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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幕僚 天子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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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云起笑笑,“今日我来,是要告知丞相,赵兄的事,晚辈已打点够了,只是这案子受流言颇多,赵兄还需在衙门里小住几日,等风头一过,就可接回家了。”
赵奇广放了手中的文书看他,夫人也转身看他。
“不过,若丞相不信我,执意去官家面前求情,也未尝不可。听人说康少曾私下行商多年,可他官吏在身,商事又与差事不符,晚辈记得,这可是件罪头吧。不过么,官家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此时有个什么多嘴的,将此事在朝堂上一露,再说起康少先前的风流事来,官家还能偏袒丞相吗?再者,今日朝里本是要定驻守岩州之人,此事人人推拒,若官家一时头晕心烦,要康少去戴罪立功,可如何是好呢。”
简云起说得头头是道,拦了下人端来的茶水,抿一口,又道,“就算不叫他去岩州,此事也定是要查处的,官家一开口,定是要叫大理寺受理此事,康少若是吃得消,那丞相不妨就进宫。”
赵奇广听着,面色却不改分毫,只间隙时向下人抬了下巴,叫人添了些茶水果子来,又示意夫人回座。
简云起这一番长话,是要稳住他的意思,想必,也话中有话。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称病没去早朝?”赵奇广没接他的话,又寻了问题问他。
“想是丞相昨日得了信,知道今日官家要在王爷与孙家长子之间择一人去岩州,此事官家定会问丞相的意思,丞相不知如何作答罢了。”简云起搁扇在桌,向起身欲出门的丞相夫人点头一笑,余光瞧见四周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回过神来看向丞相。
“官家既然没有复王爷将职的意思,多半也不会想让王爷参与到南俪余党一事来,丞相推举王爷便是背了官家的意思,推举孙家长子又是背了世交情义,实在左右为难。”
简云起边说边点头沉思,末了抬眼看他,眼神一转,“但丞相可知道,王爷今日为何没去早朝?”
官场之上,被人猜中心思便是输,可这一问题,倒又让赵奇广一愣。他做丞相大半辈子,何曾理会过羽王上不上朝。
“康少是丞相嫡子,手里没几条人命,按理说依着丞相府的势力也是勉强可以压下去些风头的。可一夜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且不说那二人死在何时,何人去报的官,就算官府上批下审要捉拿丞相府的人,少说也要半日,再者此事还未审理便满城皆知,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早已猜到这背后是哪家主子,又是何般只手遮天。
可局面做成这样容易,凭着王爷在官府作的担保书和区区几位证人之语,再加几纸契书画押,此事如何能了得这样干净利索?丞相也自然能猜到,这背后又是得了谁的恩惠。这两方各是为何,也就不难理解了。”
“晚辈猜想,丞相不去太子面前求情的缘故,也大抵是您往里猜了几分吧?”简云起端起茶盏,又冲他一笑,听得他手中的茶盏脆生生得响了几声,便搁了自己手中的茶盏,缓缓拱手起身:“简某一时之语,丞相择言而信便可,今日就不叨扰了。”
正欲转身,赵奇广却抽回神来,将茶盏搁在桌上,又一声响,面上却还是老练沉着:“前几日后院池塘开了几株红莲,简家郎随我去观赏观赏吧。”
池边,红莲亭亭玉立,娇艳得快要滴出水来,在粼粼的波光中被衬着,尤为显眼,连池中的金鱼都失了色。
少年立在桥上石栏边,摇扇低眉,风雅一笑:“世上人皆赞叹红莲,说其美不胜收,可这莲叶却无人问津。只可惜,红莲虽艳丽,花期却短,莲叶虽谈不上高雅,却能长久自立。丞相可听过物极必反的道理吗?人也是这般,走到极盛,不加小心,便只能开始走下坡路,愈见衰败。我们的太子,丞相您的亲外甥,也是这样。今日他能叫赵兄受冤屈,明日便能轮到丞相头上来。可官家借羽王手平息此事,一来是为了压太子之势,二来,也是为羽王笼络人心。您说,官家是想让二人斗呢,还是心中另有打算呢?”
赵奇广抬额,叹了一声:“当年太子要娶我女儿,官家明知晓孙赵两家的亲事,可还是顺了太子的意,想让我两家割裂难以齐心辅佐太子。天命不可违,如今我女儿在东宫,那就成了我头上悬着的刀,稍有不慎,我女儿便是孤苦无依。今日羽王救我儿,官家又摆给我好大一个难题啊。”
“丞相贵为国舅,令爱又贵为太子妃,官家自然要离心几分。”简云起一笑,“不过如今朝野,为难的可不只是丞相。百官无人猜得中官家的心思到底是如何,自然也就人人步履维艰,话留三分了。”
赵奇广听此话也心中得以宽慰,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男子另眼相看:“云起不是朝中人,你如何看?”
“今日官家护丞相府,也是顺着羽王的手。晚辈不知太子此举意欲何为,可官家此举,晚辈猜测一来为讨羽王的意,二来为护赵兄对羽王的情分,三来才是压太子的势。官家不让王爷上早朝,多半是想让孙家独子去岩州,可此事王爷定会极力反对,若要再加康少的事定会惹急了王爷,再闹得难看就无从收场。经商者有四海朋友,倘若王爷遇难,官家也知康少必定会记得王爷的恩。有康少,有孙原,王爷背后人虽不多,可官家挑的,个个都是能干之才。”
赵奇广反驳道:“孙原为武将,犬子为...不过是懂些生财之道,可我朝终究还是重文啊。太子诗赋绝伦,有治国之才,也是众官所知晓的,且不说他今日此举为何针对我儿,单论他做太子,便是无人敢有非议。”
简云起侧脸看他:“那丞相可还记得,当日官家册封太子,为何要在大殿之上问一个庶子的意思?”
