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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人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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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皇后淑良之资,讲话不紧不慢,语气也柔和。官家搁了筷子,不去看她,拿起手旁边的折子来:“燕栩可不会领你的情,他去看你,不过是为了气太后罢了。在他眼里,太后和谁过不去,谁就让他高兴。你若是只为这点,倒也不必,燕栩逢节看你,太子也每日向你请安,要是哪个都向你吹吹风求求情,国之大事,还如何行得?”
李皇后垂头,丹蔻葱指叠在袍子上,毛绒袖口衬得更纤小了些,声音还是温和有力的:“太后一向看重先皇后,对太子尤为珍视,纵使太子有了什么难处,自是不必我同官家来说。可栩儿不同,他知我出身低人一等,在宫中不免会遭人口舌,太子看我是出于规,可栩儿看我,是出于情。他也处处帮过又仪,视她为亲妹妹般,不论是眼里心里,是有我这个长辈的。官家也不必探我,我心中自知冷暖。”
官家手里的折子未翻动,静听她下一句话。
“说句自家人的话,太后偏袒,官家重大局。可太子得百姓爱戴,得百官敬仰,得圣恩尊荣。栩儿得什么?”皇后抬眼看他,心中叹了声息,“太后让官家一碗水端平,可这怎叫端平,水端得越平,碗底却向一边倒。”
官家抬了抬眉,话语悠悠:“皇后是一国之母,当以百姓为先。燕栩征战多年,此次不去,天下如何想如今这局势?孙原是个独子,朝廷若派他去,孙家不会心寒?”
皇后眼里忽然有了些神色,坚定又坦然的,望着龙椅上的人。
她在宫中,自然知晓外头传的官家宠溺纵容羽王之事是假,也知晓先前听得的羽王骄奢暴虐不过是传言,可她不知官家为何总是对燕栩如此严苛,虽说一国之君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可她记得,刚入宫时官家对贤妃的敬重爱护是真,对羽王的百般疼爱是真。
那时官家三十余岁,李氏十六,偶尔撞见官家,还是在贤妃的宫门前,官家望着远处窗下的灯一盏盏熄灭,人影落寞。那时的官家每一举止都慎重,可该给她母子二人的殊荣却从没缺过。
官家爱护那样温婉端庄的贤妃,李氏倾慕那样意气风发的官家。只不过如今时过境迁,官家也再没有了从前令李氏倾慕的样子。
他只是独重江山的官家。
可李氏要为燕栩争一争,争个人之常情,“官家先为国父,后为人父。可我先为人母,后为国母。我虽未曾有幸得有皇嗣,在皇后之位也坐立不安,是王爷敬我,宫中才敬我,我这后位才得以安生。倘若王爷生母在,这话我也是说得的,我待他如己出,宫中人不疼他,没有人替他出头,我就要讨个公道。孙家父母敢向官家为其郎进言,我今日为人母又何尝不能。
天下父母皆有私心,孙家父母自私,不舍其儿保家卫国,我也自私,不舍我儿落下病根,拖累半生。南俪反贼虎视眈眈,漠北也派使臣来盯着,西蛮如今又骚乱不断,官家若不是知晓此次凶险,定是早就命王爷回去了。我虽妇人之仁,可为母则刚,其中的局势,我能猜得。”
官家抬眼,与她四目相对。李皇后还是坐在那儿,没有怒色,话语轻柔,却坚硬得很。她身上还是有些秦容的影子的,只可惜,若秦荣能为母也如李氏这般自私些……
官家想得出了神,垂眼:“是燕栩叫你来说情的?你们竟何时这般熟了?”思来想去,燕栩自小也不是这般撒泼的性子,说什么只会笑笑,不痛不痒的。
换句话说,燕栩也从来没同他求过情。
“并没有。”李皇后起身,给官家添了热茶,“是我昨夜听说的。”
想了想,李皇后又道:“官家若是不便同孙家说,那我今日召孙家夫人来,我同她说。”
官家突然一笑,又收了回去,叫皇后看到了,木讷看他不知其意。官家又点了点头:“孙家郎是葛将军提名要的人,孙家不会推拒这等立功机会,你也不必想得太复杂,安抚下孙夫人即可。”
未等皇后反应过来原来官家到底还是在探她,就又听官家道:“你既然为国母,一会儿漠北使臣来,你便替我接见了吧,想必你此番来,是受了燕栩这个事的。赵家长子年少糊涂了些,可品性我也听时良说过,你不必太过忧心。时辰不早,我该去早朝了。”
外头的人呈了外袍进来,龙袍一展开,龙涎香气直扑鼻子,殿内没有声响,也叫皇后静了心境,给官家理好朝服,李皇后正欲退后一步,头上的人也跟着落了话。
“太子讨好你是为了利用,你怎知燕栩讨好你不是利用?”官家身仗比她高出好些,垂眼看着她的发髻。
当年秦容的死,是他始料不及的。先皇后赵氏依着后宫之主的位子,嚣张跋扈的事情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从来没想过,秦容对他的再三疏远,竟是也因为保全她自身而不得已,她在宫中那些难熬的日子他后来也是能想到的,可到底是有多难熬,他大抵还是猜不全的。
可那天,秦容倒在血泊里,面无血色地合着眼,他就恍然明白他彻底失去了什么。权势面前,他放弃了太多,又不得已亏欠了太多。
一个十几岁的孩童尚且能利用一个妃子的仁慈之心将毒杀之事掩埋得天衣无缝,如今的太子王爷又何尝不会利用这个皇后呢?
