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出口 ...
-
乐府院内,水榭建得清秀,林边有水,水上有桥,桥边还有一假山,山中有路,路边有一窄阶,上了台阶,还有一凉亭。
石子路边上是片枯竭的池塘,岸边散着几株枯草,上头还覆着薄霜。
“你家小姐在哪?”一男子下了马,入了正门,径直要往后院走。
燕栩欲上桥,却听桥那头的人也要上桥。远远瞧着,那男子头戴琢金玉冠,衣衫华贵,虽看不清脸,但已然能看出其身份尊贵。又听丫鬟在那男子身边欠身叫了声“王爷。”
不难猜出,这来人便是涣东摄政王。
燕栩环视四周,躲进了一旁的假山小路里。这条路虽狭窄,但是颇长,只能一人走过。燕栩不想撞上不必要的误会,便打算在里面躲一会儿再出去。
外头的丫鬟道:“王爷,小姐在屋里梳妆,王爷还请稍等片刻。”
一进假山路里,就只能看清出口处传来的一点点亮,但是这里传音不错,外头桥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若是春夏日,走在里面,还能听到两侧泠泠的水涧声。
燕栩正听着,就看从狭路出口进来一人,挡住了光亮,漆黑一团,看不清是谁。还没走近,燕栩刚想给他让路,微侧了侧身,发觉此路只能单一人行走,又不能退出去,便正了身子看他。
摄政王也不恼,安静等着,问丫鬟:“她今日可有去哪?见了何人?”
假山内狭路里,对面的人也抬头看着燕栩,两个人互相看不清。许是什么下人,燕栩不好出声撵他走,就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识趣退出去,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退出去。
燕栩皱起眉头,对这不知礼数的下人有些恼。
丫鬟道:“小姐今日哪都没去,早上在府里见了一男子,听小姐说是远房亲戚,只一同吃过午饭就走了。下午来的是一个公子,说是姓黎,从汄都来的。”
燕栩想,这乐府是被摄政王爷监视了,连丫鬟都是他的人,怪不得乐戈看那小丫鬟没个好脸色,也不避着外人。燕栩想到乐戈往常总是和气待人,却对府里丫鬟摆一副臭脸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对面的男子还是没走,燕栩盯着他,可毕竟在别人府中,不好说什么。
“你笑什么?”来人小声问燕栩。
外头的摄政王爷道:“远房亲戚?长得什么模样?”
丫鬟回想了一下:“瞧着是个尊贵人家的公子,穿着黑色袄袍,头戴玉冠,相貌俊朗,气质不凡。”
摄政王“嗯”了一声,“你可有听你家小姐如何称呼他?”
丫鬟道:“听小姐叫他……随安?”
“随安?”摄政王想了想,又问:“黎公子可还在?”
丫鬟看了看桥下,眼神寻了片刻:“小姐要我备了些涣东糕点给他,就耽搁了一会儿,他刚刚还是在这儿的,现下许是走了。”
黎玠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怔在这里。
燕栩看向他的神色一变,也敛了笑意。假山的传音一下子就变得很差,对面那人的方向吹过来一阵冷风,可那人还是不肯走。
兰香虽稀幽,燕栩却闻得头脑发懵,只惊诧瞪着他,话卡在喉咙里。对面的人看不清脸,可矮他半头,发未束冠,山路里微弱的光,还能依稀看出来他穿的白色衣衫,腰间配着的,是块夜明玉玦。
玉玦刺眼得厉害,风刮了进来,燕栩眯了眯眼睛。
他与他三四年未见,再见时,心中也没有数年前期待的那般惊涛骇浪。这也不是他期待的场景。他原本在乐府故意走得很慢,就是为了防着与他撞上。可确确实实再遇见时,哪怕是面对面,也没有了同原先那般能亲近的可能。
