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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棋子 “护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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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娘一样蠢。你也许不知道你娘怎么死的,你也不知道,当初我想害死的是你。
可她偏要来找死,偏要抢我手里的东西。你也许不知道吧,她说她希望这样,官家也会护你平安,我就不会再要你的命。”
太子仰头大笑,看着窗外的艳阳天,笑容一下散了。
“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官家若是能做到舍弃这江山诱惑,就不会回来做官家。”
太子站在殿中央,正对着门口,还能感受到些许阳光。
“官家是不疼我母后,可他也不爱你娘,他只爱他自己,爱皇位。当年南俪要人质,你猜他为何会要你我二人抽签?南俪要的明明是太子,他却也想让你去做人质。可我私下换了签,他明明察觉了,可他又掩住了消息,你猜这是为什么?
是为了骗你,为了让你不得不去南俪做人质,为了让你不能守孝三年而心甘情愿去替我做人质,他好一举攻下南俪。”
太子看着日光,慢慢被云遮掩。
“你以为此事之后,官家会疼你爱你,可他连军权都没有完整交到你师父手上,为的就是怕你权势浩大不可收拾。
可你知道吗?官家对我说,你流血护的江山,将来都是我的。
贤弟啊,官家生你养你,可你就是一枚棋子,这棋子何时有权,何时该死,全都如这盘棋,由我说了算。”
燕栩还是没动,静静坐着。
太子内心像发了疯,他想要看燕栩绝望的样子,可他就坐在那里,叫太子恨得心里发麻。
“我自小就讨厌你。”太子站在他身后,瞪着燕栩的发冠,“从你入宫时我就讨厌你。若是没有你,母后她也不会整日邀宠变成个疯子,我也不会受她整日折磨。”
太子神情恍惚,眸子抖动,眼前的日光也在破碎。
“可你娘不该死的,该死的是你。”
这句话,叫燕栩没想到。他等了许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可没想到是这般。
“我把她看作是我的娘亲,她爱我疼我,可我不是她的孩子,可你呢,你凭什么?你有官家疼爱,有娘亲护你。我呢?母后临死含恨说不该生我,呵呵,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太子将眼神抽了回来,“秦容既然护你,那她就该死,所有护你的人,都该死。”
燕栩仿佛见到了小时候在他面前那个疯疯癫癫的燕鼎。燕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燕鼎正面对着宫墙,把墙角的一只死老鼠踩成一滩肉泥,笑着指给他看老鼠的肠子。
只不过如今的燕鼎,外表已然装成了东宫之主,坚强不屈。
可他们终究是敌人,永远的敌人,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你死我亡的敌人。
“官家有旨——”
东宫外,官家身边的魏公公领了一行人来,其中就有今日领王爷入宫的陈公公。
官家旨意来得措手不及,太子和王爷都匆匆出殿外听旨。
“官家有口谕:羽王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在其南下任御察史期间,督沧州修坝,惩汄都贪吏,为文武官之表率。然,其先斩后奏,行事鲁莽,目无法纪。朕命给事中教化之,如今已内省三年,……朕念其在校场练兵有方,封为校场总督,明日领差,不可散漫。”魏公公拖着长音说完,看着二位行李起身。
又笑道:“王爷,官家听说您今日没去早朝,反是去了御花园,官家大怒,现下传您在静心殿召见呢。”
燕栩回头看了眼燕鼎,拘礼告退。
见燕栩走后,魏公公又笑着看向太子,“太子殿下,官家也有话命老奴带到。太子您年纪尚小,政事尚不通明,东宫宽阔,可毕竟只是东宫,以后行事还需沉稳些。”
魏公公笑得意味深长,说完便只留太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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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出来,燕栩就背着手一路不言。
陈公公以为王爷大抵是在东宫受了气,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几句:“太子位高气盛,难免会说些盛气凌人的话,可毕竟与您血浓于水不是?王爷还是消消气。”
燕栩皱着眉头,一直盯着沿路的宫墙走。
“官家一听王爷去了东宫,就差奴和魏公公去传了口谕。官家这用心,王爷还能不知晓吗?”陈公公哈着腰走在燕栩左后方,话都不敢说重些。
燕栩生起气来,和官家发怒是有几分像的,连见着的宫人宫女都屏息依墙低着头。
宫墙柳衰败不堪,垂着几根枯枝,压在红砖瓦上,醒目得很。
陈公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燕栩乍然笑了。
“进宫时,我还猜想公公是哪边的人,原是官家身边的人。”
陈公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接话,只尴尬应笑了几声,“是,是。”
“想不到官家不仅在王府插眼线,居然也在东宫安了间隙。太子现在才知道你是官家的人,怕是会气得吐血吧。”燕栩停下来转身看他,背着手。
陈公公很难做答,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只后脊发凉地弯着腰,“官家在静心殿等您,王爷莫要耽搁了。”
见他不答,燕栩也不勉强,只抬头望着冬日旁的浮云,叹了声:“官家还真是懂怎么诛人心啊。”
远处另一行人又匆匆赶来,领头的是个从四品宫女,身后跟着三两个小宫女,还有两个内侍,看方向是直奔着王爷来的。
还未等主管宫女到跟前,王爷就先问:“颜华回来了吗?”
