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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重逢 忆旧霜,眸 ...

  •   木阶在燕栩身后,一阶伴一步响。桥下画舫上,舞姬和着涣东琴音,也一舞伴一步响。桥头上人声喝彩,摊贩吆喝叫卖,只有木亭上,燕栩的耳畔静得出奇。

      燕栩睨着远处舞姬身着的红衣,身子倚在左侧的扶手上,出了神。

      今日这位子安排的定是别有用心。黎玠到时,乐正慈未动,只向他颔首一笑。乐戈起身将他迎到燕栩对面的位子。

      “若是知道还有贵客,我该是准备两盏酒来的。”黎玠看向三人,温润而语,将手中的白玉壶搁在桌上。

      乐正慈也回笑:“早先听闻汄都的甜酒出名,单闻味道就觉得非比寻常。”

      对面的人未有反应,一副在赏舞的样子。黎玠坐下,白袍挡去了对面人所赏的风景。

      燕栩还是垂眼望着原来的地方,那里原来是三舞姬要将红袖抛向空中聚成一团后翻回原处的,只不过被醒目的白色袍子一挡,什么都看不到了。

      倏尔,桥上有一阵人声高涨,众人接连叫好,远处山头稀稀落落有几声爆竹响,好生热闹。

      期间黎玠向燕栩说了什么,被哄闹声盖住了,其余二人都没听清,猜想大抵是怕挡了羽王视线的话。

      黎玠未行礼,燕栩也仍旧没看他。

      乐戈察觉气氛尴尬,便道:“怪我今日设宴仓促,如有招待不周,还要请各位海涵。”

      燕栩看着黎玠外袍上所绣的纹路,是沧州有名的锦缎,白线绣成几杆细竹,竹叶锋利孤怜,不在烛光下倒是不怎么会看得出来。

      “无妨。”燕栩收回了下目光,又重新看向对面人肩上的风景。

      也不知他是在回复乐戈的话。还是在回复黎玠的话。

      黎玠背对着楼下的热闹,自然看不见。乐正慈同他搭话:“这位是燕国羽王,黎公子该是认得吧?我虽在涣东,可听说羽王南下汄都巡查,叫汄都人人钦佩呢。”

      乐戈冷了脸,心想他倒也真是会往人心窝子捅刀,这一番话既讽燕栩是个帮暗敌养势力的蠢货,又讽黎玠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可这话又说得漂亮,既为燕栩出了气,又没有明着指责南俪人的不是。

      “自然认得。”黎玠抬眼看向黎玠,“往日还未有机会谢过王爷的恩,今日凑巧借着乐将军的宴,在此替南俪百姓谢过王爷。”

      黎玠拿过桌中央倒扣的酒杯,端起白玉酒壶倒了一杯,起身敬向他:“南俪的甜酒,三年才酿一壶,请王爷先尝。”

      木亭不大,宴桌便也不算大,黎玠身量够高,将酒杯举到桌中央上方,燕栩向前一抬手就能接过。白玉酒盏莹润发亮,亭顶用细竹绳垂下来的纱圆灯在些许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动,光亮在酒水里来回倒映着,黎玠的手都有些显得冻红。

      可燕栩未动,也未看向对面人,只是目光里的景色又被白衫挡得干净。

      余光里,黎玠双手举杯敬他,毛绒袖边露出雪白的手腕,绒袍下还能依稀勾出大致腰身。经年不见,黎玠看着像是胖了些,脸又像是削瘦了。

      燕栩的视线模糊不清,甜酒香浓郁扑面,他眼前只看到一团白。

      燕栩不再抬眼,垂眸看着桌上的糕点,“宫里喝腻了,不是什么稀罕物。”

      乐正慈一笑。此话是在给黎玠泼冷水,只是不知说的是酒还是人。

      乐正慈按着黎玠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燕中富饶,王爷金尊玉贵,寻常的酒王爷是看不上的。”