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现下黎玠心里在想什么,燕栩猜不到,也没有了心思去猜。燕栩只是愣着看他,看他的那块玉玦,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却模糊不清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们上次离别,黎玠还在他怀里,他还抱着他说些情深的话。
可如今,他已经不想去问他在汄都的日子是真是假,他与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曾对他的心思是真是假,他如今又是心悦了谁家的姑娘,才短短三年,怎就会变成这样。
那人脚步动了,白衫向后退了几步,终于要退了出去。燕栩心中松了口气。
腰间的那块夜明玉玦也随之转了身,慢慢的,失去了光。黎玠退后一步,转身要往身后的方向走。路口的吹来的风也卷着残霜,黎玠抬手将颈侧的毛领紧了紧。
下一刻,黎玠差点儿栽了个踉跄,身后的人将他拉了回去。
燕栩也许最终大抵还是败给了内心深处的诚实,又或是身体残存的那些记忆。虽是不想与他亲近,但还是将他拉了回去。
“别动。”燕栩也对自己的行为后知后觉,他拉着他的手腕,另一手还抵着他的后肩。
想留他,又不敢留他,燕栩也想不通自己。
燕栩还记得汄都山上黎玠说的那句不可逾矩,只是如今看来,现在或许才是真的不可逾矩。
黎玠已然要为人夫,不管是他情愿,还是被周也狄相迫,他此时再做什么,都是对那个女子的伤害。退一步讲,若是他没有定亲,他们也已没了执念的引子,他给他寄出去的信,也从未有回应。
许是黎玠听了什么他与李又仪的传言也好,或是为了复国舍弃了与他二人的情感也好,他们确实生疏了。
未来,他们总有一个成王,总有一个败寇。
家仇国恨,父债子偿,燕寻杀南俪王室近千余人命,燕栩此时就背着这千余人命的债,他还不了。
燕栩以前好奇黎玠为何总爱穿素衫,系白丝,得知他身世那刻,燕栩才明白这缘由。那些冤屈的亡灵还未抹平,他是在戴孝,为亲人戴孝,又为家国万万子民戴孝。
孙原说他该恨黎玠,可燕栩为何该恨他,又如何恨得起来呢?他燕家明明欠黎玠的,黎玠如何选择,他也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燕栩如是想着。
“你若想害我,不急这一时。”燕栩盯着他的发带,没什么神色,他能做的,也只是把他二人推向更远,让中间的恨意越大,让他二人的鸿沟越深。
他在警告他,也是在警告自己,若是向对方迈一步,只会跌落深渊。
黎玠没动,但也什么都没说。
乐戈换好了衣衫,上了桥,与摄政王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府门外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离开了。
直到外头一阵寂静,只听得到几阵风卷残叶的声音,燕栩才松了手。燕栩盯着他握过的手腕,沉思了良久,又看向他垂在背影两侧的发带。
风里夹杂着些冬霜的味道,参杂着假山里的尘土味。
不知道黎玠最后转没转身,或是有没有同他讲话,燕栩就出了假山,冷风直灌进发昏的眼睛。
——
燕栩在客栈里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申时,天色暮沉沉,街巷的声音却热闹。燕栩来涣东前并未事先告知涣东王室,若是告知了,来去随从车马众多,做什么事情都不好遮掩。
披着外衣点了灯,燕栩坐在桌边,望着墙上的烛影放空。
元令进去时,燕栩回头看他,“人到了?”
“到了。”
元令身后跟着一人,送他进来后,元令便阖门离去。
那人摘下风帽,发间已微微泛些白,眉眼苍老却带着些戾气,一见到桌旁坐着的羽王,眼神才舒展了些,接着就行了跪拜礼。
燕栩垂眼看他, “许久未见了,窦大人。”
窦满额头抵着手背,许久才双手撑地站了起来,再抬眼时,已是激动地老泪纵横,“在下已有七八年未见王爷了。”
燕栩笑着为他倒茶,“今日我来,是为着证实南俪借兵一事。听传言说,西蛮已接受了南俪的条件,涣东王得了南俪的消息,正在隔岸观望?”