赵奇广摆摆手:“官家知晓王爷年轻气盛,怕他心有不甘,暗地残害手足才借这一言宽他的心罢了。”
“晚辈觉得不然。历朝太子虽立,可也有被废之事。你且看这五洲,虽只剩四洲,可燕中仍位诸国盘旋之中,虽国土辽阔,地势得利,却又被动。如若不是王爷在战场上拼死杀敌,得以西蛮畏惧,涣东忌惮,单凭与漠北交好又能如何。”
简云起又睨向池塘,摇着手中折扇:“若有一朝,这天下不再是太平统一之局,官家就势必会靠武将护国。官家虽崇文,也立无为之治,可他对王爷的纵容,不无道理。就好比这莲叶护红莲,池中可无红莲,但不可无莲叶啊,莲叶死,那这一池水,便没了景象可观。”
赵奇广一惊,反复细品了这话中的意思,试探问:“云起年纪轻轻,对朝政却有一番远见,若是再赶上春闱,定是会大放异彩啊。”
简云起直了身:“吾之鸿鹄之志,不堪拘泥于一纸文章,天下事万千,几张白纸,怎能说得尽。何况,科考不是晚辈的志向。”
一如简文当年新入官的傲,却比简文多了些气骨。
见赵奇广不再多说,简云起也躬身一礼:“王爷的意思,我已带到。只不过晚辈要提醒丞相,今日之事,尚且如此,明日之事,还请斟酌。”
简云起一走,赵奇广还在桥上迟迟未动,看着池塘里的莲叶,思绪万千:“还曾想为何近些年京中对羽王的风声为何好转,原是官家将他放在羽王身边,是别有用心啊。”
简云起留恋烟花之地,交友无数,那些坏的名声既然是他传出去的,也就能再收回来,放些好的出去。官家不过是知晓这些,才故意将他放在羽王身旁,原以为两家会更决裂,没曾想,竟得羽王赏识,化为所用。
简家长子,如今已成羽王的幕僚。燕京人口中的臭虫,竟成了羽王的登云梯,而这一切,如今想来,竟都是官家的暗中安排。
赵奇广拍着石柱,苦笑几声:“天子之心,何以能猜透啊。”
——
金龙凤袍下了辇轿,一手搭在宫女的臂上,抬步漫过长阶,眉眼温娴,周身端庄。
静心殿外的公公一瞧见,立马弯了腰,“皇后万福,官家在殿内批奏折,不便有人打扰,待我通禀一声,再传圣人进去。”
李皇后笑应,在小公公还未退去之时,又叫住了他:“前几日漠北来的使臣,官家可有空召见过?”
公公回话:“回圣人,官家私下召见过一次,过几日才要设宴赠礼。”
“你且去吧。”李皇后抬袖,接过宫女递上来的食盒,在殿门外等候。待入殿时,官家正在更衣,侧脸看她一眼,不作声。
李皇后将食盒放在一侧的桌上,侧过身不看他,抬颌看着龙椅后的壁画,“官家昨日未用膳,许是因为边塞选将之事吧?西蛮的人,又要进攻了吗?”
“西蛮的人不攻,边塞也会出乱子。”官家沉声。刚来通禀的宫人将皇后问的话对他说了,他自是能猜得到皇后来静心殿的目的。皇后的话也是故意要宫人传达给他的,若官家见她便是同意,不见她便是不应。
燕寻依稀记得,先前燕栩的生母秦氏后来入宫时,对他也是这般谨慎疏离。
更衣的公公忙活完,便叫宫内的人都出了殿,阖殿门时棉帘子刚好被门槛夹住,众人急匆匆开了又阖上,门外的冬风呼呼的,帘子怎么都不听使唤。最后阖上时,金龙凤袍还是在仰头看着壁画,金钗玉响挂在头上,却不受风摆布。
官家绕过屏风,李皇后笑着侧脸向他看去,又低下头行礼:“我做了些不寻常的糕点来,官家若是有胃口,就尝一些。尚食验过了。”
言罢,将食盒里的碟子取出,摆在案上,丝毫不去看一旁的折子。官家也沉默着,夹了一口。
皇后开口:“听说羽王想复原职,替孙家独子去边塞,今日朝堂上若选出来人,想来应是明日就要启程了。”
官家未看她,先前皇后在宫中并无有什么走动,今日是头一次来静心殿,他们之间差了二十余岁,本没什么话由,只是因燕栩不知怎么近来常去李皇后那里,官家也才偶尔去看过她几次。
“又仪纯良,与他合适不过,只不过这门亲事,是燕栩太过执拗。”官家琢磨她问这话的意思,细嚼着嘴里的糕。
皇后落坐在殿下的官椅上,身板挺直,抬首看他:“无缘也不得人为,亲事还需自己。我来,是想说,近些日子羽王不同从前一般,心思沉重了些。南俪反贼之事,我虽在深宫,却也能听到些闲言碎语。说些实在的,王爷逢节便来看我,我视他也如晚辈。孙家郎虽是独子,受父母疼爱,可随安经事颇多,本就战伤难捱,腿伤又刚好,边塞风餐露宿,倘若不是我,是他生母在时,也定是会万分心疼的。”