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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兰源 “汄都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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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眼看快到二月底,阳光照在身子上才觉得暖和些。夜里下了曾薄霜,毛绒绒的像富贵人家冬日里袍子里穿的内袄,踩上去还有些轻微声响,揉进了萧瑟寂寥的苦寒哑叫。
卫竹冲手心哈了哈气,来回搓了搓手,还是觉得冷,反复踮脚皱着眉头,“这涣东怎么比汄都还冷。”
哈气在半空中如雾向上漫,与锅炉里往外吐的烟最后混成了一团,消失不见了。
卫竹被烟呛得咳了几声,把冻红的鼻子又塞回衣领子里。
老伯听完一笑,伸手用铁架子从火炉里捞了个烤得黢黑的地瓜上来,“你这傻娃娃是南俪来的吧?冷不冷可不差在地方,差的是冬日里的柴火,南俪柴火要是能多些,那自然是比涣东这地角暖和的。”
烤熟的地瓜冒着热气,被装进折好的油纸袋里,老伯怕客人嫌太烫,外头又缠了几圈干稻草包上。
老伯吐着一圈圈雾:“瞧着你也不是穷人家的娃娃,是个公子哥儿手下的小厮吧?”
卫竹憨笑:“呦,老伯好眼力。”
“来这兰源啊,最有名的要属红庄的古董羹和温酒,冬天吃上一回那真是爽啊——”老伯仰着头,细细想念起在红庄外头嗅到的美味,“不过我没福气吃,你可是得去一趟,可不能错过了,错过就可惜了。”
“红庄?”卫竹两眼一亮。
公子正巧就在红庄。卫竹拎着沿路买的一些吃食和物件小跑去了红庄,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瞧见自家公子坐在二楼窗边往下望着。
楼上的人,白色羊绒领子衬着玉肤,白绸挽着发髻,青丝垂在两侧,风一吹过,丝缕皆柔起,如风拨春水。
对面楼下的铺子里有些人在议论。
“美则美矣,可惜是个男儿郎。”一贵公子翘着二郎腿,嘴巴里嚼着边上小丫鬟剥的栗子,将话里的“美”字拖得悠长,转折处还有些叹惋。
丫鬟腮如桃花,掩面笑他:“公子小时候说乐将军美,后来又听人说漠北公主美,上个月还瞧大燕皇后的亲侄女美,今日又瞧着楼上的公子美,你若是回了府,老爷可要以为你是生了病,是痴了不成?”
贵公子歪头扬起下巴:“乐将军美在飒爽,但英雄怎可相提并论?纳兰公主美在圣洁,可我只是听他们传的,不过长公主那般漂亮,生出来的姑娘自然不会差。
可我见过李又仪。李又仪可是真真儿的俊美人,上月去燕京,我还瞧见那女子骑马,那叫一个灵气,和涣东的水美人可不一样。
不过真是不知道,燕京的王爷是眼睛长天上了吗?我真是不明白,这样的都瞧不上?这俩人都拖了几年了,竟还没成婚。”
丫鬟又喂他一颗栗子:“不是说羽王不喜欢女人吗?”
贵公子直勾勾盯着楼上的白袄男子,闻此一言,眼神一转:“放屁,他就是再不喜欢女人,他能喜欢男人?我猜八成就是虞府那帮人说的对,他心里惦记他嫂子。”
说完,一拍桌子直起了身弯腰看她,“我跟你说,我瞧见虞府那帮人传的画册了,大燕太子大婚那日的场景,真是荡魂摄魄,太子妃美得都像天仙儿下凡似的。可你猜怎么着?就羽王没去!太子大婚啊,王爷没去,他可就这一个亲哥哥!这还能说明什么?”
丫鬟一脸吃惊地捂着嘴巴,“那八成真是,怪不得他现在都没娶妻。”
贵公子又窝回绒椅上,喝了口炉子上的热茶:“是呗。”
店铺里走进来一人,侧眼扫了下窝坐着的贵公子和一旁的丫鬟,待冲店家要了包炒栗子后,自顾自说:“惦记太子妃的,是燕国的御史大夫之子,哪是王爷。”
贵公子往地上吐了口瓜子壳,脚从凳子上拿下来,眉眼带笑:“呦,我叫窦明,你是谁啊?大燕来的?”
卫竹倚着柜台,“汄都来的。”
窦明一脸扫兴地坐了回去,顺便用袖子扑了扑身上的残渣,将脚一抬,又搁回了凳子上。
卫竹“哎呀”了一声,道:“可大燕街上的人都在传,王爷与皇后侄女的亲事已经定了。”
“真的?”窦明又一脸期待地看向他,到嘴的瓜子又被他摘了下来,“我就说嘛,他怎么会喜欢男人?他一个王爷,什么世面没见过,男人长得就是再美,他能美到哪去?我都不信。”
卫竹不解看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没错。可又想起几年前,王爷屈尊就卑,对自家公子无微不至的事来。公子发烧那天,他跑去找王爷,他明明瞧见王爷紧张的脸色。
他说不上来,但总瞧着那不是一般的情谊。可王爷自打从汄都回去就没了消息,燕京传得满城风雨,说王爷与大燕皇后的亲侄女实乃天作之合。
确实听着是天作之合。
卫竹虽得王爷贵恩,可王爷却命他辅佐黎公子,且先不说黎公子对他如何好,单凭在黎公子身边做事三年有余,他心里自然有些替黎玠不服气,便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如何能信?”
