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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影子 会是谁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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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瞧你扮女装,觉得新鲜。”燕栩转回头来,“寻常人家怎会认得皇戚,大抵是被卷进了什么纷争,替罪了吧。”
此等事情,倒是司空见惯。
燕栩看她坐下,问道: “此事你没去查查?”
下人进进出出地端来菜碟,将各色菜品摆了满满一桌子。
乐戈替他斟酒:“无从查起,我回京时,这案子都已过了许多年,问谁都缄口不言,只说这案子太早不记得了。更何况,她家里人我都不曾见过,也只与她偶尔玩过几次,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嗯。”燕栩看着一桌子的菜,转了话题,“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乐戈脸上才见了些笑:“这可全是兰源的名菜,这红庄的古董羹可是十分有名气,还有这梅花酒,再配上凉庄新来厨子的手艺,涣东有名菜可全在这了。”
乐戈倒了一杯酒,敬他:“我替你定了上好酒楼的包厢,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燕栩一饮而尽,道:“不成,我今日和你说完就要赶回去。”
“你不等你的黎郎来?”乐戈看好戏的神情问他。
“黎郎?”燕栩听完自笑了一声,似是觉得这个称谓甚是有趣,坦然道,“不等了,都已然这么多年过去,他已快要有了家室。”
乐戈哑言,感到意外,瞧着原先惺惺相惜的两人,却是走散了。
乐戈第一次见黎玠,是在岩州的一个废旧牢狱门前。黎玠拖着燕栩,杀了整整一院子的人。再后来见他,却是委身在燕栩身旁为他剥虾。那样不惧的人,放下剑时却能温润如玉,难怪叫燕栩看他的神色都不同。
“你呢?我可听说你与李皇后的亲侄女定了亲。”乐戈嚼了一块肉,一边瞧他的神色。
“这你都信?”燕栩蹙眉。
“那你为何就信他有了家室?”乐戈笑。
燕栩道:“汄都一县令说的,与他哥哥周也狄为挚友,消息总不能有假。”
乐戈摇摇头:“可你定亲的事,我还是听使臣说的。”
燕栩看她,没有反驳,转了话:“不说这些,我今日是要和你说借兵的事情。借不借南俪兵,这应涣东王的抉择,我不强你所难。但我好奇,涣东王为何要与大燕和亲?按理说,他应是知道南俪就算是有涣东的协助也抗衡不过大燕的。”
燕栩沉思片刻,又道:“可他为何有胆量敢提和亲一事?”
“你老子没和你说吗?”乐戈听完疑惑。
燕栩问: “说什么?”
乐戈肃然:“黎玠在南俪整兵已快到汄都,前几个月他去找西蛮王商议,西蛮王答应了他的条件。”
“他一个人去的?”燕栩蹙眉。
“这重要吗?”乐戈抬眼看他,“不过也是,此人倒是胆识过人,非比寻常,连西蛮人都能说服,难怪你老子是真怕了。卧薪尝胆出豪杰啊,若是你老子当年没那么赶尽杀绝,也不会把人逼成这样。”
燕栩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乐戈见他的反应,愣着瞧他,“你老子燕寻当年可是屠尽了整个南俪王宫,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他能给西蛮王开什么条件。仗一胜,是割燕中,还是割南俪。”燕栩细想一番,“割燕中,是三国割燕中。若是此,漠北自然处于劣势。可此次他若说服成涣东王,那么漠北王随之势必会袖手旁观,若是燕国势优,漠北就助燕国,若是燕国势劣,漠北便一同起兵进攻。届时?,就是四国瓜分燕中。”
乐戈听得入神,问:“可黎玠为何不直接舍弃南俪?大燕国土辽阔又物产丰盛,南俪怎能比得过?”
燕栩道:“倘若南俪割让旧地,占燕中为新国,政局动荡,那么三国日后势必会联合将之吞并。可若割燕国,便是以退为进,四国合盟,南俪不亏。此连环计,倒是妙啊。”
怪不得黎玠连目中无人的西蛮王也能说服。可他既然能成功说服西蛮王,那涣东王这里便也轻巧得多,难只怕难在涣东摄政王肯不肯点头。可如此看来,涣东王向燕国提和亲一事只是个幌子?
燕栩看着一处,眸色沉沉,道:“所以,他是在赌,大燕会不会让李又仪和亲?”
乐戈不解: “和亲?什么和亲?”
燕栩看她:“南俪何时来的信?”
“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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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玠此举,也是在证实,燕栩与李又仪定亲之事是假是真。倘若真,燕栩就会出现在涣东。
可倘若假,燕栩也会出现在涣东。
黎玠没上阶就望见下人在撤席,便问:“我来得不巧,将军是在用膳?”
乐戈刚邀他进了主厅,见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走的饭菜,道:“我刚招待了一个远房亲戚,他有事,先走了。我让他们换桌子菜来。”
黎玠笑拒:“不必,我已吃过了。今日初来兰源,特意来问候。当日将军在嵌州救我,我还未曾谢过。南俪的一些薄利,还请将军笑纳。”
“好,好。”乐戈尴尬回着,对这礼节不自在得很,“你叫我乐戈吧,我们也算旧相识。”
黎玠含笑,再抬眼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墙上挂的长画,是很长很精美的一幅,每一笔都像是天作。色彩挑衡得当,墨料着色适宜,连金丝线都匀称有度。
仿佛七彩神鸟就该长这样子。
“这幅图画得精巧,是七彩神鸟图吧?”