窦满道:“西蛮的事在下不知晓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只要赌赢了一国,南俪确实可以得到两国兵力相助。至于涣东王……此人观望的,只是燕国李皇后的亲侄女。涣东王向来荒淫好色,只是想借此事,逼迫燕国来和亲罢了。”
燕栩嘲笑一声:“他也真是笑话,燕国自始就只有他国远来和亲之事,还未曾有过会将人送出去的道理。不过他这机会确实用得巧,看似两退,实则两近。涣东王……可已见过南俪的人?窦大人身为涣东命臣,应是知晓些。”
窦满手掌杵在大腿上,叹了声气,“在下确实知晓今日早朝南俪已得涣东王召见,在下亲耳听到那男子所言,如若涣东出兵,南俪复国大胜,可与涣东、西蛮一同瓜分燕国城池与人口。只不过,兵权虽由乐家祖辈把持,可朝中事宜,如若没有摄政王的允准,便是无法下达到各地,更不用说是各部军队。至于摄政王是如何意思,在下就无从知晓了。”
燕栩想起了今日在乐府看到涣东摄政王的样子,年纪轻轻,却周身沉稳,瞧着一幅不与人靠近的样貌,倒是俊朗,不似在燕国听到的传言他凶神恶煞一般。
小小年纪就担了一国之事,也难怪手段狠辣才能坐上这个位子。
“这摄政王,是个什么家世?”
“是个孤儿。父母得了瘟疫而死,碰巧被乐正太妃救下才捡了条命,乐正太妃膝下无子,瞧着这孩子模样好又有胆识才收其为养子,取名乐正慈,字顺德。不过……也有人传他的身世为假,说是太妃与宫外人生的孩子。乐正太妃生前就与太后作对,其心思更残忍些,也就教得如今的摄政王这般了。”
窦满又道:“涣东皇帝生来愚笨,不通政事,朝中事宜就由这乐正慈来打理,可他先是把先皇的心腹撤掉,后又撤换掉太后的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命。
想当初,乐家凭着开国元帅的尊荣,世代手握军权,可摄政王一执政后,为了削弱军权,无不处处算计乐家。现如今乐家衰败,人丁稀少,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全是得了摄政王的阴谋。宫里人尽皆知,只不过,有乐家为鉴,后来就无人敢与之抗衡罢了。”
燕栩问:“他可有什么短处?”
窦鲁满细想:“未曾听过。此人不好交友,既不嗜酒,也不沉迷女色,又不大肆铺张,行踪不定,捉摸不透。王爷若是要从他身上阻拦南俪借兵,怕是……”
窦满没往下说。
“嗯。”燕栩看向一旁的烛影:“此人一心只想权势,怕是只盼着仗打起来,好扩大疆土。”
窦满想起一事,道:“不过他与乐将军倒是走得很近。自乐将军被识破女儿身后,他便总登乐府门。”
燕栩看他,“总?”
先前以为是他监视乐府,如今看来,倒是不同,难道是,在等燕栩?
元令敲门进来,递给燕栩手里的纸条,“王爷,乐将军差人来送信,邀您去赏集会。”
燕栩展信,蹙眉,看向还有话要说的元令。
元令道:“但送信来的,在下今日在乐府未曾见过,是与摄政王一行的人,属下沿着送信人的回路跟了过去,乐将军确实与摄政王在一处。”
窦满惊讶:“王爷在此处之事暴露了?可,可是乐将军所透露?”
燕栩笑道:“不是。想必是因漠北给的通关令有标记,自我们一进城就被盯上了,我竟未曾察觉。”
窦满问:“既是此,就是摄政王的意思,王爷可还要去?”
“去,他邀的不只是我,可能……还有南俪的人。倒是窦大人,我会叫元令送你平安回去,大人尽可放心。”
窦满舒了气:“我一把年纪倒无所谓,只是王爷此路安全就好。想我当年在燕国做错事,差点儿叫家人和我一同下了地狱,还好是王爷信我,将我一家送来涣东,更名改姓才得以活命。我在涣东做什么事,都是一心为了王爷。”
烛光昏黄,窦满的眼中还倒映着些光,给燕栩又重重行了一礼,“还请王爷,务必小心。老身,愿王爷平南俪之战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