太子既为难了简云起,应是不知道李又仪的行踪,可李皇后的贴身宫女来得这样急迫,叫燕栩不免担忧。
姑姑被突然一问,还有些意外,笑着行礼:“姑娘平安回宫,奴替姑娘谢过王爷挂念。”
礼罢,姑姑又使了眼色,示意王爷借一步说话。燕栩走过去几步,手里就被姑姑塞了张符佩,金镶玉琢,墨色字纹。
上面刻着的,是涣东的通关令。燕栩侧眼看她。
“皇后娘娘命奴给您传话……”思虑再三,姑姑还是犹豫着开口,“前朝南俪太子已赶往涣东的路上,娘娘问您……可要动身?”
燕栩看着她,眨了下睫,“皇后的意思是……”
燕栩又看向手中的符佩,“南俪太子要去涣东借兵?”
要他去涣东阻拦,是因他认识涣东将军乐戈。如若消息为实,则说明南俪余党意在准备举兵北上。黎玠若能借兵成功,待他日攻打燕国便胜算多一筹。
遥想起当年黎玠做太子的幕僚,又敢独身一人就来羽王府说服王爷同他演戏,不难看出他有这个胆魄和本事。倒确实是黎玠能想出来的法子,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皇后如何知晓此事?”燕栩摸索着符佩上的雕文,金符尊贵,皇后竟然能有此物交给他,倒也是信他。
可燕栩生疑。燕国的皇后,祖上是西蛮王戚,手里居然又有涣东通关令。
“官家今日叫娘娘去会见漠北使臣,漠北使臣交给娘娘这块符佩,说这是漠北王妃的意思。还说,此事漠北就只能帮到这里。”
漠北与南俪定了世亲,虽说黎玠推拒了婚事,但毕竟他是漠北公主的恩人。漠北此举看似向着燕国,实则是摆明了中立。倘若仗打起来,燕国势劣,漠北会不会从中分一杯羹,可就不好说了。
可为何要给一块金符?
“是漠北王妃想叫颜华去涣东和亲,以此来做交换。所以皇后要我去阻拦?”燕栩蹙眉。
漠北王妃是涣东的长公主,手底下自是会有几个亲信在涣东,这金符佩怕是她要交到皇后娘娘手上,想让颜华以大燕公主的身份远去涣东和亲,一来可以阻止涣东借兵给黎玠,二来,颜华若是成了涣东王的妃子,涣东自然就不必忌惮燕国,漠北也就自然在燕国面前跟着硬气几分。
漠北王妃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颜华嫁给那个她那个不中用的傀儡王弟弟,多半也就成了燕国在涣东摄政王手里的人质。
官家可不会顾及颜华的死活。燕栩一想到这儿,眉心更深了些。
“是官家要您去。”
姑姑又压低了音:“娘娘纵使再疼爱姑娘,此种大事面前,也是分得轻重的。官家今日叫娘娘去会见漠北使臣,就是借娘娘的手,将这符佩送您手上,让您看在皇后和姑娘的面子上,为国出力。”
燕栩又侧眼看她。
姑姑垂头,合手抵额,“奴该死。”
燕栩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陈公公。陈公公正背对着他,丝毫没有着急领人去静心殿交差的意思。
看来,自己没有入燕鼎的局,却入了官家的局。
燕栩收了符佩,自言自语了句,便从姑姑身旁离开了。
姑姑不明白其意,但只听他说了句“原来他救我竟是为了此事”。姑姑骇然看他背影,却说不得什么来宽慰,只看那人跨过了高高的宫门槛。
“陈公公。”
燕栩背着手,笑面向那人走去,“劳烦公公替我禀告官家,我今日要去和孙将军道个别,改日再去请罚。”
———
燕栩找到简云起时,已是日暮。
太子的人追了一路,将简云起逼上了山,好在没有要夺命的意思,只是以示惩戒。简云起负了伤,但剑上无毒,也不致命。燕栩到时,郎中正在给简云起上药。
“早先还以为你只会谈诗作赋,老子还以为你今天要死了。”燕栩靠着门框,抱胳膊看着坐在桌边的简云起。
简云起身着青衫,左臂的衣袖已被染得鲜红,抬头看向来人,轻笑了下:“你的说客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见郎中一走,燕栩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过还是多亏了王爷,我今日才有幸活命。”简云起看他。