      气氛尴尬。乐戈坐在另一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叫黎玠能下得来台。

      黎玠却不以为意,挥袖坐会位子上,手里的酒杯在空中一扬,酒水洒在了身后的木地板上,声音不算刺耳,可正巧能叫在场之人听见。酒水慢慢摊开,最后竟不动了,静悄悄呆在那里。亭中一时更寂静了些。

      “那便是我唐突了,这酒确实配不上王爷。”

      黎玠捏着玉杯,倒扣在桌上。

      没曾想他傲气见长,燕栩不经意笑了一点,眼神从对面人的肩,滑向了他的眸子。燕栩以为黎玠是不会看他的,没曾想却直直地四目相撞上了。

      恍然间,湖畔静如裂镜,时间如被风霜所冻。

      他有三年没再见过这张脸了。

      寒风又送来酒香,木亭内一侧还燃着火炉,各种声音和味道夹杂在一起,燕栩有些想不起来他为何会与黎玠有了曾经的羁绊。

      又是如何愚蠢地在这一刻想起了这个念头。

      为何这种情感偏偏叫喜欢,不叫欣赏也不叫怜爱,更何况男子之间,怎就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深。与他不见的这几年,他每每闲暇时就会想到这个难解题。

      这几年燕栩没有动摇过吗?不可能没有的。燕栩在想他为什么会喜欢上黎玠时,就开始逃避这段情深的真假了。他想黎玠既然要成家立业,他总要寻个理由来宽慰自己。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欣赏,是怜爱,与喜欢不同。

      若说是一见钟情,那燕栩大概是没有的。他们初见其实是在南俪王宫的囚牢里,李簇带着他的小儿子李介来参观燕国送来的“交易”,审视燕栩就像看奇珍异兽一般。而燕栩只觉得受了莫大之辱,用凶恶的眼神想来吓退他的小儿子。可惜李簇的小儿子太过沉稳,只静静看着他,这让燕栩更加讨厌。哪怕黎玠后来暗中替他躲过几次痛打,他也讨厌他。

      可冯将军说要救他的其实是黎玠的时候,他对黎玠的这段仇恨就抵消了。因为黎玠不再是睥睨他的仇人。

      那后来变成什么呢?

      后来再见,是黎玠向他献计。他高高在上看着黎玠,可黎玠未落下风。

      他觉得黎玠是美的,又或是诱人的,这张脸可以倾倒许多人,可对燕栩来说是无用的。燕栩这一生,见识过很多张脸,一张张面具下藏的莫测人心,叫他觉得样貌不过只是张皮罢了。燕栩见过的美丽五官也是有的,所有美丽的五官拼凑出来的一张脸,他也是能想象的,靠这张皮让他为一个男人动心更是绝非可能,黎玠应该也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得到。

      可他后来却然动心了。

      不是因为欣赏他的才能,也不是怜爱他的过往,更不是贪恋一副外表。

      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因为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段日子成了他的心病,他也成了他的软肋。他痛恨李簇,可他有个好儿子李介。

      他想杀死他却发现不舍的时候,他开始在意他所拥有的一切的时候,他听到他是李介却感到庆幸的时候,他就开始明白这是爱了。

      再次四目相对,这些年的回忆匆匆涌入脑海,好像这四年仅是过眼一瞬。

      他还是爱他。

      这是彻彻底底的爱吧,他想。他爱他的一切,爱他的不卑不亢,也爱他的满盘谋划。爱他的伤痛,也爱他的孤傲。爱他尽管他坐在那里,尽管换了衣衫,尽管已为人夫,尽管已时过境迁,梨云梦远。

      尽管他们不再互相需要,而会变成互相捅刺的对手,成为你死我亡的敌人,他还是会爱他。

      这不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的身体本能,好像上天给他开的玩笑。

      燕栩不想文酸酸地把黎玠比作个月亮或是别的什么高雅东西。

      可他爱他,他在黎玠面前总是不像个人,像一头狮子,冲动占据了大脑,让他抓狂。他想冲上去挖开他的脑子里看看究竟有没有过自己,如果没有的话,他宁愿掐断他的脖子和他一起沉湖,和他死在一处,或者直接将他吞到肚子里,和他融为一体,再像得了疯病那样嚎叫,嚎叫他怎能变了心。