窦明对他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往日他到底是答不上来,可今日却有了答案。
“除非那男子是别有一番美。倒不能说美,只能说这男子,非比寻常。”
窦明又看向楼上的人,“就如沉博绝丽之文,观摩于掌间,却觉忽近忽远,停留于纸上,却觉缥缈不实,每深入一字,愈发觉缀玉连珠,耐人寻味。”
窦明说完,楼上人正巧看向楼下。那人不知道为什么开着窗,像是故意听自己讲话要勾引自己似的。
窦明难掩满面春风。
卫竹听不懂,看着他的一脸痴汉样,嫌弃看向了别处。
窦明也知道他不懂,砸砸嘴,又招呼他过来,下巴朝对面红庄的二楼上抬了抬,示意他:“你瞧那个。”
“瞧见了。”卫竹顺着他的眼神往楼上看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红庄二楼。
忽然发觉这厮一直坐在这儿瞧自家公子痴笑,卫竹猛地转回头来,瞪大双眼:“你!你喜欢男人?”
他要说是,卫竹就立马冲上楼带着自家公子跑。
窦明抿了嘴,抬手背就拍了下他的头,“什么猪脑子啊,我说王爷要是喜欢这样的,我就信。”
卫竹摸着额头,听完笑了一下,脸憋得通红,傲然直起了身向外走去,“我也信。”
窦明想追问他缘由,却看人已经出了铺子,直冲着对面红庄去了,再看到他,就是在楼上白衣男子的身旁。
窦明张口结舌:“嘿……这小子!”
——
兰源城内另一侧,燕栩骑马散步进入关卡,头上城墙门正中央贴的“兰源”二字大而俊秀,正好似涣东这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地景。
打听到乐戈的府邸,燕栩就两手空空翻了进去。
正巧翻进主院,叫乐戈抓了个正着,手里的缨枪甩出去的时候,乐戈才定眼看清楚了来人。
燕栩一闪,身手利落,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将墙上的缨枪拔了下来扔给她。
“燕随安?”
乐戈走上前看他,意识到自己的喊声大了些,又转回头看了眼院子四周,问他,“你怎么……”
话说一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嘴角上扬:“消息灵通啊。”
乐戈与他交好这些年,互相极少通过书信,私下也没有过来往,可上月南俪书信刚到,燕栩这个节骨眼儿来,是为了什么事乐戈也能猜到。
燕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我可是马不停蹄地来了,还没见涣东王呢。”
乐戈院子里栽了两棵古树,盘根错节地长在一起,冬日衰败了些,只不过树枝上挂着些五颜六色的丝绸带,景象虽不雅致,确是别样得很。
乐戈也陪他一同坐下,“可你来早了,他人还没到呢。”
燕栩看她,也一同笑:“那倒是赶得巧,我就是来和你说此事的。”
“怎么,南俪来借兵,你家老子怕了?当初举兵南下的时候……”乐戈挑衅看他,转眼瞧见院门外进来一丫鬟,没再接着讲。
丫鬟看见燕栩很是意外,却又没见过此人,走进了试探问乐戈:“小姐有客人?”
“嗯。”乐戈变了脸色,冷眼看她,“去备桌酒席来吧。”
待丫鬟一走,乐戈就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打哈欠,“今儿要见客,涣东有规矩,我得去换套衣裳,你去主厅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燕栩被下人引进主厅,一跨入门槛,就瞧见屋里的陈设。画像上挂着的是醒目的七彩神鸟,小时他娘亲和她说过,涣东敬奉神女,因涣东水患不断,有一年海啸袭城,是神女变换了原形,救了涣东百姓。
神女的原形就是七彩神鸟。
七彩神鸟在涣东的地位尊贵,其寓旨好比凤凰对大燕,是一国之母的象征。也许是随着时间变了,七彩神鸟在寻常尊贵人家也可见,更何况,乐戈还是护国女将。
燕栩坐着瞧那幅画,画中颜色绚丽,却又觉庄重典雅。这色调好似在哪瞧过,细想了想,是在官家的静心殿里,内殿的窗边挂着的一幅女子画像。
那女子画像一如这神鸟画像一般,笔墨带金,眉眼祥和,七彩绸缎布满周身,头顶宝玉发冠,长发如瀑,周身好似仙境,不像是寻常女子的画像,倒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
也许是官家也信这七彩神女,挂了一幅在内殿,只不过这幅是七彩神鸟在天中振翅,官家殿里那副是神女幻化成人形,羽化成神的模样。
燕栩这样想着,看着墙上的画出了神。
“这是七彩吉祥鸟,涣东人家种连理枝,上头挂着七彩丝绸,说是能得七彩神鸟的庇佑,日后不会遭水难。”
乐戈提裙进屋,顺着燕栩看的方向抬头望着那幅画,“这画还是小时候一位姐姐送我的,只不过我长大后,忘了她的模样。”
乐戈惆怅地望着,想起小时候的事来,还略有些伤神。
燕栩问她:“送人神图,这礼物倒是贵重。”
乐戈笑:“她小时常扮男装,我小时不懂事,常与她玩,后来才知道,她原是个女子。再后来我家里出了事,我就上战场了,等我回来,她家已没了人。听别人说是不小心杀了个皇戚,一夜之间被灭门了。兴许她成了隶妾,也兴许她已经死了。”
乐戈讲到此处,眼角还沁着些仇怨:“本就是寻常普通人家的孩子,犯了如此大的事,哪还能活的成。若是杀的旁人,就是吃几年牢饭,再或一命抵一命。可杀了皇戚却不同,人何故分得贵贱呢?”
燕栩眼色一沉,没回答。再转头看她时,愣了一下。
“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