这宫里,又有谁人不是在相互利用?官家对李皇后,也是这般,他将她推到皇后一位,为的,就是稳固江山,可她在宫中的日子有多难,他大抵也是想不到的,他也没办法弥补,他能做的,就是提醒她,不要步了秦容的后尘。
“从来不会有人会对你的仁慈有纯粹之心。”官家道,“一旦动了这个心思,就离死不远了。”
他少时就知晓,他想要抓住的都得不到,他留不住生母,护不住秦容,更不用说李皇后。
李皇后为官家理好衣襟,平视着他胸前的龙纹,“官家封我为后,多半是因为我生在霁州吧?”问完,也不等他回应,抬眼看他,温婉笑道:“王爷曾说,她母妃也是霁州人,想必他来看我,也是因为他母妃。”
李皇后敛了笑,垂眼:“我虽未见过贤妃,但想来,一定是个不凡的女子。”
却听官家没再落话,再抬眼时,龙袍人影已经向殿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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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两道骏马疾驰,骤然停在十米远外,两侧的守卫皆作揖,远处的王爷却不见下马。
“向官家通传,说羽王求召见。”燕栩向守卫喊道,见守卫点了头,又拉着缰绳调转马头。
燕栩看着远处的天,细搓了搓手上的血渍,向元令道:“追杀的人不少,今日倒是动了大阵仗。瞧这时辰,简云起的事应该差不多了,你去赵府接应他。若李又仪遇难传信,先救李又仪。”
元令得令,策马而去。
燕栩掉转马头悠哉到了宫门处,一直待到陈公公急着步子小跑出来,身后又稀稀散散跟了一小队伍宫人,约莫一共能有五六个,燕栩才下了马,缰绳扔给了一旁的人。
陈公公弯腰喘着气,断断续续问了声羽王安好,接着说:“官家一听......王爷入宫,特派奴来......接您去早朝。”
“走吧。”燕栩道。
前些年,王爷来时可不见如此懂得规矩,只向守卫咋呼几声要入宫便懒得等通传,守卫受怕,陈公公来后又被痛骂了遭,次数多了,便没有守卫再拦着王爷要腰牌,可近些日子王爷倒是先守了规矩。
转过身去,陈公公使了通眼色,一小宫人就离了队伍,不知去了哪里。
可不巧叫燕栩睨到了,燕栩也没呵住他,只听着那脚步跑去的方向,突然顿了步子,抬手喊道:“陈公公。”
公公哈腰,大步走到王爷身侧陪笑,在王爷落手时,看到了袖口的一点血迹,公公不发觉地肩头哆嗦了一下。
王爷道:“御花园的红梅算着日子该是开了。”
公公笑:“回王爷,还未到日子,如今还是花苞。”
王爷看他:“公公今日去瞧过?”
公公又笑:“奴昨日去瞧过。”
王爷不再看他:“那就是今日没去过。”
公公笑容尴尬:“是。”
王爷侧脸,下巴向前抬了下,“御花园本王不熟,劳烦公公带路。”
一行人等,在去往万朝殿的路上,折了方向去往御花园,队伍里又少了两个去官家面前通禀的宫人。
公公心慌,一边担心官家那边恐会恼怒,要是怪罪下来当然是他个做奴才的要背这口黑锅,一边又担心满朝堂都估计会心中吐口老血。
选将这事儿如此之大,王爷怎就不当紧。
公公正在草地旁杵着,冬日的草已没了绿色,干巴巴地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等待冬雪的覆盖,湖还没干透,还留了些水也静静一同候着。
王爷在不远处赏梅,盯着一株最红的,背对着陈公公不知在想什么,身影挺拔,一动不动的。
孤寂萧瑟中的一点红,再加之一点沉静的墨色。燕栩抬手想折眼前那株花来,抬起来的手又落下去了。
陈公公往那处看去,还是忍住没去打扰。
他不打扰,却有人突然来扰。另一小路里跑来一小宫女,急匆匆地,隔着几米远就被衣裙绊了一跤,手掌搓到地面上,一面脸被蹭了土。小宫女又急忙起身,简单收拾下,扑通又栽跪到王爷面前。
还没等人转过来,宫女就急着开口:“王爷,快去瞧瞧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染了风寒,人,人都没气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