      还好他是个人,他庆幸自己不是一头狮子。

      燕栩其实想完这些只用了短短一瞬。从黎玠的右眼看向黎玠的左眼,如此短的时间里,燕栩藏得天衣无缝。

      让他从愚蠢又变回了冷漠。

      可这一下到是叫乐正慈没想到,在乐正慈看来,黎玠将敬的酒一洒便是对燕栩的大不敬,而燕栩怒眼看他罢了。可他没想到黎玠竟能如此大胆。

      燕栩突然轻蔑一笑,乐正慈与乐戈微怔。抬手从碟中拿了一块糕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燕栩才敛了笑,眼底有些怒意。食指与中指夹着那块糕点,向前一用力,径直冲白袍砸了过去。

      燕栩下巴微抬,漠然看他,“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白袍背后的烟花还在一阵阵作响,白袍上的银竹却沾上了些碎屑。

      燕栩也捻着指尖的碎渣,“亡国灭种如狗奴,怎得也配上桌吃饭了?”

      乐正慈看好戏的脸色一收,随即看向黎玠,抬手示意:“既然王爷发话,那黎公子……”

      黎玠依旧面色如常,手扑了扑肩上的糕渣,直视燕栩,什么都没说。

      燕栩未理会他,看向了别处,慢悠悠赏着歌舞,“既是耗时三年才得一壶酒,你怎就舍得将它倒了?还是说,你这酒是假的?”

      黎玠才是直眼看着他,只是不同于往日,他脸上没了奉承的笑意,多了些潇洒,“王爷不喜欢,三不三年又如何?只当它是杯不入眼的白水,倒了就倒了。”

      燕栩心里有些恼,面上又突然笑了,“如今做了反国太子,竟舍得劳民伤财,三年酒被贬为白水。太子倒真是忘本啊。”

      燕栩垂眼看向面前的一碟子糕。

      黎玠仍旧笑眼盈盈,“王爷见笑。今时,确实不同往日。”

      “倒也是。”燕栩被此话逗笑,“不过,区区一个亡国太子,还真以为自己要成王成龙了。”

      席间沉默良久。

      黎玠反道:“王爷也不过只是个王爷。”

      真有意思。乐正慈没料到这二人能如此相见生厌,气氛好不热闹,见缝便又提了不该提的:“听闻黎公子如今有了婚约,不知定的是哪家亲呢?”

      燕栩耳中,桥下一曲刚作罢,听觉又只剩白衫。

      黎玠的目光从燕栩处收回,看向乐正慈,蹙眉不解其意,道:“此事竟连乐正王爷都知晓。难怪今日拜访乐府,将军还送我一副神图作贺礼。”

      “神图?”乐正慈脸上有些异样,又恢复平静,“是七彩神鸟图吧,涣东都信这个,可上等的神图确实是千金难求。”

      “是燕国的山社神图。”黎玠笑道,“山社神的庙会已有数十年未曾办过,山社神图倒是罕见。将军的礼物实在贵重。”

      乐正慈看向乐戈。

      黎玠也看向乐戈,“我今日细想,原是南俪的谣言传到了涣东。我未曾有过定亲一事。可将军的礼我实在喜欢,就收下了。”

      “山社神是燕国霁州才有。”乐正慈打断二人的话,看着乐戈,“乐将军怎会有?”

      乐戈随口一道:“幼时邻家好友相赠。”

      乐正慈逼问:“哪位好友?他为何赠予你?”

      乐戈蹙眉看他:“她父亲去过一趟霁州,从一位画家手里买得。她同我分别时送于我,希望佑我平安。乐正王爷不会连此事都要管吧?”

      乐正慈垂眼倒酒:“他叫什么?是谁家子?可有娶妻?”

      乐戈道:“她是一女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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