“你也听过七彩神鸟?”乐戈转头看向他。
黎玠望着图上的神鸟周身的彩色绸缎,“南俪和涣东一样,连年水灾频发,自然也信这七彩神鸟。南俪沧州有个水神庙,庙里供的水神传说就是这七彩神鸟幻化的人形,传说后来羽化成神了。”
乐戈眼神一亮:“涣东的七彩神鸟竟就是南俪的水神?不过涣东寻常人家都有一幅这样的画,倒是不如水神庙那般金贵,还要供奉着。”
“将军不信这神鸟?”黎玠问。
“我可不信这些。”乐戈笑着,提裙出了门槛,“你且等我,我这刚好有一幅画送你。”
屋子内寂静,黎玠靠在椅上,望着门外的连理枝。
枝桠上挂着的绸缎随风一飘,倒是很像这画上的七彩神鸟翩翩起舞的样子。院中央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杆红缨枪,一小丫鬟费力将其举起,递给下人收了起来。
黎玠端起一旁的茶盏,微抿一口,余光忽然扫到窗棱处的影子。黎玠起身,抬脚欲缓步走向屏风,踌躇了下,理了理衣衫,又坐了回去。
未等多久,乐戈双手捧着画轴走来,过门槛时腾出一只手提起繁琐的裙角,蹙起眉头,再抬眼后,又望着黎玠盈盈地笑。
乐戈穿着白边深蓝内衬裙,外头还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脱下大氅时不知哪里挂住了头上的钗。
黎玠起身抬手帮她卸下。
乐戈颔首致谢:“我不怎么扮女装,有些不太适应,叫你见笑了。”
“不然。我倒觉得,将军穿戎装时,长靴束腰很是俊朗,今日又见你扮女装,颇觉自在些,蓝色裙衫,玉色颈圈,很是相衬。”
乐戈听得发愣, “好生心细。”
乐戈抬手邀他入座:“难怪听说汄都那些姑娘都要争着嫁你。”
黎玠浅笑,没有接话。
乐戈打开画轴,示意他来看:“你瞧瞧这幅画如何?虽比不过我墙上挂的这幅大,但听说笔墨是上乘珍品。”
“这是……”黎玠看着画上的图,祥云如雾,锦缎如瀑,女子着白衣彩带,眉眼似有众生,指若柔荑,捏着手铃,在山间花群中起袖,腾云起舞,仙人之姿。
“燕中的山社神?”黎玠看她,心中喜不自胜,“你竟有山社神图,这是大家之作,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旁的人倒是会认错,以为她也是这七彩神鸟,但我就猜你一定知道。”乐戈悦心一笑,“这画是好久之前有人送我的,可惜燕中不再供奉山社神,这山社神图也已经好久没人作画了,问谁都说不会,连临摹都学不成其中的韵味,只怕冲撞了神灵。当年能画得出她的人,都已经寻不到了。”
“这也难怪,我听说再出色的画家,只有亲眼见过这山社神女,才能画得出这场景。”黎玠看得入神。
“你还真信有山社神女。”乐戈笑他,将画收起,“我一个粗人,这画留在我这儿也没用,瞧你是懂画的,也与这画有缘,我将它送你,也祝你平安。”
黎玠笑着收下,递给了闻声进屋的卫竹。
乐戈心情甚好:“原想这礼是送你作新婚贺礼的,可你既早已备了礼来,倒叫我届时不知该送你什么好。”
“新婚贺礼?”黎玠不解看她。
乐戈试探问他: “你不是定了亲吗?”
黎玠又收回目光,垂眸品茶,细解其中的意思。
乐戈看着外头的阳光,冬日里的日光烈,可却抵不过化霜的冷,“若是仗一打起来,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黎玠一怔,余光又扫了一眼窗棱。
窗棱的影子也微动了下,不留痕迹地,却叫黎玠察觉了。
冬日的阳光刺眼又冰凉。
“若是你们成亲,你就要舍她去战场。你可想好了?”乐戈没看他,不知在向谁讲,“若是有什么万一,这结果,你……可有想过?”
黎玠还是垂眸品着茶,没有接她的话,反是问她:“将军可是有挂念的人?”
“为何如此问?”
“将军此言,似有其意,若是没有,怎会问这些。”
乐戈想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许是有,也许是没有。我小时是曾挂念过一个人,就是画墙上这画的人,只可惜她死得早,若是活着,该是会嫁个好人家。”
“后来……”乐戈看了眼内屋的屏风,“再挂念的都是些生死之交了。”
丫鬟进了屋,看向乐戈:“小姐,摄政王邀您去听曲儿,轿子已到门口了。”
黎玠闻之,先一步起身拱礼:“将军既有约,我就先告辞了,有缘再与将军相聚。”
乐戈送他出了门槛,自己还是坐回椅上,脸色一转眼就变了,无神看向丫鬟:“你且退下吧。”
丫鬟没动。
“我会去的,叫人在外头候着。”乐戈阖了眸。
丫鬟闻此言才退了出去。
乐戈仰着头,望着主厅的房梁,瘫坐在椅上。外头的日光亮堂,可只漫到地毯处,怎么都照不过来。
“随安,你不去追他吗?”乐戈再次看向内屋。
燕栩闻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话本册子,一下下拍着手心,坐在黎玠刚刚坐过的位子上望着门外。
黎玠坐了许久的椅子都没温热半分。
“你要是把人抢回来,倒也为时不晚,毕竟他与那姑娘认识也才几年。”乐戈胳膊杵在桌上,瞧他的神色,“兴许他们感情还没那么深呢。”
燕栩淡然自若,侧眼看她。
见他不应,乐戈又一笑,叹了声气,“不过他也真是两面三刀的人,如此之人,谁都不愿交心,确实深不可测。你这个直性情,真就能捂得热他吗?你与他才认识不过一年而已,倒是你啊,别被人算计了去。”
乐戈没套到黎玠的话,反是被黎玠套了话。想到这里,望着燕栩离去的背影,乐戈还不自觉笑出了声。
若是这二人下次相遇,最好别是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