵开始朝向这边走来。
恢复了神智,燕栩望着湖水上的火焰,帐纱遮住了神色,“你为何在这里?”
平静如水。
黎玠未应。
燕栩指着对岸火势见小的木亭,看着黎玠,“你怎能看着他杀了乐戈?”
又或是,他当真已与乐正慈勾结。
木亭上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些被烧的破烂不堪的木桩子半撑着,亭顶倾斜一侧,四只白帽方灯也烧断了踪影,红色帷幔倒是还依存着丝缕,随风无意游荡。几个侍卫架着木担子将乐正慈抬了下去。官兵越靠越近,提灯下了河堤寻人。
黎玠道:“他让我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燕栩刚说出口,又收了回去。
乐正慈无意杀死燕栩,又支开了黎玠,为的只是杀了乐戈?燕栩脑子混沌,和半空被残留的帷幔一样混沌。他不是爱慕乐戈吗?爱慕得扭曲到将她拉下神坛,爱慕得嫉妒黎玠有她新手送的礼物,为何会与她兵戈相见呢?
难道是扭曲到杀了她么……
燕栩垂眸,望向打捞尸体的官兵。黎玠说得没错,火势惊动了官兵,若是被瞧见他与乐戈的尸体在一处,到时只会被乐正慈利用。乐戈不会希望如此。
可乐戈就这样死了。她要的西蛮簪子他还没送到她手里。
燕栩凝着河面,脑海中冲进涣东一战,乐戈夜袭他营帐,却被燕栩擒拿的事来。只是不知为何,他转将她送到涣东,只字未提她是女将,涣东也交了停战书,可乐戈是女儿身之事却在涣东哗然传遍。
如此威风的女将,是怕涣东庸王投降才迫不得已选择夜袭,她本想断命在燕栩手里的,可没想遭来了涣东百姓的非议。
她待他为挚友,可他却无能救她。
河对面有人开始高喊:“燕中谋害乐正王,乐将军被害!抓住羽王,赏银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