简云起原本不把王爷提醒他的话当真,把自己的信号弹也给了李又仪,可没曾想,刚踏出赵府没过几个街巷,果真就遇了埋伏。好在元令及时赶到,要不然,他与长随可要变成孤魂野鬼。
“你倒也真是舍命。”燕栩扫他一眼,中间的意思他也明白。
他心悦李又仪,燕栩是知道的,也从元令那里得知他今日没有发信号的事。
简云起敛好外衫,自倒了一杯茶:“两年前王爷救我,我就和你说过,我简某会报恩。赵家那里,虽险,可今日确实是好时机,赵丞相若今日不想通,待到明日康少出狱,他怕是会以为他的好皇婿救了他的儿,还被蒙在鼓里。”
简云起的生母死后,其父简文续弦娶了一悍妻。正妻知晓简文对他不管不顾,便买通杀手欲害他性命,好让次子袭位争家产。好在燕栩屈尊登简家门为宴会一事道歉时,看出了简家的端倪,事发当日半夜将人从死里救了个活,这也是当时简云起数月没去上课的原因。
后来简云起和燕栩他们的关系,变得十分交好,简云起认识的文人墨客,自然也就对燕栩的评价好了些,时间一长,燕栩的骄奢暴虐的传言就消散了。
门框哐当一响,孙原扶着门大喘气,手里还拎着把剑。
“我出宫就看见你往这儿跑,我一路追,你一路跑,我一路追,你一路跑……还好看见,元令,我才追过来。”孙原抱起茶壶猛灌了几口。
燕栩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肚,“孙将军追我一路,这要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是因你占了我的职位,是个小肚鸡肠之辈。”
“嗬,你还在意这些?”孙原瞟他一眼,一手指着他,看向简云起,“我今儿在朝上等了他半晌,结果你猜猜怎么着?”
简云起笑笑:“王爷没去?”
“陈公公说他去御花园赏梅了!旷世惊闻啊!”孙原一脸恼怒又无奈的表情。
转眼看到了简云起身上的伤,孙原细想了想,也猜个八九不离十,道:“太子也是心狠手辣。不知道康少现在如何。”
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他是皇戚,顶多也就受些惊吓。你这细皮嫩肉的被刮一刀,啧。”
三人又笑了一会儿,才说起燕栩要去涣东的事。
“你真要去涣东?”孙原往嘴里塞了块糕,硬生生咽了下去才喝水,“要我说,你不如给乐戈写封信,答应她比武来换,也省了这来回奔波。何苦亲自去一趟,万一再碰上那个南俪遗孤,又被人耍了还不知道呢。”
燕栩看他。
孙原不悦:“你也别看我,这话我想说好久了。当初你又是去沧州又是去汄都,把南俪上下彻底整顿了一番。可结果呢?南俪如今发展这般快,叫谁得了好处?倘若真打起仗来,燕京百姓的嘴又不知道会说什么比这难听百倍的话。你若不信我,叫应星说。”
简云起也叹了口气,“此事我虽只略听过皮毛,但听着,此人确实城府不浅。你回京不过三年,南俪就开始做了准备。他若是真心待你,怎么会把你往风口浪尖上送?人心难测,更何况,他是敌,在涣东若是碰上,也实属尴尬。”
孙原点头:“要我说你就写封信卖卖人情,南俪那么大点儿地方,掀不起什么风浪。”
简云起摆摆手:“不妥不妥,如此有些随意,倒不如你派个亲信去,顺便送些礼,也好表示诚意。乐将军应该知道,你是大燕王爷,自然不能随便去涣东,要是被涣东摄政王知晓了,还得给乐戈扣个通敌的帽子。”
孙原一脸“你小子了得”的表情佩服看他。
“嗯。但此事非同小可,漠北要颜华去涣东和亲,我得亲自去趟涣东。给你饯行的礼,已经送到孙府了,记得带去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